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淬火
鑑真會在縣城西郊有一處安全屋，表面是家經營不善的農機修理廠，鏽蝕的鐵門常年緊閉，院內雜草叢生，三間紅磚平房的外牆爬滿枯死的爬山虎。但推開最裏間那扇包着鐵皮的木門，下行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階後，會進入一個約兩百平的地下空間。
這裏被改造成了訓練場兼臨時研究所。
四壁和天花板覆蓋着暗銀色的吸波材料，地面鋪着特制的黑色橡膠墊，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左側靠牆立着一排武器架，從傳統的刀劍棍棒到現代化的電擊器、槍一應俱全；右側是幾個玻璃隔間，裏面擺滿儀器設備，屏幕上流動着復雜的數據波形。
正中央的地面上，用白色塗料畫着直徑五米的八卦陣圖，陣眼處放着一個蒲團。
此刻，甲辰就坐在蒲團上。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條黑色練功褲，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皮膚在冷白色的LED燈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氣，被緊繃的肌肉線條和沉靜的眼神掩蓋。汗水順着脊椎溝滑下，在尾椎處積成一小片溼痕。
青姑站在陣外，手裏拿着一三尺長的青竹教鞭。她今天穿了身藏藍色對襟練功服，布料厚實挺括，袖口用黑色綁帶扎緊，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頭發綰成緊實的圓髻，露出整張清癯的臉，那些歲月刻下的皺紋在嚴肅表情下顯得格外深刻。
“呼吸亂了。”教鞭“啪”地點在甲辰左肩胛，“夾脊剛通，氣息如初生之犢，需以意導之，不可任其沖撞。再來。”
甲辰閉眼，調整呼吸。周巽教的“逆腹式呼吸法”已經成了本能，吸氣時小腹內收，氣息下沉丹田；呼氣時更收一分，意念導引那股溫熱的能量流沿督脈上行，過命門，穿夾脊，抵大椎，最後在百會處稍作停留，再順任脈下行，完成一個小周天。
循環三遍後，他睜開眼。瞳孔深處那圈淡金色穩定而明亮，沒有一絲外溢——這是斂息術第四層“收放自如”的標志，青姑花了一周時間才把他到這個境界。
“勉強合格。”青姑收起教鞭，從旁邊的器械架上取來一個黑色腕帶，“戴上。”
腕帶很輕，內襯是某種凝膠材質，貼上皮膚後自動收縮貼合。甲辰剛扣上搭扣，就感覺手腕一沉——不是物理重量，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經脈的“壓力”，像有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氣脈流動。
“這是‘鎖脈環’，鑑真會的訓練裝備之一。”青姑又遞過來另外三個腕帶，“戴上四肢，它會模擬經脈受損狀態，讓你在氣息運行不暢的情況下，練習精細控制。”
甲辰戴上四個腕帶。瞬間，他感覺體內流動的白金氣息變得粘滯艱澀，像在淤泥中跋涉。原本暢通的經絡節點處，出現了無形的“堵塞”，每推進一寸都需要耗費數倍心力。
“今天的目標，是在鎖脈狀態下，完成三十六個小周天循環。”青姑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鍾，“午飯前完成，否則沒飯吃。”
她轉身走向玻璃隔間，那裏有台監控儀器，屏幕顯示着甲辰實時的生命體征和能量波動曲線。
甲辰深吸一口氣，重新閉眼。
訓練開始。
第一個循環，花了平時三倍時間。氣息在夾脊處卡住，像被巨石堵住的溪流，他不得不用意念一遍遍沖刷，直到那股“堵塞感”被強行沖開。
第二個循環，稍微順暢些，但在任脈下行時，氣息在膻中附近失控逸散，口一陣悶痛。
第三個循環……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汗水從額頭滴落，在黑色橡膠墊上洇開深色的圓斑。肌肉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顫抖，但脊背始終挺直。
玻璃隔間裏，青姑盯着屏幕上的數據。代表甲辰能量波動的曲線起初起伏劇烈，像驚濤駭浪，但隨着循環次數增加，逐漸變得平滑有序。那些因鎖脈環制造的“堵塞點”，在他的氣息反復沖刷下，竟有緩慢鬆動的跡象。
“這小子的韌性和悟性，比周巽年輕時還強。”青姑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但隨即又被憂慮取代，“可惜……時間太少了。”
牆上的電子鍾跳至上午十一點。
甲辰完成了第二十八個循環。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過度咬合而滲出血絲，但呼吸節奏依然穩定，周身縈繞的白金色光暈雖然微弱，卻凝實如紗。
突然，訓練場角落的一台儀器發出“滴滴”的報警聲。
青姑皺眉走過去。那是一台地磁異常監測儀，屏幕上的曲線正在劇烈波動，峰值已經突破黃色警戒線，向紅域攀升。
她按下通話鍵：“指揮中心，這裏是七號安全屋，地磁異常指數超標，請確認是否本地擾？”
幾秒後，耳機裏傳來趙文淵的聲音：“確認非本地擾。黑水河方向，磁場擾動正在加劇。十分鍾前，河面出現大規模漩渦，直徑超過二十米。已派出無人機偵查。”
“墨玄知道嗎？”
“會長正在趕往事發點。青姑，建議你帶沈甲辰撤離，安全屋可能受到波及。”
話音剛落，整個地下空間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地脈的震顫。牆壁上的吸波材料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頭頂的LED燈管閃爍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甲辰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了修煉，睜眼看向青姑。
“出事了。”青姑快步走過來，一把扯下他手腕上的鎖脈環，“黑水河有異動，這裏不安全，我們……”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甲辰的眼睛，在鎖脈環被卸下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不是瞳孔邊緣那圈淡金色，而是整個虹膜都變成了熔金般的顏色，光芒之盛，在昏暗的訓練場裏像兩盞小太陽。更詭異的是，他口的龍涎玉自動從衣領滑出，懸浮在前半寸處，玉內的金色絲絮瘋狂旋轉，構成一幅完整而清晰的星圖——
九曜星圖，第六顆星的位置，正在劇烈閃爍。
“至陽要開了。”青姑臉色驟變，“該死，偏偏是這個時候！”
至陽，位於背部第七椎棘突下，與夾脊同屬督脈，但性質截然不同——夾脊通心，至陽通火。此一旦沖開，修行者的“陽氣”會暴漲數倍，體能、耐力、爆發力都會躍升一個台階，是進入“通脈境”的關鍵標志之一。
但沖關過程極其凶險。陽氣過盛會灼傷經脈，輕則修爲倒退，重則內髒焚毀。且沖關時不能受任何擾，否則氣息逆亂，走火入魔。
而現在，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動，地磁紊亂，顯然不是沖關的好時機。
“忍住！”青姑厲喝，“現在不是時候！”
甲辰咬緊牙關，試圖壓制那股從丹田深處噴涌而出的灼熱洪流。但鎖脈環突然卸除，被壓抑已久的氣息如同決堤之水，本不是意識能控制的。
他感覺自己的脊椎像一被燒紅的鐵棍，從尾椎到頸椎都在發燙、膨脹、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赤紅色紋路，那是陽氣外溢灼傷毛細血管的跡象。
“青姑……壓不住……”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青姑眼神一厲，瞬間做出決斷。她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尖泛起白色的光暈，閃電般點向甲辰前膻中、腹部關元、後背大椎三處大。
這是周巽一脈的“三才鎮元針”，以指代針，強行封堵氣息樞紐，爭取緩沖時間。
但她的指尖剛觸到甲辰皮膚，就被一股灼熱的氣勁彈開——甲辰體內的陽氣已經失控，形成了自我保護的能量場。
“小子，聽我說！”青姑抓住甲辰的肩膀，聲音穿透他意識的混沌，“既然壓不住，那就順勢沖關！但記住，至陽不是硬沖的，它要‘引’——用你的意念，把陽氣想象成鐵水，把至陽想象成模具，讓鐵水流進模具裏成型，而不是用鐵水去砸模具！明白嗎？！”
甲辰艱難點頭。他集中最後一絲清明，改變策略：不再壓制那股灼熱的洪流，而是引導它，像疏導洪水一樣，讓它沿着既定的河道——督脈——向上奔涌。
氣息過命門，穿夾脊，然後在第七椎處，他“看見”了那個緊閉的關竅。
不是光點，而是一團凝實的、暗紅色的“火種”。
他用意念包裹着陽氣洪流，小心翼翼地“澆灌”那團火種。起初，火種劇烈抗拒，灼熱感反噬，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牙堅持，一遍，兩遍，三遍……
漸漸地，火種開始吸收陽氣。暗紅色轉爲明紅，再轉爲熾白。
就在此時——
“轟隆！！”
地面傳來更劇烈的震動。頭頂的天花板裂開一道縫隙，灰塵簌簌落下。遠處隱約傳來河水咆哮的轟鳴，甚至能聞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淤泥和鐵鏽的黑水河氣息。
地脈的震動擾了能量場。甲辰剛穩定的氣息再次紊亂。
青姑臉色鐵青，她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隔間裏的監測儀——地磁異常指數已經沖破紅色警戒線，整個安全屋的防護陣法都在發出過載的嗡鳴。
來不及了。
她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枚鴿蛋大小的白玉佩。玉佩呈圓形，中間鏤空雕着太極圖，邊緣刻滿細密的符文。這是周巽當年給她的保命之物“陰陽佩”，能短暫調和陰陽，穩定氣場。
“小子，接住！”
她將玉佩按在甲辰口，正貼在龍涎玉下方。
陰陽佩觸體即化，化作一冷一熱兩股氣息，注入甲辰體內。冷氣下行鎮丹田，熱氣上行助沖關。
得到外力相助，甲辰精神一振。他趁勢發力，將全部意念灌注於那團熾白的火種——
“開！！”
無聲的轟鳴在意識深處炸響。
至陽處，那團火種驟然爆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紅色光點，沿着督脈向上噴射，在頭頂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光柱。
成了。
第六顆星——至陽——點亮。
甲辰睜開眼，金光緩緩收斂。他感覺整個身體都不同了：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一種“通透感”，像蒙塵的鏡子被擦亮，像生鏽的齒輪被潤滑。每一次呼吸，氣息在體內流動的距離更遠、路徑更廣，原本有些滯澀的經絡節點，此刻暢通無阻。
通脈境，成了。
但他沒時間體會突破的喜悅。因爲安全屋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天花板裂縫不斷擴大，已經有水泥碎塊開始掉落。
“走！”青姑一把拉起他，沖向出口。
兩人剛踏上台階，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訓練場的天花板塌了半邊，露出上方農機修理廠的廢墟。渾濁的黑水從裂縫中涌出，帶着刺鼻的腥臭，瞬間淹沒了半個訓練場。
那不是普通的水——甲辰的靈視看見，水中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細如發絲的黑色蠕蟲，每一條都在散發微弱的陰性能量。
“河底穢氣外泄……”青姑臉色難看，“門縫又開了。”
他們沖出安全屋，來到地面。眼前的景象讓甲辰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荒廢的農機廠院子，此刻被一層薄薄的黑色水膜覆蓋。水膜下，那些枯黃的雜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發黑、最後融化成粘稠的糊狀物。而更遠處，縣城西邊的天空，被一道接天連地的黑色水柱籠罩。
正是黑水河方向。
“回城。”青姑當機立斷，“去找林晚和陳雨薇，然後去周巽那兒。這裏不能待了。”
兩人在泥濘中狂奔。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農田被黑水倒灌，作物成片枯死；道路龜裂，裂縫裏滲出黑色的泡沫；甚至有幾處低窪的民房，已經被淹沒了一半。
這不是自然災害。這是兩個世界碰撞的前兆。
進城後，情況稍好，但恐慌已經蔓延。街上到處是驚慌失措的人群，超市門口排起長隊，廣播裏循環播放着“地質災害預警，請市民不要靠近黑水河沿岸”。
他們先去了青姑的小院。林晚和陳雨薇都不在，桌上留了張字條：“我們去醫院看周大夫了。——雨薇”
“走，去醫院。”
縣醫院今人滿爲患。除了常規病人，多了許多因恐慌而引發不適的市民，以及少數接觸過黑水、皮膚出現潰爛的傷者。
周巽的病房在住院部頂層。青姑和甲辰趕到時，看見病房外站着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是鑑真會的外勤人員，顯然墨玄也派了人來保護。
病房裏，周巽靠坐在床頭，臉色依然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林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穿着淺粉色的衛衣和牛仔褲，頭發鬆鬆地扎在腦後，臉色還有些虛弱，但眼神清明。陳雨薇站在窗邊，望着遠處黑水河方向的水柱，眉頭緊鎖。
“青姑，甲辰。”周巽看見他們，微微點頭，“感覺到震動了吧？”
“何止感覺到。”青姑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安全屋被黑水倒灌，甲辰差點在沖關時被埋在裏面。墨玄那邊怎麼說？”
“趙文淵剛來過電話。”周巽咳嗽兩聲，“黑水河底出現了一個直徑三十米的漩渦，深不見底。無人機探測到漩渦底部有強烈的能量反應，疑似‘門扉’正在開啓。墨玄已經帶人趕到現場，正在嚐試布陣穩定。”
“穩定？”青姑冷笑，“我看他是想趁機進去吧。”
周巽沒接話，看向甲辰：“你突破了？”
“至陽開了。”甲辰說，“但剛才沖關時，我感覺……龍涎玉在主動引導我。”
“正常。”周巽點頭，“九鑰與持有者修爲同步成長。你每點亮一顆星，玉的‘權限’就解鎖一層。等你九星全亮，才能真正發揮它的全部威能。”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但問題是，門扉的鬆動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太多了。照這個趨勢，可能等不到三個月，門就會完全打開。”
病房裏氣氛一沉。
“那怎麼辦？”陳雨薇轉過身，“我們能做什麼？”
周巽看向甲辰：“你現在是通脈境，有資格學習更高級的術法。青姑，從今天起，你教他‘五行遁術’和‘基礎陣法’。不求精通，至少要能在危險時自保。”
他又看向林晚：“丫頭，你雖然靈竅被封，但體質特殊，對能量波動依然敏感。從今天起，你跟着我學‘望氣術’和‘符籙辨認’——不用動用靈氣，純粹用眼睛和腦子。”
最後，他看向陳雨薇：“雨薇，你是普通人，但心細膽大。你去幫我整理這些年的病例和筆記，尤其是關於‘邪氣入體’‘穢物感染’的案例。如果門真的開了，這些東西能救命。”
三個少年少女，三種不同的道路。
但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活下去。
窗外，黑水河方向的黑色水柱依然矗立，像一入大地的黑色巨矛。
而更遠處，陰雲密布的天空中，隱約有雷光閃爍。
那不是自然的雷霆。
是兩界碰撞時，規則摩擦產生的電光。
風暴，要來了。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