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熄滅的瞬間，無邊黑暗如水般將衆人徹底吞沒。屍頭顱轉動時發出的“咯咯”骨響在耳邊炸開，無數漆黑的眼窟窿在黑暗中精準鎖定了他們，配合着階梯上方越來越近的、百手鏡蛇那怨毒的嘶鳴，絕望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髒。
“別亂動亂叫！跟着我！”趙悍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沉穩的語氣勉強穩住了衆人的心神。
他死死護住背上昏迷的京北，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顧裏的胳膊，再由顧裏拉着小蓮，費老大攥着費老二的後領，五人連成一串，循着記憶中主墓室的方向，在漆黑的石門後摸索前行。
就在衆人踏入主墓室腹地的刹那，身後傳來“轟隆”一聲沉悶巨響，那扇巨大的石門竟在黑暗中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階梯上方那越來越近的嘶鳴，也掐斷了最後一絲可能來自外界的微光。
“點......點更多的燈！”費老二的聲音澀發緊，在死寂的空間裏帶着明顯的顫音。
他顫抖着從懷裏摸出幾備用蠟燭，劃了好幾次火柴，才終於在搖曳的火星中點燃一。
昏黃的光暈瞬間撐開一小片天地，卻更反襯出周圍黑暗的濃稠與廣闊。
衆人連忙紛紛點燃自己攜帶的備用蠟燭，五六支燭光匯聚在一起，照亮範圍稍稍擴大，卻依舊無法觸及墓室的盡頭。
光線所及之處，密密麻麻的屍輪廓沉默肅立，如同蟄伏的鬼魅，壓迫感撲面而來。
最近的幾排屍已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它們的保存狀態堪稱詭異，深褐色的皮膚縮如革，緊緊貼在骨架上，卻並未腐爛崩解，五官輪廓清晰可辨，身上的衣物雖色澤晦暗、脆化不堪，卻基本保持着完整的形制。
從秦漢的深衣曲裾，到唐宋的圓領袍衫，再到明代的直身、清末的短褂......不同時代的服飾匯聚於此，仿佛將上千年的時光切片，盡數凝固在這片地下空間。
所有屍都保持着一模一樣的姿態，面朝墓室深處的高台微微低頭，雙手垂於身側，肩背微躬，透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它們空洞的眼窩齊齊朝向高台方向，仿佛在集體朝拜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沒有尋常僵屍的凶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對的死寂。
“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費老二牙齒打顫，聲音裏滿是崩潰，“陰曹地府也沒這麼邪乎吧......”
顧裏舉着蠟燭，小心翼翼地湊近一具穿着唐代圓領袍的屍，仔細觀察片刻後低聲道：“沒有捆綁或固定的痕跡，骨骼關節也沒有被強行掰動的損傷，它們像是......自己站成這樣的？死後保持站立姿態千年不倒？”
“不是自然站立，是‘立葬’。”費老大的聲音低沉如鼓，穿透了壓抑的空氣。
他捻着手中的念珠，目光掃過無邊無際的屍隊列，語氣凝重，“一種極其古老殘忍的殉葬儀式。將活人用特殊手法處理，強行保持站立姿態殉葬，認爲這樣能讓他們的魂魄永遠‘侍立’，世代護衛主君，直至魂飛魄散。”
活人殉葬！還是跨越千年、持續不斷的殉葬......這座墓的主人，究竟是誰？竟需要如此規模的“侍衛生魂”護衛？
“看它們的臉”趙悍忽然開口，他背着京北，目光銳利地掃過身旁幾具屍的面部，“表情......不太一樣。”
衆人依言凝神細看，果然發現了端倪。
雖是同樣的低頭恭敬姿態，但屍們凝固的神情卻各有差異：有的平靜無波，仿佛安然赴死；有的嘴角微揚，似帶着滿足；但更多的，是眉梢眼角難以掩飾的極致恐懼與痛苦，尤其是幾具穿着近代短褂的屍，五官扭曲的幅度更大，那份臨死前的絕望幾乎要沖破千年的時光，撲面而來。
“處理手法或許隨時代變了，要麼就是‘制作’它們的人，手段越來越粗暴。”顧裏收回目光，語氣沉重。
小蓮早已嚇得渾身發軟，死死抓着顧裏的衣角，雙眼緊閉，眼淚無聲地順着臉頰滑落，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現在怎麼辦”費老二看向墓室深處，高台與棺槨在燭光中只是模糊的巨大黑影，“東西......還拿不拿？”
幽冥鏡已經到手，但那是陣眼核心，絕不可能交給鬼眼判官。主棺之中，會不會有另一面“幽冥鏡”？或是關於這座墓、這面鏡子的關鍵線索？更重要的是，退路已被石門阻斷，身後有百手鏡蛇虎視眈眈，前方是詭異的屍軍陣與未知的主墓室，他們早已進退維谷。
“必須往前走”趙悍沉聲道，目光落在背上氣息微弱的京北身上，“後面的路被那怪物堵死了，只能從前面找出口。而且京爺急需救治，這裏陰氣太重，久留只會危及性命。”
顧裏點頭附和：“沒錯，得盡快找到相對安全、能生火處理傷口的地方。這裏太空曠，陰氣凝聚成實質，對傷者只有害處。”
“那就穿過去”費老大深吸一口氣，將羅盤收好，捻着念珠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指向屍軍陣中一條狹窄曲折的縫隙，“走這裏，一步都不能錯。踩着青磚的接縫走，絕對不能踩到磚面中心，這些屍和陪葬品，可能是‘鎮魂陣’的一部分，動了就會觸發機。”
那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便是沉默的屍，近得能聞到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陳年腐朽氣息。
趙悍打頭陣，背着京北小心翼翼地擠入縫隙，他身材精悍，動作輕盈利落，即便身負一人，也未碰到兩側的屍，只有帶起的微風拂動屍脆化的衣料，發出“簌簌”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顧裏拉着小蓮緊隨其後，費老二緊張地東張西望，眼神不敢離開兩側的屍，費老大殿後，時刻警惕着身後與周圍的異動。一行人如同行走在死亡迷宮中，燭光搖曳，將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身後的黑暗裏，仿佛無數鬼魅在無聲跟隨。
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以及衆人如擂鼓般的心跳。空氣中的腐朽氣味越來越濃，還混雜着一種沉悶壓抑的檀香，從墓室深處的高台方向飄來，聞之令人心神發沉。
前行約莫十幾丈，深入屍軍陣腹地後，前方縫隙的盡頭出現一片一丈見方的空地。空地中央沒有屍，也無散落的陪葬品，只有一座半人高的八角石台，台面光滑，刻着精細的雲雷紋，頂端擺放着一件散發着溫潤白光的器物，那是一面直徑一尺的玉璧，玉質通透瑩潤，邊緣雕刻着繁復的夔龍紋與卷雲紋，工藝精湛至極。玉璧旁，還散落着幾片朽爛的竹簡和一個傾倒的三足青銅爵。
“這是......祭台？”費老二壓低聲音。
“是祭祀區域的禮器台。”費老大眯眼觀察，緩緩點頭，“玉璧是祭天禮器，爵是盛酒祭器，竹簡應該是祭文。看來要到主棺，還得先過這祭祀關。”
“繞過去？”趙悍問，石台正好擋在縫隙正中，阻斷了前行路線。
費老大正要回應，手中捻動的念珠突然“啪”一聲脆響，其中一顆黑色珠子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縫。他臉色驟變，猛地抬手：“退！往後退三步！快！”
趙悍雖不明所以，卻對費老大的警覺深信不疑，立刻背着京北緩緩後退三步，其他人也慌忙跟上。
就在他們退開的瞬間，祭台周圍的青磚地面微微下陷一線，緊接着，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什麼聲音”顧裏警覺地舉起蠟燭，光暈掃向周圍的屍。
下一秒，衆人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恐怖景象，距離他們最近的二三十具屍，低垂的頭顱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枯的頸骨摩擦發出“咯咯”的刺耳聲響，空洞的眼窟窿原本朝向高台，此刻竟齊刷刷地轉向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不是被發現，這些屍本就沒有生命，是觸發了機關！剛才若貿然靠近祭台，後果不堪設想！
“別動！屏住呼吸！”費老大的聲音壓得極低，“它們靠活人氣息和震動感應，一動就會觸發更凶險的招！”
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妄動。
那些屍的頭顱抬到與肩平齊的角度後便停住了，漆黑的眼窟窿“盯”着他們，卻沒有進一步動作，死寂再次籠罩下來，卻帶着令人窒息的危險。
燭光在屍僵硬的臉上明明滅滅，將它們凝固的痛苦與恐懼放大數倍，小蓮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滾落。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屍的頭顱才再次緩緩低垂，恢復了最初朝拜的姿態，“沙沙”聲也隨之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衆人又僵立片刻，確認無異常後，才敢緩緩吐出憋在中的濁氣。
“剛......剛才那是......”費老二聲音發虛。
“祭台是誘餌，下面是壓力觸發機關。”費老大臉色蒼白，額角滲着冷汗，舉起手中裂開的念珠，“這珠子能感應陰煞與機，救了我們一命。”
“只能跳過去了”趙悍目測了一下空地寬度，“從這裏躍到對面縫隙，借借力能減少落地震動。”
費老二立刻掏出短繩，快速做成套索甩向對面的石柱，拉緊確認穩固：“借着繩子蕩過去，能更穩些。”
趙悍點頭，將京北與自己捆得更緊，抓住繩子後退兩步，助跑、蹬地、躍起，借着繩子的擺蕩之力如猿猴般劃過半空，精準落在對面縫隙中。落地時他屈膝卸力，只發出極其輕微的“嗒”聲，祭台周圍的青磚毫無異動。
顧裏先蕩過去接應，再拉小蓮過來，最後是費老二與費老大。五人成功越過祭台區域，繼續沿着縫隙前行。
經過祭台時，無人敢多看那面瑩潤的玉璧一眼，再珍貴的寶物，此刻也成了催命的符咒。
穿過祭台區域後，縫隙漸寬，屍密度也稀疏了些，前方高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又走了二三十步，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終於穿過屍軍陣，抵達一座圓形白玉平台。
平台地面由白玉鋪就，光可鑑人，與身後的青磚地面形成鮮明對比。平台中央，是一座丈餘高的方形石砌高台，四面各有九級階梯通向頂部棺床，棺床上靜靜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漆黑棺槨。棺槨非木非石，表面光滑無任何雕刻，在燭光下泛着吸收光線的幽暗色澤，透着詭異的壓迫感。
高台邊緣立着一座青銅燈樹，枝杈上托着九盞燈盤，盤內殘留着板結的黑色燈油。
平台周圍再無屍，那些沉默的殉葬者全都停留在白玉平台之外，保持着朝拜姿態，仿佛不敢逾越半步，這裏，是鬼王的安息之地，是整座大墓的核心。
“到了......”費老二喃喃自語，聲音裏混雜着恐懼與茫然。
顧裏立刻扶京北在平台邊緣坐下，檢查傷勢後臉色凝重：“失血太多，脈搏微弱，陰氣入體太深，必須立刻補充生機！但這裏條件有限，我只能盡力施針吊命。”
“需要什麼盡管說。”趙悍握緊刀柄，警惕地掃視四周。
“熱水、淨的布，還有陽氣充足的環境。”顧裏苦笑，“可這裏陰氣凝聚千年，本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費老大走到平台中央，仰頭望向漆黑棺槨，低頭查看羅盤時卻愣住了，羅盤指針不再亂轉，竟穩穩指向棺槨。
“奇怪，棺槨本是至陰之物，這裏卻陽略盛於陰，陰陽平衡得詭異。”
他的目光掃過白玉地面，突然定格在棺槨正前方的一個圓形凹陷上。蹲下身拂去灰塵，凹陷邊緣的刻痕與幽冥鏡背面的紋路竟完全吻合！
“這裏才是鏡子的原始陣眼！我們拿走的那個，是後來增補的！這裏，才是鎮壓墓中核心、平衡陰陽的關鍵！”
衆人心頭劇震，他們取走陣眼鏡子，才放出了百手鏡蛇；而這裏，藏着更本的鎮壓布置！
“把鏡子放回去？”費老二問。
“放回去或許能穩住陣法，鎮壓百手鏡蛇，但鏡子可能再也取不出來了。”費老大沉吟，“可京爺的命......”
“先救人！”趙悍語氣決絕，“其他的事，等京爺醒了再說！”
顧裏已開始施針，銀入京北周身大，卻收效甚微。他盯着漆黑棺槨，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費爺，這裏陽盛於陰，陽氣源頭會不會在棺槨裏？若有至陽之物，或許能借一絲爲京爺吊命！”
“開棺”費老二驚跳起來，“這可是主棺！動不得！”
“不動，京爺必死。”顧裏語氣平靜卻堅定。
費老大沉默良久，最終咬牙決斷：“開！按規矩來！老二，準備黑驢蹄子、糯米、桃木釘；趙師傅，你和顧大夫護住京爺、小蓮退到邊緣；我來開棺。”
費老二不敢違逆，慌忙取出辟邪之物。
趙悍與顧裏護着兩人退到七八丈外的安全區域。費老大對着棺槨恭敬行了三禮，口中念念有詞，含住黑驢蹄子，左手抓糯米、右手握桃木釘，才緩緩踏上高台階梯。
登上棺床，費老大繞棺檢查一周，發現棺槨嚴絲合縫，無任何棺釘，僅在頭部地面有一個與幽冥鏡匹配的凹槽。
他接過趙悍拋來的鏡子，將鏡背對準凹槽按下，“咔噠”一聲輕響，巨大的漆黑棺蓋從中間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復雜的氣息從棺內涌出，混合着奇香、藥味與滄桑的塵土味，絕非腐臭。燭光下，棺底鋪着色彩鮮豔的錦繡，一具穿着黑金月星辰紋袍服、頭戴玉冠的遺骸靜靜躺着，臉上覆蓋着鑲有墨綠寶石的金色面具，雙手交疊於前，周圍堆滿了琳琅滿目的陪葬品。
而費老大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遺骸口上方懸浮的一團白光上，那是一團拳頭大小、流轉躍動的純白光團，散發着溫暖純淨的氣息，將遺骸口碗口大小的心髒空洞映照得清晰可見。
“是神魂精粹......或是剝離的生命本源！”費老大瞳孔收縮，“是它在平衡墓中陰陽，鎮壓核心！”
話音未落，那團白光似是感應到京北身上的瀕死氣息，竟微微顫動，緩緩飄出棺槨，徑直朝着平台邊緣的京北飛去。
“小心”趙悍低呼。
“別攔它”費老大厲聲喝止，“它無惡意！”
白光飄到京北上空盤旋片刻，緩緩下降，柔和的光芒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籠罩住京北的身體。神奇的一幕發生了，京北傷口的滲血瞬間停止，外翻的皮肉開始緩緩收攏，慘白的臉色漸漸恢復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白光的體積在不斷縮小，光芒越來越黯淡。約莫一盞茶後，它縮小到鴿蛋大小，在京北額前輕輕一點，隨即如風中殘燭般搖曳幾下，“噗”地一聲消散無蹤。
京北雖未蘇醒，卻已脫離瀕死狀態，呼吸平穩，臉色紅潤了許多。顧裏檢查後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虛脫般的笑容：“他活過來了。”
衆人懸着的心剛放下，整座墓室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穹頂碎石簌簌墜落，高台搖晃，漆黑棺槨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費老大臉色劇變，看向棺內遺骸，面具上的墨綠寶石驟然亮起邪異的綠光，與百手鏡蛇身上的綠光如出一轍！遺骸口的空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不好！至陽本源離體，鎮壓失效！棺裏的東西......要醒了！”
話音剛落，棺中遺骸交疊在前的枯雙手，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