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巳時將至。
沐浴更衣後的趙淙,身着一襲玄色錦緞長袍,腰束玉帶,身形頎長,氣度高雅不凡。
仿佛方才的狼狽,只是虛幻一場。
“王爺……大清早的沐浴?”
“到底是血氣方剛呀……”
趙淙剛從浴房出來,便聽見堇姒笑意盈盈且意味深長的話語。
晨起時,她睡眼惺忪,似乎聽到昭王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話本子裏描繪的……果然不虛啊!
血氣方剛的男人,不可輕易逗弄。
“咚——”
聞聽堇姒的打趣,本就“做賊心虛”的趙淙一個不慎撞到了桌角。
“……”他強忍着疼痛,故作一本正經地開口,“時辰不早了,我們先去見三哥與三嫂。”
“有女眷登門,你身爲王妃,理應出面招待。”他隨即解釋一下。
平裏他卯時不到便起床,先練半個時辰武藝,再溫書習字,多年來從未如此懶怠過。
這可真是……美色誤人。
“王爺?你爲何不敢看我?”
堇姒眸光一轉,故意使壞,伸手挽住趙淙的右胳膊,柔柔地撒着嬌。
趙淙身體一僵:“……”
這一瞬間,夢境中的一幕,再次浮現於他的腦海裏,甚至愈發清晰。
冰肌玉骨、香汗淋漓……
“走吧,先用早膳。”
就在這時,堇姒突然鬆開手,繼而意興闌珊地朝着門外走去。
一襲凝夜紫曳地長裙,上等的雲綾錦光澤璀璨,以金線緝絲,裙擺上的孔雀栩栩如生。
此乃十數位繡娘,連夜繡制而成。
皇貴妃的宮裝,恐亦不及之華麗。
只不過……她依舊沒有珠圍翠繞。
其烏發雲鬢間,僅以一支散發着神秘與高貴色澤的紫玉如意簪點綴。
“……”趙淙一時之間未反應過來。
方才蕭氏還故意“勾引”他,仿佛眨眼間便失去了興致,而不再理會他。
難道不是應該……趁熱打鐵嗎?
直到二人去往前廳的路上,趙淙依舊在暗自琢磨着堇姒的心思。
“你怎麼了?”他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是否覺得……方才的早膳不合胃口?”
蕭氏過於安靜了,他有些不習慣。
“沒什麼……”堇姒隨口回應,“王爺這身衣裳不錯,玄色尊貴,袖口的蘭花甚是精致。”
那個混賬,似乎也極爲喜愛幽蘭。
活該千刀萬剮的玩意兒!
此乃第一次……有人背叛她,卻依然好端端的活在這世上。
“你既不喜蘭花,那以後本王的衣袍上不再繡制蘭花圖案便是。”
趙淙向來心思縝密,方才敏銳地察覺到堇姒提起蘭花時的冷意。
“王爺,其實我喜愛牡丹。”堇姒重新展露笑顏,“尤其是魏紫牡丹。”
“你想做皇後?”趙淙冷不丁問道。
未等堇姒回話,他腳步一頓,壓低聲音提醒:“這事兒你想都別想,我不會做皇帝的。”
其一,他並無爭奪皇位之心。
其二,母妃早逝,且出身平民。
父皇既然決定,將他交由已有皇子的皇貴妃撫養,便等同於絕了他登臨帝位的希望。
除非三哥發生了意外……
“迂腐……”堇姒瞪了趙淙一眼。
她才不想做什麼皇後呢!
趙淙抿了抿唇,道:“改我入宮向父皇要幾盆魏紫牡丹……你必須歇了不該有的心思。”
昭王妃之位,已經足夠尊榮了。
他不知不覺中,不再自稱“本王”。
“聽懂了嗎?”
見堇姒不予回應,趙淙化身爲嘮叨的老夫子,皺着眉頭再次詢問。
“沒有!”堇姒故意說反話,“皇後母儀天下,身着鳳袍頭戴鳳冠,乃天下女子之尊。”
“我偏就肖想了……又能如何?”
她丟給趙淙一個挑釁的眼神,而後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趙淙:“……”
若非他的小命握在蕭氏手中,他豈會這般縱容她、忍受她!
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須臾之後,二人終於抵達前廳。
“三哥、三嫂,讓你們久等了。”
剛一進門,趙淙便主動開口,因自己的無意怠慢,而向瑞王夫婦致歉。
“無妨……”瑞王略顯尷尬,“是我們太過擔心你的身體了,這才隨樂安縣主與季公子前來。”
他畢竟是過來人。
且看五弟這面帶桃花、眼神飄忽的模樣便知——芙蓉帳內春宵苦短。
“草民見過昭王、昭王妃。”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白衣公子拱手行禮。
其乃藥谷少主——季如雪。
聽聞此人,不僅能配制出世間罕見的靈丹妙藥,醫術也是出類拔萃。
“王爺……”
一道泫然欲泣的女子聲音傳來。
堇姒落座之後,抬眸望去——
十七八歲的女子,白衣飄飄,相貌柔美清秀,膚若凝脂,臉上肌膚甚至有些過分白皙。
其癡癡望着昭王,眼中盈滿淚水。
堇姒明白了,這是昭王的傾慕者。
“昭王妃……”洛清凝輕輕摩挲着掌心的手爐,主動介紹,“這位姑娘是樂安縣主何皎月。”
“其乃已故鎮南將軍之長女。”
“數前,皎月親赴藥谷,爲昭王求取救命良藥,昨夜方歸。”
說話間,洛清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堇姒臉上,似在觀察着什麼。
然而,堇姒僅淡淡瞥了一眼,便端起金鑲玉茶盞,自顧自地垂眸品茗。
“……”洛清凝只覺自己失了顏面。
昭王妃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懂禮數。
在她看來,二人出身不同,昭王妃在她面前,委實不應這般傲慢無禮。
“王爺,您的身體如何了?”何皎月面露憂色,隨即說道,“不妨讓季師兄給您把個脈吧?”
“本王已無大礙了。”
趙淙將目光從堇姒身上收回,心不在焉地回應了一句。
他依舊在琢磨着一件事——
他的王妃,似對皇後之位有興致。
“還是讓季師兄把個脈吧!”何皎月急聲勸說,“我不相信,有人會莫名其妙讓王爺蘇醒。”
言罷,她狠狠地瞪了堇姒一眼。
其眼神中既有怨恨,又有懷疑。
“……”堇姒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無需多問,她也能感受到,這素未謀面的女子對自己的強烈敵意。
瑞王妃……或許是不喜她的脾性。
這位什麼縣主……是真的憎恨她。
還有那白衣男子,雖看似恭敬,但一直用眼角餘光暗暗審視着她。
趙淙斂去心神,亦察覺到何皎月對自己王妃生出的莫名敵意。
“樂安縣主!”他神色一凜,語氣嚴肅地提醒,“不得對本王的王妃無禮!”
鎮南將軍曾教授他騎射箭術,算是他半個恩師,三年前血染沙場,留下一雙兒女在世。
正因如此,他一直善待何家姐弟。
“王爺……”
“唳——”
何皎月剛一開口,只見玉爪海東青大展雙翼,張開利爪,如驟風般自屋外疾速飛來。
“啊——”
“咳——”
僅一瞬,伴隨着兩聲尖叫,玉爪海東青收攏翅膀,迅速盤旋而下。
它威風凜凜地立於堇姒身後,目光銳利且警覺地環視着屋內衆人。
至於何皎月與季如雪,則被其巨大而寬厚的雙翼扇飛在地。
“若是眼睛不想要了……”
“不如剜出來……喂食重明。”
堇姒嘴角微揚,嗓音輕緩,但其中裸的意,卻是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