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與暗流
十一月底的果市，夜晚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
左西月蜷縮在宿舍被窩裏，睡得正沉。窗外的風聲像遙遠的嗚咽，宿舍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噝噝聲，這一切都被她完美的睡眠隔絕在外。
直到手機瘋狂震動。
她皺眉，閉眼摸索着接起電話：“喂……”
“嫂子！救命啊！”電話那頭是陳一洋帶着哭腔的聲音，“潭哥和七哥拼酒，兩個人都喝趴下了！我們拉都拉不住！”
左西月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什麼？在哪？”
“學校後街那家大排檔！嫂子你快來！再不來要出事了！”
掛了電話，左西月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爬起來。隨便套了件羽絨服，頭發胡亂扎了個丸子頭，素着臉就沖出了宿舍。
夜晚的校園安靜得嚇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她裹緊外套，一路小跑。
到後街時，大排檔裏已經沒什麼客人了。只有最裏面那張桌子，還坐着幾個熟悉的身影。
夜寒潭和商七面對面坐着，桌上堆滿了空酒瓶。兩人臉色都很難看，眼睛通紅，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陳一洋看見左西月，像看見救星一樣撲過來：“嫂子你可來了！”
左西月走到桌邊，皺着眉看着兩個醉醺醺的男人。
“怎麼回事？”
夜寒潭抬起頭，看見她，冰藍色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西月……你來了。”
他的手掌滾燙，力道大得驚人。
商七也抬起頭，黑眼睛裏一片混沌。他盯着左西月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醉意。
“你來接他了？”他問，聲音低啞。
左西月沒理他，只是看着夜寒潭：“爲什麼要喝這麼多？”
夜寒潭看着她，眼神復雜。
“因爲……煩。”他說得很直白，“煩很多事。”
左西月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夜寒潭在煩什麼——煩她的動搖，煩商七的存在，煩這段感情裏所有的不確定。
“別喝了。”她輕聲說，“我送你回去。”
“不要。”夜寒潭搖頭，握緊她的手，“我要喝。喝到他認輸。”
商七嗤笑一聲，又開了一瓶啤酒：“認輸？夜寒潭，我從來沒認過輸。”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酒液順着嘴角滑下，浸溼了黑色襯衫的領口。
“尤其是對你。”
夜寒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鬆開左西月的手，也拿起一瓶酒：“那就繼續。”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左西月忍無可忍，一把奪過夜寒潭手裏的酒瓶。
“夠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都給我停下。”
兩個男人都愣住了，看着她。
左西月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夜家司機的電話。
“王叔，麻煩來學校後街接一下寒潭，他喝多了。”
掛了電話，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小默嗎？我是左西月。商七喝多了，麻煩你來接他一下。”
做完這些，她收起手機，看着兩個醉醺醺的男人，語氣平靜：
“都別鬧了，各自回家睡覺。有什麼事，清醒了再說。”
夜寒潭盯着她，冰藍色的眼睛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你送他回去？”
“我叫了他兄弟來接。”左西月說，“我送你。”
夜寒潭的表情緩和了些，但依然固執：“我要你只送我。”
“夜寒潭……”
“左西月，”商七打斷她，聲音很輕，“不用管我。你送他吧。”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晃，但很快穩住。黑眼睛裏閃過一絲自嘲。
“反正……你選的從來都是他。”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但脊背挺得很直。
左西月想追上去，但夜寒潭拉住了她的手。
“別去。”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絲脆弱，“別丟下我。”
左西月看着他，看着這個平時總是強勢霸道的男人，此刻醉眼朦朧，像個沒安全感的孩子。
她嘆了口氣，回握住他的手。
“好，我不去。”
十分鍾後，夜家的車到了。左西月扶着夜寒潭上車，自己也坐了進去。
車子駛向夜家別墅，夜寒潭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但手一直緊緊握着左西月的手，不肯鬆開。
“西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會離開我嗎？”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一顫。
“不會。”她說。
“真的？”
“真的。”
夜寒潭睜開眼睛，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裏亮得驚人。
“那……你喜歡商七嗎？”
左西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喜歡？那是謊言。
說不喜歡？可她確實心動過。
她的沉默讓夜寒潭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鬆開她的手，轉頭看向窗外。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低。
左西月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她不知道該解釋什麼。
說她只是一瞬間的心動？
說那只是錯覺？
連她自己都不信。
車子在別墅前停下，左西月扶着夜寒潭下車，送他進房間。
夜寒潭倒在床上，閉着眼睛，但沒睡。左西月給他脫了鞋，蓋好被子，然後坐在床邊，看着他。
“夜寒潭，”她輕聲說，“我愛你。”
夜寒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愛不是占有。”左西月繼續說，“愛是信任，是尊重，是給彼此空間。你明白嗎？”
夜寒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聲音很輕：
“我明白。但我做不到。”
他轉過頭，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西月，我做不到看着別人覬覦你，做不到看着你爲別人動搖。我做不到……分享你。”
左西月的心狠狠一疼。
她知道，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夜寒潭的占有欲，她的動搖，商七的執着。
像一團亂麻，解不開，剪不斷。
“我該走了。”她站起來，“你好好休息。”
夜寒潭拉住她的手。
“別走。”他說，“留下來陪我。”
左西月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床邊坐下。
“就一會兒。”她說。
夜寒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溫柔。
“好。”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但手依然緊緊握着她的手。
左西月看着他安靜的睡顏，心裏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愛他，心疼他，卻又覺得窒息。
這種矛盾的感覺，快要把她撕裂了。
---
第二天清晨，左西月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開門。
門外站着欒茉莉，她的另一個閨蜜，也是宿舍樓層的鄰居。欒茉莉今天化了精致的妝，穿着粉色連衣裙，外面套着白色大衣，整個人看起來甜美可人。
“西月！快接電話！”欒茉莉把手機遞給她，“是商七的兄弟小默打來的！說商七昨晚喝多了，現在在醫院！”
左西月的睡意瞬間全無。
她接過電話：“喂？”
“嫂子，”小默的聲音很焦急，“七哥昨晚回去後一直吐，早上發燒了，現在在醫院輸液。他迷迷糊糊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左西月的心沉了下去。
“在哪家醫院？”
小默報了地址。
掛了電話，左西月抓起外套就要走，欒茉莉卻拉住了她。
“西月，我跟你一起去。”她說，眼神裏閃爍着某種光。
左西月愣了愣：“你認識商七？”
“不認識。”欒茉莉搖頭，“但我想認識。”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聽說，夜寒潭的表妹孫橋回國了，也在找他。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左西月的心又沉了沉。
孫橋。
那個對夜寒潭一見鍾情，明戀他多年的表妹。
她回來了。
“走吧。”左西月沒再多說，只是快步往外走。
欒茉莉跟在她身後，嘴角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醫院裏，商七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手上着輸液管。小默守在旁邊，看見左西月，眼睛一亮。
“嫂子你可來了！”
左西月走過去，看着商七憔悴的臉，心裏涌起一陣愧疚。
如果不是她，他不會喝這麼多。
“他怎麼樣了？”她問。
“急性胃炎，加上發燒。”小默說，“醫生說輸完液觀察一下，沒什麼大事。”
左西月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商七似乎感覺到她的存在，緩緩睜開眼睛。看見她，黑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你來什麼？”他的聲音很啞。
“來看看你。”左西月說，“對不起，昨晚……”
“不用道歉。”商七打斷她，“是我自己願意喝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夜寒潭也沒討到好處。他喝得不比我少。”
左西月想起昨晚夜寒潭醉醺醺的樣子，心裏又是一陣難受。
“你們兩個……何必呢？”
商七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自嘲。
“左西月，你不懂。”他說，“男人之間的事，有時候只能用這種方式解決。”
他看着她，黑眼睛裏閃過一絲溫柔。
“不過你放心，以後不會了。我答應過你，只是朋友。”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一顫。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爲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虛僞。
“西月，”欒茉莉忽然開口，聲音甜得發膩，“這位就是七哥吧？你好，我是西月的閨蜜，欒茉莉。”
她走到床邊，伸出手，笑容明媚。
商七瞥了她一眼，沒接她的手，只是淡淡地說：“你好。”
欒茉莉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但很快又恢復了。
“七哥好酷啊。”她笑着說，“我早就聽西月提起過你，今天終於見到了。”
商七沒理她，只是看着左西月：“你該回去了。夜寒潭會找你。”
左西月知道他說得對。
但她又不放心。
“我再陪你一會兒。”她說。
“不用。”商七搖頭，“小默在就行。你走吧。”
他的語氣很堅決。
左西月只好站起來。
“那你好好休息。”
“嗯。”
走到門口時，左西月回頭看了一眼。
商七閉着眼睛，側臉在晨光裏輪廓分明，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停留了。
因爲每停留一秒，都是對他的傷害。
也是對自己的折磨。
---
走出醫院，欒茉莉忽然拉住左西月。
“西月，”她的表情很認真，“我喜歡商七。”
左西月愣住了。
“你……”
“我知道他喜歡你。”欒茉莉打斷她，“但沒關系，我可以等。等他放下你，等他看見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聽說，孫橋也回來了。她對夜寒潭勢在必得。西月，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的。不如我們聯手？”
左西月看着她，看着這個平時看起來甜美單純的閨蜜，此刻眼裏閃爍着野心和算計。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她。
“茉莉，”她輕聲說，“感情的事，不能強求。”
“我知道。”欒茉莉笑了，“但不去爭取，怎麼知道結果呢？”
她挽住左西月的手臂。
“走吧，我們先回學校。孫橋約了我下午喝茶，你要不要一起去？”
左西月搖了搖頭。
“不了，我累了，想回去睡覺。”
她是真的累了。
身心俱疲。
只想好好睡一覺。
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都暫時拋在腦後。
哪怕只是暫時的。
也好。
欒茉莉看着她疲憊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她鬆開手，轉身離開。
背影婀娜，卻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左西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心裏涌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悄悄發生。
而她，無力阻止。
只能眼睜睜看着。
看着一切，慢慢失控。
然後，被卷進去。
無法脫身。
這就是她的命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在很困。
困到什麼都不想想。
只想睡覺。
好好地，睡一覺。
至於醒來後，會面對什麼。
到時候再說吧。
她深吸一口氣，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果市一中。”
車子啓動，駛向學校。
窗外，城市的風景飛速倒退。
像她的人生，正在加速，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而她，只能抓緊扶手。
努力保持平衡。
不讓自己，被甩出去。
這樣，就夠了吧。
她想着，閉上了眼睛。
淚水，無聲滑落。
沒入衣領。
消失不見。
就像她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
只能藏在心裏。
然後，慢慢腐爛。
直到某一天，徹底消失。
不留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