清晨。
蘇晚音是被一陣輕微的細響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從被窩裏探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揉了揉像雞窩一樣的卷發,半眯着眼往下看。只見南梔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桌前喝着一杯溫水。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質睡裙,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晨光打在她側臉上,絨毛清晰可見,整個人透着一種易碎的透明感。
如果不是昨晚親眼看見她怎麼把那罐加料面霜精準投籃進陳安妮的鞋裏,蘇晚音真要信了這姑娘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
“醒了?”南梔似有所感,微微側過頭,聲音帶着剛睡醒的軟糯啞意,聽得人耳朵一酥。
蘇晚音打了個哈欠,翻身下床:“姐妹,你起這麼早嘛?第一節課不是那個老古板的哲學嗎?我都打算翹了。”
“我不去不行。”南梔放下水杯,指尖輕輕摩挲着杯壁,“輔導員昨天特意‘關照’過我,我要是再缺課,獎學金就沒了。”
提起南瑤,蘇晚音翻了個白眼,嘴裏嘟囔着“晦氣”,踩着拖鞋進了洗手間。
陳安妮的床位空蕩蕩的。
昨晚那場鬧劇後,陳安妮也沒臉待在宿舍,連夜收拾了東西跑出去了,說是手疼要去醫院,其實誰不知道是怕被蘇晚音接着嘲諷。
二十分鍾後,兩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京大的清晨很是熱鬧,抱着書行色匆匆的學霸,成雙成對膩歪的情侶,還有三五成群討論昨晚八卦的學生。
南梔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手裏抱着兩本書,走起路來步步生蓮,但又不顯得刻意,反而有一種弱柳扶風的韻味。蘇晚音則是一身誇張的oversize衛衣配熱褲,手裏轉着車鑰匙,兩人走在一起,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想吃什麼?姐請你。”蘇晚音豪氣地揮手,直接把南梔帶到了二樓的小炒窗口,“我看你瘦得跟個排骨精似的,必須得補補。”
南梔也沒矯情,只是笑着搖搖頭:“喝點粥就行,胃口不太好。”
“那哪行!”蘇晚音不由分說,點了兩籠蟹黃包,一碗皮蛋瘦肉粥,又加了倆茶葉蛋,硬是塞到南梔面前,“吃!吃不完打包!”
就在兩人找位置坐下的時候,周圍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突然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南梔低頭攪動着碗裏的粥,餘光卻早已捕捉到了門口走進來的那道身影。
南瑤。
她今天換了一身白色的Dior早春新款連衣裙,長發披肩,臉上化着精致的裸妝,手裏提着那個雖然沒來得及收起、但也依然昂貴的香奈兒包包。而跟在她身後的,正是昨晚落荒而逃的陳安妮。
只不過此刻的陳安妮,右手纏着厚厚的紗布,掛在脖子上,臉上卻帶着一種仿佛打了勝仗般的得意神情,像只鬥贏了的公雞,昂首挺地走在南瑤身後。
“喲,這不是‘獨臂神尼’嗎?”蘇晚音咬了一口蟹黃包,含糊不清地嘲諷道,“怎麼,昨晚被面霜燙熟了爪子,今天就要出來碰瓷了?”
陳安妮臉色一僵,下意識地想發作,但看了一眼前面優雅端莊的南瑤,硬生生忍住了。
南瑤像是才看到她們一樣,腳步一頓,隨即臉上浮現出驚喜又擔憂的神色,快步走了過來。
“姐姐,原來你在這兒吃早飯呀。”南瑤站在桌邊,視線在南梔那碗簡陋的粥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鄙夷,語氣卻甜得發膩,“我還擔心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呢。安妮說……昨晚宿舍裏出了點小誤會?”
“誤會?”南梔抬起頭,那一雙霧蒙蒙的眼睛裏滿是無辜和茫然,“什麼誤會?安妮不是說面霜過期了,她幫我處理掉嗎?怎麼,手傷得很重?”
她關切地看向陳安妮纏滿紗布的手,甚至還想起身查看:“哎呀,早知道過期的面霜這麼厲害,我就自己扔了,怎麼能麻煩安妮呢……”
這一番唱念做打,把陳安妮氣得臉都綠了。
什麼叫她幫忙處理?明明是這賤人故意潑的!
“姐姐說笑了。”南瑤不動聲色地擋在陳安妮面前,隔絕了南梔的視線,“安妮這手是昨晚不小心燙傷的,我已經帶她去私立醫院處理過了,用了最好的進口藥膏,不會留疤的。”
說着,她轉過頭,用一種雖然是責怪但更像是寵溺的語氣對陳安妮說:“安妮也是,以後做事別那麼毛手毛腳的。那雙鞋壞了就壞了,何必跟姐姐置氣呢?”
“瑤瑤,那是Jimmy Choo啊……”陳安妮委屈地撇嘴。
“一雙鞋而已。”南瑤輕描淡寫地打斷她,從包裏拿出一張金卡晃了晃,“待會兒沒課,我帶你去SKP,正好我看上了那雙新款的水晶鞋,你也去挑一雙,算我送你的,就當是安慰你受傷的心靈了。”
陳安妮的眼睛瞬間亮了,那點委屈瞬間煙消雲散:“真的嗎瑤瑤?!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疼我的!”
周圍的圍觀群衆頓時發出一陣羨慕的噓聲。
“天啊,南瑤也太大方了吧!那可是好幾萬的鞋子,說送就送?”
“就是啊,不僅人長得美,心地還這麼善良,哪像某些人,弄壞了室友的東西連句道歉都沒有,還在那兒裝無辜。”
“這就是真正的名媛和鄉下土包子的區別吧……”
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南瑤。
南瑤享受着衆人崇拜的目光,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她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着南梔:“姐姐,那我們就不打擾你用餐了。畢竟……食堂這種地方,油煙味太重,我聞着有些不舒服。”
說完,她挽着陳安妮的手,像只高傲的白天鵝一樣,在一衆羨慕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切,裝什麼裝。”蘇晚音狠狠地咬斷了嘴裏的油條,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一股子綠茶味,也不怕把食堂熏入味了。也就陳安妮那種沒腦子的狗腿子,給骨頭就搖尾巴。”
南梔慢條斯理地喝着碗裏的粥,勺子輕輕碰撞着瓷碗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着南瑤遠去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一雙鞋,就買斷了一條狗的忠誠。
南瑤這筆買賣,做得倒是劃算。
只是不知道,這條狗在啃骨頭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這骨頭……是用它自己的尊嚴換來的。
……
SKP商場的VIP休息室內。
導購小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爲陳安妮試穿那雙鑲滿施華洛世奇水晶的高跟鞋。陳安妮看着鏡子裏那雙熠熠生輝的新鞋,激動得臉頰通紅,完全忘記了手上的疼痛。
“瑤瑤,這雙真的太美了!比我那雙還要好看!”陳安妮抱着南瑤的胳膊,恨不得親她一口,“謝謝你!我以後一定唯你馬首是瞻,你要我什麼我就什麼!”
南瑤坐在絲絨沙發上,優雅地抿了一口紅茶,看着陳安妮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眼底深處劃過一絲厭惡和鄙夷。
真是一條蠢狗。
這點小恩小惠就能讓她感恩戴德。
不過,蠢也有蠢的好處,起碼聽話,好控制。
“傻瓜,跟我客氣什麼。”
南瑤放下茶杯,伸手幫陳安妮理了理頭發,語氣溫柔得像是知心大姐姐,“只要你開心就好。不過……姐姐那邊,你還是要多盯着點。你也知道,她剛從鄉下回來,要是被人騙了或者是走錯了路,到時候丟的可是我們南家的臉。”
“放心吧瑤瑤!”
陳安妮一邊欣賞着新鞋,一邊惡狠狠地說道,“我肯定替你盯着那個賤人!她昨晚還敢拿謝妄的名頭嚇唬我,我看她那件衣服指不定是從哪兒偷來的呢!等我抓到她的把柄,一定讓她身敗名裂!”
南瑤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張卡遞給導購:“刷卡。把這雙鞋包起來。”
看着陳安妮歡天喜地去結賬的背影,南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幾萬塊買個眼線,倒也不虧。”
只要能弄死南梔,這點錢,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