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剛才那個鬧事的娘們?”
一個陰沉的聲音在葉清身後響起。
葉清停下腳步,回頭。
一個穿着黑色中山裝的平頭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不遠處,正用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打量着她。
男人的太陽微微鼓起,走路的姿勢沉穩有力,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人,神情冷漠,將葉清的退路堵死。
葉清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知道,打狗總會驚動主人。
剛才的動靜,終究還是引出了這黑市裏真正的話事人。
“有事?”她淡淡地問,仿佛剛才那個以一敵三,打斷人骨頭的不是她。
平頭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見過橫的,但沒見過這麼橫的女人。
明明被堵住了,卻一點慌亂的意思都沒有,那份鎮定,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們龍哥想見你。”平頭男人言簡意賅。
“帶路。”
葉清吐出兩個字,脆利落。
平頭男人再次打量了她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在前面引路。
他們沒有走巷子,而是進了一間毫不起眼的雜貨鋪。
穿過堆滿貨物的後堂,推開一扇暗門,裏面別有洞天。
這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雖然光線昏暗,但收拾得淨整潔,與外面鴿子巷的髒亂形成鮮明對比。
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一個穿着灰色綢衫,手裏盤着兩顆核桃的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面相看着和氣,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這應該就是“龍哥”了。
“龍哥,人帶來了。”平頭男人恭敬地說道。
龍哥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葉清身上,從頭到腳,仔-細地掃了一遍。
“朋友,面生得很啊。”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一來就在我的地盤上動手,不合規矩吧?”
葉清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將手裏裝糖的那個袋子,直接扔在了八仙桌上。
袋子裏的面粉和糖果灑出來一些,雪白的面粉和五顏六色的糖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我只跟懂規矩的人,談生意。”
龍哥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一股濃鬱純正的香瞬間在他口腔中化開。
他的臉色變了。
這種品質的糖,他只在一些特殊的“內部渠道”見過,而且數量極少,每一顆都珍貴無比。
他又捻起一點面粉,仔細看了看。
比他能搞到的所有“面”都要精細。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東西。
他臉上的和氣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朋友,劃個道吧。你這些東西,是從哪條線上來的?”
這是黑話,問的是她的背景和來路。
葉清拉過一張凳子,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們這兒,收不收‘救心丸’?”
“救心丸”三個字一出,整個地下室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龍哥盤核桃的手猛地一頓,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葉清。
旁邊的平頭男人,更是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
救心丸!
那不是普通藥物,在這個年代,是只有極高級別的部才能配備的救命藥!
市面上本不可能流出,比黃金還珍貴!
這個女人,居然開口就要賣這個?
龍哥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自己就有心髒的老毛病,一直在托關系想弄這東西,卻始終求而不得。
“你有?”他的聲音有些發。
葉清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瓶,扔在了桌上。
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是她在空間裏找的最普通的藥瓶。
龍哥一把抓過瓶子,顫抖着手打開,倒出了一粒棕色的小藥丸。
一股獨特的冰片和麝香混合的味道立刻散發出來。
他不用嚐,光聞這個味就知道,這是真貨!而且是極高的真貨!
龍g哥看向葉清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審視和懷疑,此刻已經變成了深深的忌憚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敬畏。
能隨手拿出這種東西的人,背景絕對通了天!
他剛才還在懷疑對方是不是哪個農場或者工廠裏偷出來的,現在看來,自己簡直是可笑。
這哪裏是小偷小摸,這分明是下凡!
他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京城裏某個大人物家裏的子弟?
下來體驗生活的?還是……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的“白手套”?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他這種地方小頭目能惹得起的。
剛才那三個不開眼的東西,簡直是把閻王爺當成了小鬼!
龍哥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猛地站起身,對着葉清,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大姐!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
他的稱呼,直接從“朋友”變成了“大姐”。
“剛才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我馬上就處理掉,給您賠罪!”
葉清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處理就不必了,我從他們身上,已經拿了賠償。”
她這話,等於承認了搜刮地痞的事情,但在龍哥聽來,卻成了“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寬宏。
“是是是,大姐您寬宏大量。”龍哥連忙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
“大姐,您看……您這些寶貝,打算怎麼個章程?您開個價,我絕不還口!”
葉清這才放下茶杯。
“面粉,二十斤全國糧票一袋。糖,五斤布票一顆,或者三張工業券兩顆。”
這個價格,比市價高出了近一倍,可以說是獅子大開口。
但龍哥聽了,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問題!全聽大姐的!”
對他來說,能用錢和票搭上這樣一條線,簡直是血賺。
“還有這個。”葉清指了指桌上的那瓶藥。
“我不換錢,也不換票。”
龍哥心裏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那……大姐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西北的火車票,兩張。越快越好。”葉清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
“另外,再給我準備一千塊錢的全國通用糧票、三百塊的布票,還有五十張工業券。”
“這瓶藥,就當是定金。”
龍哥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單子太大了!
去西北的火車票,在這個時期管控極嚴,沒點通天的關系本搞不到。
還有那麼大額的各種票據,幾乎要掏空他大半個庫存。
但一想到那瓶能救命的藥,以及眼前這個女人深不可測的背景,他把心一橫。
“大姐,您給我三天時間!”他咬着牙說道,“三天之內,我保證把所有東西都給您備齊!”
“一天。”
葉清伸出一手指。
“我只等一天。明天這個時間,我來取。如果東西沒備齊……”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將裏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就走。
那股無形的壓力,直到葉清的身影消失在暗門後,才緩緩散去。
龍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才發現自己的裏衣已經溼透了。
“龍哥,這……”平頭男人走上前,臉色發白。
“快!快去!”龍哥猛地一拍桌子,對平頭男人吼道,“把我們所有的路子都動起來!去找老孫,找郵電局的王科長!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明天必須把火車票給我弄出來!”
“還有票!把庫底子全翻出來!不夠的就去隔壁縣高價收!就算虧本也得把事給辦了!”
“這尊大佛,我們伺候不起,但絕對不能得罪!”
平頭男人不敢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龍-哥獨自一人坐在地下室裏,看着桌上那瓶小小的藥丸,眼神中充滿了狂熱和後怕。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撞上了一場潑天的富貴。
也可能,是惹上了一個能隨時要他命的閻王。
而走出雜貨鋪的葉清,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這個時代,最有效的東西,永遠不是錢,而是權力和稀缺資源所帶來的威懾。
她用一瓶來自未來的普通急救藥,成功地爲自己塑造了一個“不好惹”的身份。
接下來,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龍哥把她需要的一切,恭恭敬敬地送到手上。
現在,她該去接她的孩子,帶他們去吃一頓真正的飽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