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月二十四,深夜。

乾清宮的燭火還亮着。朱由檢握着筆,對着遼東的軍情奏報,已經枯坐了半個時辰。

墨在筆尖了,他渾然不覺。眼前仿佛還是三天前接到的那封急報——“皇後抵寧遠,即入疫區”。

“疫區”兩個字,像兩針,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必須去。將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她若不去,人心就散了。可知道歸知道,擔心…抑制不住。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王承恩。他手裏捧着一封信,蠟封是寧遠的印記。

“陛下,皇後娘娘的信!”

朱由檢猛地起身,幾乎是搶過那封信。拆封的手有些抖,信紙展開,是熟悉的清秀字跡:

“陛下親啓:臣妾已抵寧遠,一切安好。城中確有疫病,然已按《防疫十要》處置,隔離、消毒、用藥,皆有章法。袁督師盡心,將士用命,民心漸穩。

“另,臣妾帶來之新式火銃,已試用於戰,百二十步破甲,夜戰可用。毛文龍雖有私心,然可用。建州船隊來襲,已被擊退。

“京城如何?國債發行可順?格物院諸事可妥?陛下勿以臣妾爲念,當以國事爲重。遼東有臣妾,陛下可安心。

“春深露重,望陛下保重龍體。臣妾必平安歸。四月廿二,周明月手書。”

信不長,但條理清晰。疫病、戰事、人事,都交代了,唯獨沒提她自己有多危險。

朱由檢看了三遍,目光停在最後那句“臣妾必平安歸”上。墨跡有些洇,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

“她…”他抬起頭,聲音發啞,“她真的一切安好?”

王承恩低頭:“信使說,娘娘一到寧遠就進了隔離營,親自診看病患,調配藥物。現在住在營旁小屋,與病患只隔一牆…”

“胡鬧!”朱由檢一拳砸在桌上,“她懂什麼醫術!萬一染上…”

“娘娘說…她略懂些。”王承恩小心翼翼,“而且娘娘行事周密,防護周全。胡太醫傳信來說,娘娘讓所有人都用醋熏屋,沸水煮物,進出更衣…比太醫還懂。”

朱由檢愣住。是啊,她懂。淨瘡露是她做的,防疫十要是她編的。她好像什麼都懂,可越是這樣,他越怕——怕她太能,怕她太拼命,怕她…忘了自己也只是個血肉之軀。

“傳旨,”他重新坐下,提筆,“令太醫院調撥所有黃連、金銀花、連翹,速送寧遠。再從內帑撥五萬兩,專用於遼東防疫。告訴胡太醫,皇後若有毫發之傷,朕…朕唯他是問!”

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承恩領旨退下。朱由檢又拿起那封信,看了許久,鋪開一張新紙。

他想回信,可提筆,卻不知寫什麼。寫“朕很擔心”?太輕。寫“你必須回來”?太重。

最後,他只寫了幾個字:

“信已收悉。藥與銀即到。朕在京,等卿歸。保重。”

寫完,封好。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帶着春寒,吹得燭火搖曳。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遼東此刻,是什麼時辰?她睡了嗎?還是又在燈下寫方子,看軍報?

朱由檢忽然覺得,這乾清宮太大了,大得空蕩。從前不覺得,因爲知道她在坤寧宮,就在不遠處。可現在,她在千裏之外,在瘟疫和戰火中。

“周明月,”他對着夜空,輕聲說,“你答應朕的,平安回來。”

夜色沉默,只有風聲。

二、隔離營的晨光

寧遠,隔離營。

天剛蒙蒙亮,周明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咳醒的。

喉嚨發,頭有些沉。她坐起身,摸了摸額頭,不燙。應該是累了,這兩幾乎沒合眼。

“娘娘,”玉蓉端着熱水進來,眼睛紅紅的,“您又咳了…胡太醫開的藥,您得喝。”

“本宮沒事。”周明月起身洗漱,水是溫的,加了鹽,“營裏情況如何?”

“昨夜…又死了八個。”玉蓉聲音發顫,“但新發病的少了,只有三個。胡太醫說,疫情好像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周明月心裏稍安。鼠疫的潛伏期短,發病快,如果新發病例減少,說明隔離消毒起了作用。

“藥還夠嗎?”

“京城剛運來一批,黃連、金銀花都有。還有…還有陛下從內帑撥的五萬兩銀子,袁督師說,全用來買藥、買糧。”

周明月動作一頓。他撥錢了,還調了藥。是看到她的信了。

“信使呢?”

“在外頭候着,說…說陛下有回信。”

周明月擦手,接過信。很薄,打開,只有一行字。她看了許久,指尖輕輕摩挲着“等卿歸”三個字。

“娘娘?”玉蓉小心地問。

“沒事。”周明月把信折好,貼身收起,“去營裏看看。”

走出小屋,晨光刺眼。營地裏,病患或躺或坐,看見她來,紛紛掙扎着想行禮。

“都躺着。”周明月走到一個年輕士兵床邊——是王二狗,那天咳血的兵士。胡太醫正在給他換藥,口的出血點已經結痂了。

“胡太醫,他怎麼樣?”

“燒退了,出血止了。”胡太醫臉上終於有了點笑容,“這小子命大,扛過來了。娘娘開的那個‘補氣方’,真管用。”

不是方子管用,是這兵士年輕,抵抗力強。但周明月沒說,只點點頭:“好好養着,等你好了,本宮讓袁督師給你記功。”

王二狗咧開裂的嘴笑:“謝…謝娘娘…”

巡視一圈,情況確實好轉。重症的還在掙扎,但輕症的已有起色。更重要的是,人心穩了——皇後親自坐鎮,藥源源不斷,沒人再嚷嚷“上天降罰”了。

走出營門,袁崇煥等在外面。他獨眼裏布滿血絲,但精神還好。

“娘娘,”他拱手,“建州有動靜了。”

寧遠城樓。

袁崇煥指着遠處:“皇太極大營後撤了十裏,但探子回報,他們在砍樹造梯,打造攻城器械。看樣子,是要強攻了。”

“什麼時候?”

“最遲三天後。”袁崇煥說,“另外,蒙古科爾沁部有異動,三千騎兵已到廣寧,與建州會合。”

周明月舉起望遠鏡。遠處建州大營炊煙嫋嫋,看似平靜,但隱約能看見營中穿梭的人影,像忙碌的蟻群。

“毛文龍呢?”

“在覺華島,說是在整備水師,隨時可支援。”袁崇煥頓了頓,“娘娘,毛文龍此人不可全信。他那與建州私下往來,雖說是虛與委蛇,但難保沒有二心。”

“本宮知道。”周明月放下望遠鏡,“所以,要給他個機會,也給他個枷鎖。”

“娘娘的意思是…”

“讓他來寧遠。”周明月轉身,“就說本宮要見他,商議水陸並進之策。他若來,說明還有顧忌。他若不來…”

她沒說完,但袁崇煥懂了。不來,就是心裏有鬼。

“末將這就派人去請。”

“不急。”周明月看着城下,兵士們正在練新式火銃。裝彈、瞄準、擊發…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已初具模樣。

“袁督師,”她忽然問,“若建州來攻,我們能守多久?”

袁崇煥沉默片刻:“糧草充足,軍心穩定,可守三月。但若瘟疫再起,或毛文龍有變…難說。”

“那就不能讓他們攻進來。”周明月說,“我們要打出去。”

“打出去?娘娘,敵衆我寡…”

“不是決戰,是襲擾。”周明月指向大凌河方向,“何可綱上次做得很好。這次,本宮要你派三支小隊,每隊百人,配新式火銃。不要打糧道,打他們的巡邏隊,打他們的斥候,打他們一切落單的人馬。晝夜不息,讓他們不得安寧。”

袁崇煥眼睛亮了:“疲兵之計?”

“對。”周明月點頭,“皇太極不是要攻嗎?那就讓他攻。但在他攻城之前,本宮要先磨掉他一層皮。”

她頓了頓:“另外,派人去蒙古科爾沁部。告訴他們,朝廷已封林丹汗爲‘順義王’,歲賜加倍。若他們助建州攻明,就是與整個蒙古爲敵。若他們按兵不動,朝廷可開邊市,許以茶馬之利。”

“這…他們會聽嗎?”

“試試無妨。”周明月說,“蒙古人重利,也重勢。如今建州勢大,但他們也怕建州吞並。我們給條活路,他們會掂量。”

袁崇煥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個皇後,用兵如用針,扎的都是要害。

“末將領命。只是…這些事,都要人手。寧遠兵力本就吃緊…”

“本宮從京城調。”周明月說,“陛下已下旨,調宣府、大同精兵五千,不即到。在此之前,我們要撐住。”

她轉身下城樓,走到樓梯口,又停住:“袁督師,有件事,本宮要拜托你。”

“娘娘請講。”

“若…若本宮有什麼不測,”周明月聲音很輕,“不要告訴陛下實情。就說本宮是戰死的,不是病死的。”

袁崇煥心頭一震:“娘娘!”

“只是萬一。”周明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白,“陛下性子急,若知道本宮是染疫而死,必會遷怒太醫,遷怒將士,甚至遷怒全城百姓。不如讓他以爲,本宮是死在戰場上,死得壯烈些。”

她說完,轉身下樓。背影單薄,但脊梁挺直。

袁崇煥站在原地,久久不動。晨風吹過,他忽然覺得眼睛發澀。

這個皇後,把什麼都想到了。想到戰事,想到人心,想到身後事。

可她唯獨沒想到,有個人在京城,等她的平安。

覺華島,毛文龍大營。

信是午時到的。毛文龍看完,臉色陰晴不定。

“將軍,皇後召見,去還是不去?”副將陳繼盛問。

毛文龍沒回答,在營帳裏踱步。去,就是自投羅網。皇後肯定知道他與鰲拜的交易,召他去,八成是要算賬。不去,就是抗旨,皇後更有理由辦他。

“將軍,”另一個心腹低聲說,“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毛文龍瞪他一眼:“蠢!皇後死在覺華島,你我全族都得陪葬!袁崇煥第一個就要我的腦袋!”

“那怎麼辦?”

毛文龍走到地圖前,看着寧遠方向。皇太極大軍壓境,寧遠危在旦夕。皇後這個時候召他,或許不是問罪,是要用他。

用他守城,用他打仗。畢竟,他手裏還有兩千水師,是寧遠側翼唯一的屏障。

“備船,”他終於開口,“本將軍去寧遠。”

“將軍三思!”

“思個屁!”毛文龍罵了一句,“皇後若真要我,就不會寫信,直接讓袁崇煥帶兵來剿了。她既給我機會,我就得抓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不過…也不能全信。陳繼盛,你帶五百精兵,乘快船在寧遠外海候着。若我三未歸,或寧遠有變,立刻回島,整頓兵馬,準備撤。”

“撤?撤哪兒?”

“回皮島。”毛文龍說,“這遼東,待不下去了。”

陳繼盛領命。毛文龍整了整衣甲,走出營帳。海風吹來,帶着鹹腥味。他看着茫茫大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海盜時,自由自在,天不怕地不怕。

可自從受了招安,當了官,反而處處受制,步步驚心。

“這官,當得真他娘累。”他罵了一句,登上船。

船向寧遠駛去。海浪起伏,像他此刻的心。

寧遠,總兵府。

毛文龍到時,已是傍晚。周明月在偏廳見他,袁崇煥在側。

“末將毛文龍,叩見娘娘!”毛文龍單膝跪地,姿態恭謹。

“毛將軍請起。”周明月坐在主位,手裏端着茶盞,“一路辛苦。”

“爲朝廷效力,不敢言苦。”

“那就好。”周明月放下茶盞,“本宮召將軍來,是有事相商。建州不將攻寧遠,陸上有袁督師,海上有勞將軍。將軍水師,可能守住覺華島,護寧遠側翼?”

毛文龍心頭一鬆——果然是來用他的。

“娘娘放心!”他拍脯,“末將在覺華島經營多年,戰船二十,火炮三十,水兵兩千,都是敢死之士!建州若敢從海上來,末將定叫他有來無回!”

“好。”周明月點頭,“那本宮就將軍港、水師,全權托付將軍。糧餉、,即撥付。但有一事,本宮要先說清楚。”

“娘娘請講。”

“水師是朝廷的水師,不是將軍的私兵。”周明月看着他,眼神平靜,但銳利,“此戰若勝,將軍之功,本宮必稟明陛下,厚加封賞。但若有人臨陣脫逃,或懷有二心…”

她頓了頓:“袁督師有尚方劍,可先斬後奏。”

毛文龍後背冒汗,連忙躬身:“末將必竭忠盡智,以報天恩!”

“那就好。”周明月起身,“袁督師,帶毛將軍去領糧餉、。三後,建州若來,我要看到水師的炮火。”

“末將領命!”

兩人退下後,周明月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陽。頭更沉了,還有些發冷。

“娘娘,”玉蓉擔心地遞上熱茶,“您臉色不好…”

“沒事。”周明月喝了口茶,燙,但能提神,“玉蓉,你去告訴胡太醫,讓他準備些退燒藥。另外…此事不要聲張。”

玉蓉眼眶一紅:“娘娘,您是不是…”

“快去。”周明月打斷她。

玉蓉咬着唇退下了。周明月獨自坐着,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遠處城樓上,燈火次第亮起,像星星。

她知道,自己可能染上了。喉嚨發,頭重腳輕,還發冷——這都是鼠疫的初期症狀。

可這時候,她不能倒。寧遠不能倒,遼東不能倒。

她從懷裏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朕在京,等卿歸。”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盡力。”

京城,四月廿六。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像要下雨。陝西巡撫的奏報又來了:旱情持續,流民已達四十萬,已有易子而食的慘事。

“陛下,”戶部尚書李待問出列,“國債已售一百八十萬兩,但陝西賑災就要一百萬,遼東軍餉又要八十萬,所剩無幾。河工、官俸…都無着落。”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一百萬,八十萬…數字像山一樣壓過來。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又開始了,“臣聞皇後在寧遠,親自診治病患,與賤民同處。此雖有仁心,然有失國體。且娘娘萬金之軀,若有閃失…”

“曹卿,”朱由檢打斷他,聲音很冷,“你是在咒皇後嗎?”

曹於汴一顫:“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麼?”朱由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陝西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遼東有疫,將士帶病守城。皇後親赴險地,是爲朝廷分憂,爲朕分憂。你們呢?”

他掃視群臣:“你們在做什麼?在算計銀子,在空談禮法,在…咒皇後死?”

最後幾個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滿朝文武,無人敢應聲。

“李待問,”朱由檢轉身,“國債繼續發。告訴百姓,他們的銀子,用來賑災,用來抗疫,用來守國門。朕…不會讓他們白出。”

“曹於汴,”他又看向那位御史,“你既關心國體,那就去陝西,親眼看看什麼叫‘易子而食’。看完了,再回來跟朕談禮法。”

曹於汴臉色煞白,撲通跪下:“臣…臣…”

“退朝。”

朱由檢拂袖而去。回到乾清宮,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瞬間青紫。

“陛下!”王承恩驚呼。

“朕沒事。”朱由檢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遼東有消息嗎?”

“還沒有…但太醫院調的藥,前天已到寧遠。胡太醫傳信說,皇後娘娘…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朱由檢不信。她若真安好,會寫信來,會報平安。可三天了,音信全無。

“王承恩,”他忽然說,“朕要去遼東。”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陛下!不可啊!御駕親征,非同小可!且寧遠有疫,萬一…”

“朕知道有疫。”朱由檢走到地圖前,手指點着寧遠,“所以朕更要去。她在那裏拼命,朕在京城享福?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朝中…”

“朝中有徐光啓,有李待問,有黃宗羲。”朱由檢說,“朕不在,他們也能撐一陣。但遼東…她若有事,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說得很平靜,但王承恩聽出了其中的決絕。這位少年天子,平時優柔,可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

“那…那何時動身?”

“三後。”朱由檢說,“輕車簡從,只帶三百錦衣衛。對外就說朕去西山巡視軍器局。你留在京城,若有急事,飛鴿傳書。”

“奴婢遵命。”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獨自站在地圖前。從京城到寧遠,快馬七。他等不了七,他要晝夜兼程,五必到。

“周明月,”他對着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點,輕聲說,“等朕。朕來帶你回家。”

窗外,春雷滾滾。

寧遠,隔離營旁小屋。

周明月發起了高燒。

胡太醫診過脈,臉色凝重:“娘娘,您…您染上了。”

“本宮知道。”周明月靠在床頭,臉色紅,但眼神清醒,“按《防疫十要》治就是。另外,此事保密,尤其…不能告訴陛下。”

“可是娘娘,這病凶險…”

“再凶險,也得治。”周明月咳嗽幾聲,喉嚨像刀割,“營裏病患如何?”

“新發病的又少了,只有兩個。重症的…又死了五個,但輕症的有起色。”胡太醫說,“娘娘開的補氣方,確實有用。不少兵士喝了,燒退得快。”

“那就好。”周明月閉上眼,“你出去吧,本宮歇會兒。”

胡太醫退下,玉蓉守在床邊,眼淚吧嗒吧嗒掉。

“哭什麼…”周明月聲音微弱,“本宮還沒死呢。”

“娘娘不許說這個字!”玉蓉哭得更凶,“您要好好的,陛下在等您,遼東將士在等您,奴婢…奴婢也在等您啊!”

周明月想笑,但沒力氣。她伸手,摸了摸玉蓉的頭:“傻丫頭…本宮不會死的。本宮還有…很多事沒做。”

她想起格物院,新校舍還沒建好。想起西山冶鐵坊,新式鋼還沒煉成。想起袁崇煥,遼東還沒守住。

想起…朱由檢。他說“等卿歸”,她答應了。

不能食言。

“玉蓉,”她輕聲說,“若本宮…若本宮真有不測,你回京後,告訴陛下…”

“娘娘!”

“告訴他,”周明月看着帳頂,眼神有些渙散,“告訴他,臣妾不悔。不悔來大明,不悔嫁給他,不悔…做這些事。若有來世…”

她沒說完,又咳起來,這次咳出了血。

玉蓉嚇得尖叫,胡太醫沖進來,又是針灸又是灌藥。忙亂了半個時辰,燒才稍退,周明月昏昏沉沉睡去。

夢裏,她回到了現代。大橋通車了,彩旗飄揚,人山人海。她站在橋頭剪彩,剪刀落下,掌聲雷動。

然後畫面一轉,是紫禁城。朱由檢穿着龍袍,站在乾清宮前,看着她笑。那笑容很淨,像少年。

“皇後,”他說,“朕帶你去看桃花。”

可轉眼,桃花謝了,血染紅了煤山。那棵老槐樹下,白綾飄蕩…

“不…”她在夢中掙扎。

“娘娘!娘娘!”玉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周明月睜開眼,渾身冷汗。天已經黑了,燭火搖曳。

“娘娘,您做噩夢了?”

“嗯。”周明月虛弱地應了聲,“什麼時辰了?”

“戌時了。袁督師在外求見,說…說有急事。”

“讓他進來。”

袁崇煥進來時,臉色很難看。他看了一眼周明月,欲言又止。

“說吧,”周明月撐着想坐起,玉蓉連忙扶她,“是不是建州動了?”

“是。”袁崇煥壓低聲音,“探子回報,皇太極已拔營,大軍向寧遠開來。最遲…明午時抵達。”

明天。周明月心一沉。她病成這樣,如何督戰?

“還有,”袁崇煥猶豫了一下,“毛文龍的水師傍晚時撤了一半,回覺華島了。說是說是防備建州從海上偷襲。”

是防備,還是準備跑?周明月心裏清楚。毛文龍見她病重,覺得寧遠守不住了,開始留後路。

“袁督師,”她深吸一口氣,“城中還能戰的有多少?”

“除去病患、守城、預備隊,能出城野戰的…不到五千。”袁崇煥說,“但新式火銃已配了三百支,迅雷營訓練已成。若據城而守,可戰。”

“不能守。”周明月搖頭,“守,就是等死。我們要主動出擊。”

“娘娘!您這身體…”

“本宮死不了。”周明月咬着牙,掀開被子下床。玉蓉要扶,被她推開。

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寧遠城外一點:“這裏,鷹嘴山,地勢險要,可伏兵。袁督師,你帶三千人,配全部新式火銃,今夜出城,伏於山側。等建州大軍過半,攔腰截斷。”

“可建州有五萬…”

“所以要快,要狠。”周明月說,“打了就走,不要戀戰。目的不是殲敵,是亂其軍心,挫其銳氣。另外,在城外三裏,挖陷馬坑,布鐵蒺藜。讓他們的騎兵,沖不起來。”

袁崇煥看着皇後蒼白的臉,和眼中那團不滅的火,心頭震撼。這個女人,病成這樣,腦子卻比誰都清醒。

“末將領命!”他躬身,“那娘娘您…”

“本宮在城樓督戰。”周明月說,“本宮要親眼看着,建州怎麼來,怎麼退。”

袁崇煥還想勸,但知道勸不住,只好退下準備。

屋裏又只剩周明月和玉蓉。她站不住了,扶着桌子才沒倒下。

“娘娘…”玉蓉哭着扶她坐下。

“玉蓉,”周明月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若明城破,你從密道走,去覺華島,找鄭芝龍的人,回京。告訴陛下…”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算了,什麼都別告訴。就說…本宮戰死了,死得壯烈。”

玉蓉哭得說不出話。周明月卻平靜下來,從懷裏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朕在京,等卿歸。”

“由檢,”她輕聲說,“臣妾…盡量。”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傳來兵馬調動的聲響,像大地的心跳。

明,將是一場血戰。

四月廿七,寅時。

三千明軍悄無聲息出城,像一群夜行的狼。袁崇煥親自帶隊,何可綱爲副。每人配新式燧發槍一支,彈包三十,另帶腰刀、短弩。

鷹嘴山在寧遠城西十裏,山勢陡峭,形如鷹嘴。山下是官道,建州大軍必經之路。

袁崇煥將兵馬分作三隊:一隊伏於山左,一隊伏於山右,自領一隊占住山頂。新式火銃全部配給山左、山右兩隊,山頂用弓箭、滾石。

天色漸亮,晨霧彌漫。遠處傳來沉悶的聲響,像悶雷滾地——是馬蹄聲,成千上萬的馬蹄。

建州大軍來了。

袁崇煥伏在山頂,千裏鏡中,建州騎兵如黑色水,滾滾而來。前鋒是重甲騎兵,人馬俱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中軍是步兵,扛着雲梯、撞木。後軍是弓箭手、炮兵,還有…蒙古騎兵。

“至少四萬。”何可綱低聲說。

“等中軍過半。”袁崇煥盯着山下。

建州軍紀律嚴明,行軍速度很快。前鋒已過鷹嘴山,中軍正到山下。後軍還在三裏外。

就是現在。

“放箭!”

山頂令旗揮下,滾石、檑木轟然而下,砸進建州中軍。慘叫聲頓時響起,隊伍大亂。

“放!”

山左山右,燧發槍齊鳴。三百支新銃,第一輪齊射就撂倒了至少兩百人。建州兵被打懵了——明軍的火銃,什麼時候能打這麼遠?還不用火繩?

“是明狗的新銃!散開!散開!”軍官嘶吼。

但晚了。第二輪射擊又到。這次是自由射擊,槍聲此起彼伏,本不給喘息之機。建州中軍被攔腰截斷,前後不能相顧。

“騎兵!騎兵沖山!”後軍傳來命令。

但騎兵沖不起來——官道上早挖了陷馬坑,撒了鐵蒺藜。戰馬踏入陷坑,人仰馬翻。鐵蒺藜扎進馬蹄,戰馬痛嘶倒地。

“撤!”袁崇煥見好就收,“交替掩護,撤回城中!”

明軍且戰且退。建州軍想追,但被新式火銃壓制,本近不了身。眼睜睜看着三千明軍退入寧遠城,城門轟然關閉。

這一戰,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半個時辰。建州損失至少千人,明軍傷亡不到一百。

但袁崇煥知道,這只是開始。皇太極吃了虧,必會報復。真正的攻城戰,還在後面。

寧遠城樓。

周明月披着大氅,站在垛口後。她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眼神清亮。親眼看見明軍得勝歸來,她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娘娘,”袁崇煥登上城樓,單膝跪地,“末將幸不辱命。斃敵約八百,傷者過千。我軍亡三十七,傷九十二。”

“好。”周明月想扶他,但手沒力氣,“將士們辛苦了。陣亡者厚恤,傷者全力救治。另外…把戰果傳告全城,讓百姓知道,我們能贏。”

“是!”袁崇煥起身,看着皇後搖搖欲墜的樣子,忍不住說,“娘娘,您…您還是回去歇着吧。建州今受挫,必會休整。攻城,最快也要明天了。”

“本宮就在這兒歇。”周明月在城樓裏坐下,那裏搭了個簡易床鋪,“玉蓉,拿藥來。”

藥很苦,但她一口氣喝了。苦,才能提神,才能活着。

遠處,建州大營開始扎營。炊煙升起,像一片烏雲。

“袁督師,”周明月看着那些炊煙,“你說,皇太極現在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破城。”袁崇煥說,“鷹嘴山一敗,他知我軍有新器,必會調整戰術。明攻城,怕是要用炮了。”

“我們有炮嗎?”

“有,但舊,射程近。”袁崇煥苦笑,“除非…除非把覺華島的炮拆下來,但毛文龍不會給。”

“他會給的。”周明月說,“你派人去覺華島,告訴毛文龍:本宮知道他在看。此戰若勝,他是功臣。此戰若敗…他是第一個陪葬的。讓他自己選。”

這是威脅,也是最後的通牒。毛文龍若還有半分理智,就知道該怎麼做。

“末將這就去。”袁崇煥頓了頓,“娘娘,還有一事…京中來信,說陛下…陛下三前離京,往西山巡視軍器局。但西山那邊說,沒見着陛下。”

周明月心頭一跳。離京?巡視?這個時候?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不,不會的。他是皇帝,不會這麼沖動…

可萬一呢?萬一他真來了呢?來這瘟疫之地,來這圍城之中?

“加派斥候,”她聲音發緊,“注意從山海關方向來的任何人。尤其是…年輕,帶錦衣衛的。”

袁崇煥懂了,臉色也變了:“娘娘是說…”

“快去!”周明月厲聲道。

袁崇煥匆匆去了。周明月靠在牆上,只覺得渾身發冷,比剛才更冷。

朱由檢,你最好別來。

你若來了,我…我該怎麼護你?

她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怕他因她而死。

那比死,更難受。

猜你喜歡

林凡小說全文

喜歡歷史腦洞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會碼字的鴿子”的這本《大乾:我就一家丁,你怕什麼?》?本書以林凡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會碼字的鴿子
時間:2026-01-12

林凡

精選一篇歷史腦洞小說《大乾:我就一家丁,你怕什麼?》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林凡,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會碼字的鴿子,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大乾:我就一家丁,你怕什麼?目前已寫219670字,小說狀態連載,喜歡歷史腦洞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會碼字的鴿子
時間:2026-01-12

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後續

主角是周舟的小說《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是由作者“六六小可愛”創作的年代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105046字。
作者:六六小可愛
時間:2026-01-12

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最新章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年代小說,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六六小可愛”傾情打造。本書以周舟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5046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六六小可愛
時間:2026-01-12

寧希陸徽

備受矚目的年代小說,替嫁隨軍:高冷美人她炸翻八零,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鴿燉蘑菇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如果你喜歡閱讀年代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鴿燉蘑菇
時間:2026-01-12

寧希陸徽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年代小說,替嫁隨軍:高冷美人她炸翻八零,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寧希陸徽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鴿燉蘑菇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鴿燉蘑菇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