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霧隱村族長的話如同沉重的磐石壓在蘇晚晴心頭。回生泉的白色泉水在她手中的木碗裏微微蕩漾,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生機,但這只是杯水車薪。真正的希望,在於那座被封印的、連接着土地古老記憶與龍脈的“魂井”。

在年輕女子——名叫阿雅的守護者帶領下,蘇晚晴和石岩沿着山谷一側更爲隱秘的小徑向上攀登。越往上,霧氣越發濃鬱,四周的樹木形態也變得奇異扭曲,仿佛在漫長的歲月中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影響。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像是塵封千年的古籍被突然打開。

“魂井就在前面。”阿雅在一處被巨大蕨類植物和厚重藤蔓完全遮蔽的山壁前停下腳步。她示意兩人幫忙,三人合力才將那些糾纏的植物撥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口幽深,向外逸散着冰涼刺骨的空氣,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鏽和水腥混合的味道。

“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了。”阿雅神色凝重地看着黑黢黢的洞口,“魂井的力量很特殊,能映照出靠近者內心最深處的執念、記憶,甚至是……魂魄的瑕疵。心志不堅者,容易被井中的幻象所困,甚至迷失自我。族規禁止我們輕易靠近。你們……一定要小心。族長說,井水的波動最近很不穩定,可能和‘影蝕’的陰謀有關。”

蘇晚晴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進了洞口。石岩緊隨其後,緊握着手中的武器。

洞內是一條向下的天然石階,溼滑膩,僅憑阿雅給的一盞散發着微弱螢光的石燈照明。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沒有預想中的水井,而是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平靜如鏡的幽深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水面沒有一絲漣漪,仿佛凝固的黑色水晶。這就是“魂井”。

最令人心悸的是,潭水的漆黑並非純粹的死寂。仔細看去,那黑色深處仿佛有極細微的流光偶爾閃過,像是沉睡了億萬年的星塵,又像是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在深淵中沉浮。僅僅是站在潭邊,蘇晚晴就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針對精神和意識的牽引。她體內的陰陽眼本能地運轉起來,看到的不是簡單的黑暗,而是無數條交織、碰撞、破碎的“信息流”和“情感流”,混亂龐雜,卻又隱含着某種古老的秩序。

“這井……好像在‘看’我們。”石岩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似乎不敢長時間凝視井水。

蘇晚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想起族長的囑咐,也想起張玄昏迷前傳遞的破碎信息——“鈴心”、“源”、“守不全”。她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特殊樹葉包裹的小瓶,裏面裝着珍貴的回生泉水。她將木碗放在井邊,倒入少許泉水。

白色的泉水落入漆黑的潭水,並未立刻融合,而是像一滴牛滴入墨汁,短暫地維持着自身的形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這白光仿佛是一個信號,了沉寂的魂井。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嗡鳴自井底深處傳來,整個石窟微微震顫。漆黑的水面終於泛起了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隨着漣漪的蕩漾,水面上開始浮現出模糊的、不斷變化的影像——

有時是遠古的祭祀場景,頭戴羽冠的祭司在井邊吟唱;有時是慘烈的戰鬥畫面,不同服飾的戰士在井邊廝;有時又是寧靜的田園風光,村民在井邊取水勞作……這些影像破碎而跳躍,仿佛在快速翻閱一部浩渺而凌亂的歷史長卷。

蘇晚晴凝神靜氣,努力將意念集中在張玄、銅鈴以及“守門人”相關的信息上。她輕聲呼喚着張玄的名字,描述着他的樣貌,回憶着那枚銅鈴的紋路和氣息。

漸漸地,水面上的混亂影像開始聚焦。一個模糊的、穿着古老服飾(與霧隱守護者有些相似,但更爲古樸)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央,他手中托着一枚光芒微弱的印章狀物體,面對着一片混沌的、由無數扭曲陰影構成的巨大存在。那陰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貪婪與毀滅氣息,與黑水洞中那“饕餮之影”如出一轍!

“守門人……初代……”蘇晚晴心中劇震。

畫面中,初代守門人毅然將手中的印章按向自己的口,光芒大盛,一股強大的封印之力爆發,與那混沌陰影激烈對抗。最終,陰影被撕裂,大部分被強行封印入大地龍脈,但有一小部分最爲精粹也最爲邪惡的本源,卻被那印章一同吸納,融入了初代守門人的體內!畫面至此模糊,變成了一片無邊的黑暗,只有一枚布滿裂痕的、中央鑲嵌着一點深邃黑暗的印章虛影在黑暗中沉浮。

“這就是‘守門人之楔’的真相?”蘇晚晴明白了。所謂的“鎖”,不僅僅是封印邪神的工具,其本身也封存着一部分邪神的本源!世代傳承,既是力量,也是詛咒,更是與邪神之間永恒的角力。張玄逆轉“楔”的力量對抗邪神,相當於同時引內部的封印和外部被封印的邪神之力,其反噬之恐怖可想而知!

她繼續集中精神,試圖尋找補全“楔”的方法。水面再次波動,浮現出新的影像:那是在一個類似魂井的地方(或許就是這裏),初代守門人拖着瀕死的軀體,將一枚散發着純淨白光的、如同種子般的東西,投入了井中。那白光融入井水,與龍脈相連,化作了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守護意志。

“這就是……失落的‘鑰’?那份純淨的守護意志?”蘇晚晴激動起來。影像顯示,這份意志就藏在這魂井的最深處,與龍脈共生,是補全“楔”、修復傳承的關鍵!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魂井的水面突然劇烈翻涌起來,原本只是映照歷史的井水,仿佛變成了一個通道!一股陰冷、污濁、充滿惡意的氣息猛地從井底沖出!水面上浮現出的不再是歷史影像,而是一張扭曲的、由黑紅色怨念凝聚而成的模糊人臉,它發出無聲的咆哮,直接沖擊蘇晚晴的心神!

同時,井水仿佛沸騰般冒出大量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釋放出一段充滿痛苦、恐懼和絕望的情緒碎片,瘋狂地涌向蘇晚晴和石岩!是那些被“影蝕”用作血祭的受害者殘留的怨念!他們被害時的痛苦記憶,被邪法強行抽取並污染了魂井的部分區域!

“蘇醫生!”石岩大驚,想要上前拉開蘇晚晴,但他自己也被那些負面情緒沖擊得頭痛欲裂,眼前幻象叢生。

蘇晚晴猝不及防,被那怨念人臉正面擊中,只覺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惡意瞬間侵入意識,耳邊充斥着無數冤魂的哀嚎和詛咒。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搖欲墜。手中的木碗差點打翻,回生泉水灑出少許,落在她的手上,帶來一絲清涼,讓她勉強保持住一絲清明。

“必須……切斷聯系!”蘇晚晴咬破舌尖,利用劇痛神經,全力運轉陰陽眼的力量,試圖在自身與魂井之間建立一道屏障,隔絕那污濁怨念的侵襲。

然而,那怨念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着她的意識。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懷中被小心包裹的那枚銅鈴,突然變得滾燙!鈴身上的裂紋處,隱隱有黑紅色的邪光滲出!是了,銅鈴與張玄性命交修,也沾染了“楔”的氣息,此刻受到魂井中邪神殘留力量和血祭怨念的雙重,竟然也開始不穩定起來!

內憂外患之下,蘇晚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她不僅要抵御外界的怨念沖擊,還要分神壓制銅鈴的異動,同時還要想辦法接觸到井底那份純淨的守護意志。

她看向身旁痛苦掙扎的石岩,又想起ICU裏命懸一線的張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將剩下的回生泉水全部倒入口中,磅礴的生機暫時穩住了她瀕臨崩潰的精神。然後,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不再抵抗,而是主動引導一部分相對“溫和”的受害者怨念流入體內,嚐試去理解、去安撫,從而找到淨化這片被污染區域的方法,爲接觸守護意志掃清障礙!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賭博,一旦失控,她可能會被這些怨念同化,精神徹底崩潰。但她別無選擇。

“告訴我……你們的痛苦……”蘇晚晴放鬆了部分防御,任由那些冰冷的、破碎的記憶涌入。刹那間,她仿佛經歷了無數人的死亡,感受到了他們的恐懼、不甘和深深的怨恨……但同時,她也感受到了埋藏在這些極端情緒之下,對生命的渴望,對親人的眷戀……

她的眼角滑下淚水,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共情。她用自己的意念,如同溫暖的陽光,輕輕撫過那些冰冷的怨念碎片,傳遞着理解與安撫……

奇跡般地,那狂暴的怨念沖擊似乎減弱了一絲。沸騰的井水平息了一些,那張扭曲的怨念人臉也變得模糊了不少。

趁此機會,蘇晚晴凝聚起全部的心神,將意識化作一道純淨的光芒,向着魂井那最深沉的黑暗深處,那份純淨守護意志所在的方向,奮力探去……

她能成功嗎?魂井深處,等待她的究竟是救贖的希望,還是更深的陷阱?而霧隱村外,“影蝕”的陰影,又是否已經悄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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