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從地底深處飄來的鈴鐺聲,突兀地停了。
像是從未在這狹窄的裂縫中響起過,又像是被厚重到能攥出水的黑暗徹底吞噬,連一絲餘韻都沒留下。
裂縫裏陷入死寂,只剩衆人壓抑的呼吸聲、腔裏沉重的心跳聲,還有油燈火苗“噼啪”的微響,那黃豆大小的光團,勉強撐起身前三尺之地,再往外,黑暗便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口。
“那......那是什麼聲音?”被救的小蓮顫聲發問,手指死死攥着京北的衣袖,指節泛白。
她臉上的髒污被淚水沖開兩道淺痕,露出清秀卻毫無血色的臉,眼裏的驚懼還沒從剛才的追中褪去,又被這詭異的鈴鐺聲添了幾分絕望。
“不知道”京北低聲回應,目光卻緊鎖着通道深處的黑暗,“但大軍的人沒追進來,要麼是不敢,要麼是......這地方有讓他們忌憚的東西。”
後一句他沒說出口,但衆人都懂。能讓那般狠辣嗜血的亡命之徒卻步,這裂縫之下,定然藏着比追兵更恐怖的存在。
趙悍將耳朵貼在溼滑的石壁上,凝神聽了片刻,緩緩搖頭:“外面沒動靜了,兩種可能,要麼撤了,要麼在洞口守着。”
“守着?守我們出去?”費老二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裏放大,帶着難掩的慌亂,“還是等我們......”
“等我們死在裏面”顧裏接過話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在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語氣直白得讓人發冷,“他們進不來,又不甘心放過我們,耗着是最穩妥的辦法。”
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費老大捻着念珠的手加快了速度,閉目默念幾句經文,再睜眼時,眼神平靜了些:“此地陰氣雖重,卻非絕地。
你們仔細感受,有風。”
衆人依言凝神,果然察覺到通道深處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涌來,帶着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腥氣,拂過皮膚時,竟透着一絲刺骨的涼意。
“有風就有出口,或者連通着其他空間。”京北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躁動,傷口的疼痛還在隱隱作祟,他必須保持清醒,“趙師傅,清點一下物資,我們還有多少底氣。”
趙悍動作利落,片刻後便報出數字:“糧夠五人省着吃三天,水最多撐兩天;藥品齊全,外傷藥和解毒散充足;照明方面,”他晃了晃手裏的油燈,燈芯的火苗跳了跳,“燈油大概還能燒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不過半天光景。
這意味着他們沒有時間耗着,必須盡快找到出路,或是......找到那座藏在地底的鬼王墓。
“費爺”京北看向費老大,“能否靠羅盤判斷通道走向?”
費老大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堪輿盤,盤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天地支、五行八卦,並非尋常的指南針。
他將羅盤平托在掌心,起初指針瘋狂亂轉,顯然受此地陰氣擾極重,片刻後,才緩緩穩定下來,針尖固執地指向通道深處偏左的方向。
“氣脈往那邊走”費老大收起羅盤,神色凝重,“但陰煞之氣也匯聚在那個方向,這條路,步步凶險。”
“還有別的選擇嗎?”顧裏問。
費老大搖頭,語氣肯定:“此路是唯一”
沒有退路,只能前行。
京北深吸一口氣,開始分配任務:“趙師傅打頭陣,重點留意腳下和頭頂的機關陷阱,油燈你拿着,照亮前路;顧大夫跟在趙師傅身後,隨時準備處理突發傷情;費爺居中,用羅盤校準方向;二爺殿後,警惕身後動靜,防止有東西偷襲。”
分配完,他才轉向仍攥着自己衣袖的小蓮,語氣放緩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小蓮,你跟在我身邊,寸步不離,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亂動亂碰,明白嗎?”
小蓮用力點頭,淚水還在眼眶裏打轉,卻咬着唇沒再哭出聲,只是抓着京北衣袖的手更緊了。
“出發”
隊伍按順序排好,趙悍舉着油燈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目光掃過石壁和地面,不敢有絲毫疏忽。通道狹窄,大多時候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有些路段甚至需要彎腰低頭才能通過。
石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腳下稍不留神就會打滑,一路上好幾人都差點摔倒,全靠身旁的人及時扶住。
約莫一刻鍾後,通道漸漸變寬,腳下的泥土也換成了規整的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模糊的花紋,被厚厚的塵土覆蓋,只能隱約看出些扭曲的線條,不知是文字還是符咒。
“停”趙悍忽然舉起拳頭,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映出前方通道中央的景象,一道深溝橫亙在眼前。
溝寬約有五尺,溝底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像一張蟄伏的巨口,等着吞噬靠近的一切。
溝的對岸,通道依舊延伸向黑暗深處,看不到盡頭。
“能跳過去嗎?”京北上前一步,目光丈量着溝寬。
趙悍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扔進溝裏。
石子下墜的聲音越來越遠,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回響,輕得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
“太深了,跳不過去,必須搭橋。”趙悍皺眉,“而且溝壁溼滑,沒有落腳點,只能用繩索固定。”
費老二立刻從背包裏掏出特制的繩索和帶倒鉤的抓鉤:“我來試試”
他退後幾步,助跑發力,將抓鉤奮力甩向對岸,“鐺!”金屬抓鉤砸在對岸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濺,卻沒能勾住任何凸起,順着溝壁滑了下來。
“不行,石板太光滑,抓不住。”費老二收回繩索,臉色有些難看。
“看溝底”顧裏忽然開口,示意趙悍將油燈放低些。
昏黃的光線勉強照進溝底,約莫三丈深處,能看到幾粗壯的木樁橫七豎八地架着,像是某種簡陋的支架。而木樁上,竟隱約搭着幾具......棺材。
不是一具,是好幾具,全都殘破不堪,有些棺材蓋已經裂開,露出裏面黑乎乎的東西。
懸棺?
費老大喃喃道,眼神裏滿是詫異,“邙山雖有懸棺葬的古俗,但都是葬在懸崖峭壁上,怎麼會藏在這種地下通道的溝底?”
“這不是正常的懸棺”趙悍盯着那些棺材,語氣凝重,“你們看棺材的朝向,雜亂無章,有的頭尾倒置,而且棺材蓋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釘着的是鎮屍釘。”
衆人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每具棺材蓋上都釘着幾手臂粗的巨大鐵釘,鏽跡斑斑,將棺材蓋死死釘在棺身上。這種釘法,不是爲了安葬,而是爲了鎮壓。
“裏面不是死人,是被鎮住的東西。”費老大的聲音發沉,念珠轉得更快了,“這是養煞的布局,有人故意把這些東西封在這裏,用陰氣滋養。”
“繞路是不可能了,只能硬闖。”京北當機立斷,“老二,再試一次,把抓鉤甩到溝底的木樁上,只要能固定住,我們就能踩着繩索過去。”
費老二點點頭,這次調整了角度,瞄準溝底一相對粗壯的木樁,再次將抓鉤甩了出去。
“鐺!”這次抓鉤準確地勾住了木樁,他用力拉了拉繩索,確認穩固後,喊道:“成了!”
趙悍第一個行動,他抓着繩索,雙腳蹬着溝壁,動作敏捷地滑到木樁旁,確認安全後,朝對岸喊道:“可以過來了,一個一個來!”
顧裏緊隨其後,他背着藥箱,動作稍慢,卻也穩穩當當過了溝。接下來是費老大,他雖年長,身手卻不弱,抓着繩索幾步就躍到了對岸。
輪到小蓮了。
她看着深不見底的溝谷和下面那些透着詭異氣息的棺材,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我......我不敢......”
“別怕,跟着我,抓穩繩索就好。”京北扶着她的肩膀,眼神堅定,“費二爺在下面接應你,不會有事的。”
小蓮咬着唇,點了點頭,顫抖着抓住繩索,一點一點往下蹭。費老二在木樁上托着她的腳:“對,慢慢來,別往下看,看着我就行。”
就在小蓮下到一半時,腳下忽然一滑,她驚呼一聲,手沒抓穩繩索,整個人瞬間向下墜去!
“小心!”費老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領,可小蓮下墜的力道太大,帶着他也失去了平衡,兩人一起向溝底滑去!
“老二!”對岸的費老大失聲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趙悍猛地從對岸甩出另一備用繩索,繩套精準地套住了費老二的腰,他用力一拉,硬生生穩住了兩人下墜的勢頭。費老二借力穩住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小蓮,兩人懸在半空,腳下不到一尺的地方,就是一具裂開縫隙的棺材。
趙悍舉着油燈,光線晃動着照向那具棺材。
所有人的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棺材蓋的裂縫正在緩緩擴大,一只枯、漆黑,指甲長如彎鉤的手,正從裂縫裏慢慢伸出來!
“快上來!”京北厲喝。
費老二咬牙發力,一手抓着小蓮,一手抓着繩索,腳蹬着溝壁,拼命向上爬。
對岸的趙悍和顧裏也合力拉繩,終於將兩人拽了上來。小蓮和費老二癱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而溝底,那具棺材的蓋子已經完全裂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裏面坐了起來。油燈的光線照過去,衆人倒吸一口涼氣,那東西勉強能看出人形,卻全身癟發黑,像被風了數百年的臘肉,臉上五官模糊,只有兩個空洞的眼窩,裏面正閃爍着幽幽的綠光。它的嘴張得極大,露出一口尖利、參差不齊的牙齒,看着就讓人頭皮發麻。
“屍變了......是黑僵!”費老大聲音發顫,“快走,這東西刀槍難入!”
那具黑僵已經完全爬出棺材,站在腐朽的木樁上,仰起頭,兩個空洞的眼窩“望”向溝上方的衆人。
下一秒,它張開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耳膜嗡嗡作響,腦子裏像有無數鋼針在扎,頭暈目眩,渾身發軟。
“捂住耳朵!屏住呼吸!”顧裏大喊,“是屍嘯!它在攻擊我們的心神!”
京北只覺得傷口劇痛難忍,眼前陣陣發黑,他狠狠咬破舌尖,劇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伸手去拉還在溝邊的費老大:“費爺,快過來!”
費老大卻沒動,手裏念珠轉得飛快,嘴裏念念有詞,忽然他猛地睜開眼,從懷裏掏出一把糯米,揚手撒向溝底!“急急如律令!”
糯米落在黑僵身上,瞬間冒出陣陣白煙,伴隨着“滋滋”的聲響。黑僵似乎吃痛,屍嘯戛然而止,向後退了一步,眼窩裏的綠光也黯淡了幾分。
“快過!”費老大趁機抓住繩索,利落地滑到木樁上,借力躍到了對岸。
京北是最後一個。
他抓住繩索,剛要向下滑,溝底忽然傳來“咔咔咔”的聲響,其他幾具棺材的蓋子,竟全都裂開了!一只、兩只、三只......足足七八具黑僵,從棺材裏爬了出來,齊齊站在木樁上,仰起頭,眼窩裏的綠光大盛。
“京爺!快點!”對岸衆人大喊。
京北不再猶豫,縱身躍下,腳踩在固定好的抓鉤上,正要向對岸跳去,溝底的黑僵們齊齊張口,無聲的屍嘯再次爆發,比剛才強烈數倍!
這一次,京北再也撐不住了,腦子像被重錘砸中,眼前一黑,手一鬆,整個人直直向下墜去!
“京爺”
“不”小蓮的尖叫聲刺破寂靜。
電光石火間,趙悍再次甩出繩索,精準地卷住京北的腰,奮力向上一拽!京北重重摔在對岸的青石板上,肋下的傷口徹底崩開,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衫,疼得他渾身痙攣。
可他顧不上疼,溝底的黑僵們,已經開始向上攀爬了。
它們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在溼滑的溝壁上快速移動,指甲摳進石壁,留下深深的劃痕,速度快得驚人!
“走!快走!”趙悍一把拉起京北,將他背在背上,轉身就往通道深處跑。其他人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停留。
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出現一段向上的斜坡。“往上走!陰氣稍弱些!”費老大喊道。
衆人拼命向上攀爬,身後黑僵攀爬的窸窣聲、骨頭摩擦的刺耳聲響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
京北趴在趙悍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一滴滴落在斜坡上,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
不能暈......絕對不能暈過去......
他狠狠咬住嘴唇,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手裏還死死攥着那塊從尹曦玥那裏得來的蓮花玉佩,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終於,爬到了坡頂。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間三丈見方的石室,四壁光滑,沒有其他出口,唯一的通路就是他們爬上來的斜坡。而斜坡下方,黑僵們已經爬到了一半,最前面的那只,離坡頂只剩不到三丈,眼窩裏的綠光在黑暗中像鬼火般晃動,透着嗜血的凶性。
“是死路”費老二臉色慘白,握緊了手裏的洛陽鏟。
趙悍將京北放下,抽出腰間的短刀,擋在斜坡口,沉聲道:“顧大夫,快給京爺止血!其他人戒備,準備拼命!”
顧裏立刻打開藥箱,用剪刀剪開京北染血的衣衫,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縫合的線已經全部崩開,皮肉外翻,血流不止。他迅速撒上止血藥粉,用繃帶緊緊壓住,動作快而穩。
京北疼得渾身發抖,卻咬牙沒出聲,目光死死掃視着石室。這間石室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個巨大的八卦圖。但這八卦圖與尋常的截然不同,陰陽魚是反向旋轉的,周圍的卦象也全都錯亂不堪,透着一股詭異的邪氣。
“是逆八卦......”費老大盯着地面的圖案,聲音凝重,“這是鎮壓陣法的陣眼!”
“鎮壓什麼?”京北喘息着問。
費老大沒直接回答,快步走到八卦圖中央,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塵土。塵土之下,露出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狀規整,赫然是一面鏡子的輪廓。
“幽冥鏡......”費老大喃喃道,眼神裏滿是震驚,“原來陣眼的核心是幽冥鏡!鬼眼判官要的,就是這東西!一旦取走鏡子,陣法就會崩潰,被鎮壓的東西,就會出來。”
“那我們不能碰”小蓮嚇得縮了縮肩膀。
可此時,斜坡下的黑僵已經爬到了坡頂邊緣,最前面的一只已經伸出手,要抓住費老二的腳踝!趙悍揮刀砍去,刀刃砍在黑僵的手臂上,只發出“鐺”的一聲悶響,竟沒能留下任何傷口!
“刀砍不動!”趙悍臉色一變。
京北的大腦飛速運轉,鬼王墓、鎮妖陣法、逆八卦陣眼、幽冥鏡......還有外面虎視眈眈的大軍餘孽和那個詭異的茅山道士。無數念頭閃過,他忽然抓住費老大的手臂:“費爺,除了幽冥鏡,有沒有別的東西能暫時替代,穩住陣法?”
費老大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想取走鏡子?理論上可以,但必須用屬性相近、能承載陣法之力的器物替代,而且時間不能太長,否則陣法還是會崩。”
“需要什麼屬性的器物?”
“玉,最好是開過光、有願力附着的古玉。”費老大嘆了口氣,“可我們現在哪裏有這種東西?”
話音未落,京北猛地從脖子上解下那塊蓮花玉佩,遞到費老大面前:“這個,行不行?”
玉佩在油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蓮花紋路栩栩如生,正是尹曦玥親手爲他戴上的那塊,不僅是上等的羊脂玉,還經過高僧開光。費老大接過玉佩,仔細摩挲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開過光的羊脂玉,還附着着純粹的願力,正好能暫時替代!但要注意,玉佩會承受巨大的陣法壓力,大概率會碎裂。”
“碎就碎,先保命再說!”京北毫不猶豫。
費老大不再猶豫,走到八卦圖中央,小心翼翼地將蓮花玉佩放進凹槽。
玉佩的大小與凹槽完美契合,放進去的瞬間,整個石室微微一震,八卦圖上的刻痕忽然亮起微弱的白光,像水波般蕩漾開來。那些錯亂的卦象開始緩緩轉動,雖依舊是逆反的,卻明顯穩定了下來。
而斜坡上的黑僵們,動作驟然一滯,眼窩裏的綠光閃爍了幾下,竟漸漸熄滅了。七八具黑僵像斷了線的木偶,僵硬地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成了!陣法穩住了!”費老大鬆了口氣。
衆人懸着的心終於放下,紛紛癱坐在地。京北掙扎着坐起來,指着凹槽:“現在,可以取鏡子了嗎?”
費老大點頭,伸手在凹槽邊緣摸索片刻,按住一個不起眼的凸起,輕輕一按,“咔嗒”一聲輕響,凹槽底部彈起一小塊石板,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之中,一面巴掌大的鏡子靜靜躺着。
這就是幽冥鏡。
鏡邊緣是青銅打造的,刻滿了繁復古怪的花紋,似字非字,似符非符;鏡面卻並非銅質,而是一種漆黑如墨的材料,光滑如冰,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線。
費老大小心翼翼地將鏡子取出,遞到京北手中。
鏡面入手冰涼刺骨,重量遠超預期,仿佛握着一塊實心的寒鐵。就在鏡子離開暗格的瞬間,石室再次劇烈震動,八卦圖上的白光閃爍不定,放在凹槽裏的蓮花玉佩,表面迅速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陣法不穩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找到其他出口把鏡子放回去!”費老大臉色大變。
“這石室沒有其他門,肯定有暗道!”京北強撐着站起身,扶着石壁一寸一寸摸索。
原主的記憶裏,這類鎮壓陣法的密室,往往會預留應急暗道,供布陣之人撤離。
果然,在石室西北角的牆壁上,他摸到了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京北用盡全力一推,石板向內翻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
“快!從這裏走!”費老二驚喜地喊道。
趙悍背起京北,第一個鑽進洞口。顧裏、小蓮、費老二依次跟進,費老大最後一個進入,他回頭看了一眼閃爍不定的八卦圖和斜坡上隨時可能蘇醒的黑僵,咬了咬牙,鑽進洞口,順手將石板推回原位,暫時擋住了追兵。
暗道極其狹窄,只能手腳並用地爬行,而且是傾斜向上的,爬起來格外費力。
京北趴在趙悍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滴落在暗道的泥土裏,意識越來越模糊,但他死死攥着幽冥鏡,鏡面的冰涼觸感,成了支撐他清醒的唯一力量。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
那不是油燈的昏黃,而是一種幽暗的、泛着冷意的綠光。趙悍加快速度,率先爬出洞口,然後將京北小心地拉了出來。
衆人陸續爬出暗道,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洞頂垂下無數鍾石,水滴順着鍾石滴落,“滴答、滴答”的聲響在空曠的溶洞裏回蕩。那些綠色的光亮,來自洞壁上鑲嵌的無數磷石,將整個溶洞映照得詭異而陰森。溶洞裏有風流通,那股甜腥氣淡了許多,卻多了一股濃鬱的、新鮮的血腥味。
“這是哪兒?”小蓮怯生生地問,緊緊靠在顧裏身邊。
費老大掏出羅盤,指針再次亂轉,許久才穩定下來,指向溶洞深處:“氣脈往那邊延伸,但這血腥味......很濃,而且很新鮮。”
趙悍握緊短刀,示意衆人放輕腳步:“小心前行,先看看情況。”
溶洞內部曲折蜿蜒,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一個岔口。左邊岔口的血腥味更濃,右邊則相對淨。就在衆人猶豫之際,左邊岔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啊,!!!”
是人的聲音,而且聽着格外熟悉。
“是大軍的人!”趙悍眼神一凝,“他們也進來了!”
緊接着,雜亂的腳步聲、怒吼聲、還有......急促的鈴鐺聲,從岔口深處傳來。京北示意衆人躲在一塊巨大的鍾石後,小心地探頭觀察。
岔口後方是一個更大的洞,洞中央的景象慘不忍睹,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都是大軍的打手,死狀各異:有的被開膛破肚,內髒流了一地;有的腦袋被擰成了詭異的角度;還有的口有一個血洞,心髒不翼而飛,顯然是被獻祭了。
洞深處,三個活人正背靠背圍成一圈,拼命抵抗。正是大軍、那個穿着破爛道袍、眼睛綠瑩瑩的茅山道士,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三人手裏都握着武器,道士還在不斷甩着符紙、搖着銅鈴,銅鈴的聲響與之前在地底聽到的如出一轍。
他們對面,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邊緣,趴着一條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那怪物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卻通體覆蓋着密密麻麻的人手,大小不一,膚色各異,有的枯如柴,有的腐爛流膿,有的還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蛇頭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尖牙的巨口,正對着三人發出“嘶嘶”的怪響。最詭異的是,那些人手的縫隙裏,嵌着無數面破碎的銅鏡,鏡面反射着磷石的綠光,映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百手鏡蛇......”費老大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裏滿是驚駭,“古籍裏記載的怨念妖物,竟真的存在!是怨氣與鏡煞結合所化,以活人爲食!”
“道長!快想辦法!這東西太邪門了!”大軍嘶吼着,臉上沾滿血污,早已沒了往的囂張,眼裏只剩恐懼。他手裏的刀砍在怪物的手臂上,只發出“鐺鐺”的聲響,本傷不了對方分毫。
茅山道士拼命搖着銅鈴,另一只手不斷撒出符紙:“沒用的!鎮屍符對它無效!這不是屍,是妖!必須用幽冥鏡才能鎮壓!”
“幽冥鏡在哪兒?!”大軍吼道。
“在陣法核心!可我們找不到入口!”道士急得聲音發尖,“都怪你貪功!非要挖那個泄煞口,把這東西放出來了!”
京北等人瞬間明白過來,大軍和道士找不到真正的墓道入口,便想強行挖開陣法的薄弱環節“泄煞口”,結果誤打誤撞,放出了被鎮壓的百手鏡蛇,如今正自食惡果。
“救命,!”魁梧壯漢忽然慘叫一聲,一條腐爛的手臂從深坑中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往坑裏拖。壯漢拼命掙扎,用刀砍那條手臂,卻本砍不斷,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一點點拉近深坑。
“大哥!救我!”壯漢向大軍求救。
可大軍此刻早已嚇破了膽,只顧着自己往後退,本不管壯漢的死活。道士倒是想救,甩出一張符紙,卻被另一條手臂拍飛,符紙燃着綠火,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
轉瞬之間,壯漢就被拖到了深坑邊緣。無數條手臂從坑裏伸出,抓住他的四肢、軀,甚至頭顱,然後猛地發力,“撕拉!”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壯漢的身體被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血雨紛飛,碎肉和內髒濺得滿地都是。深坑之中,很快又多了一條新鮮的手臂,正是那壯漢的,還在微微抽搐。
大軍和道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洞出口跑,可他們身後是溶洞的石壁,本無路可逃。百手鏡蛇緩緩調轉方向,巨口對準了他們,身上的無數面破碎銅鏡同時亮起詭異的綠光,精準地照在兩人身上。
大軍和道士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凝固着極致驚恐的表情,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他們的身體開始像蠟燭一樣融化,從頭部開始,皮膚、肌肉、骨骼一點點化爲黑色的黏液,滴落在地,無聲無息地滲入泥土,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百手鏡蛇緩緩縮回深坑,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也隨之收回,只留下滿地的屍體、碎肉,還有死一般的寂靜。躲在鍾石後的衆人,大氣都不敢喘,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發抖。
“它......它走了?”費老二顫聲問,聲音細若蚊蚋。
沒人回答。因爲深坑之中,再次傳來了動靜。
那條百手鏡蛇並沒有離開,它緩緩從深坑中探出頭,這一次,沒有眼睛的蛇頭,精準地“對準”了京北等人藏身的方向。
緊接着,它張開巨口,沒有噴吐黑氣,而是發出了一種極其古怪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同時在低語、哭泣、尖叫,混雜着之前聽過的詭異鈴鐺聲,鑽進耳朵裏,直刺腦海。
京北只覺得腦子像被無數鋼針攪動,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懷裏的幽冥鏡忽然劇烈震動起來,鏡面上那漆黑如墨的鏡面,竟泛起了水波般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蒼白、模糊,卻依稀能辨認出的臉,是他自己的臉。
但鏡中的“京北”,眼神空洞無神,嘴角卻掛着一抹詭異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緊接着,鏡中的“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指向的方向,正是深坑中那條百手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