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藝術節前夜,雨毫無預兆地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驟然而至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無數雙手在急切地敲打。天空黑沉沉地壓下來,遠處有閃電劃破夜空,緊接着是沉悶的雷聲。

星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櫻花道上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樹木在狂風中劇烈搖擺,像是一群受驚的、瘋狂舞蹈的影子。空氣裏彌漫着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植物被雨水沖刷後的清新味道,混合着一種近乎緊張的氛圍。

明天就是藝術節了。

正式演出的子。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窗台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心跳得很快,像有一只不安的鳥在腔裏撲騰。

“別緊張。”蘇晴從床上探出頭,“你都練了那麼久了,肯定沒問題的。”

星晚勉強笑了笑。“嗯。”

怎麼可能不緊張。三個月前的那場失敗,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每次想到要上台,傷口就會隱隱作痛。即使有江辰的陪伴,即使有葉瑾的鼓勵,即使有父母的諒解,那種恐懼依然扎在心底,隨時可能破土而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在嘛?”

簡短的三個字,卻像一救命稻草,讓星晚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回復:

“看雨。你呢?”

幾秒後,江辰直接打來了視頻電話。

星晚嚇了一跳,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

屏幕裏出現江辰的臉。他好像也在窗邊,背景是雨夜的校園,燈光昏黃。他穿着簡單的灰色衛衣,頭發有點亂,像是剛洗過澡。

“睡不着?”他問。

“……嗯。”星晚點頭,“有點緊張。”

“正常。”江辰說,“我也緊張。”

這個回答讓星晚感到意外。江辰也會緊張?那個在選拔賽上彈巴赫時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的人?

“真的?”

“真的。”江辰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每次演出前都會緊張。手心冒汗,心跳加速,腦子裏反復回放可能出錯的地方。”

這描述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星晚感到一種奇異的安慰——原來不是只有她會這樣。

“那你怎麼應對?”她問。

“深呼吸。”江辰說,“然後告訴自己,緊張是好事。說明你在乎,說明你重視,說明……你想把最好的東西呈現出來。”

緊張是好事。

這個角度星晚從來沒想過。她一直把緊張當成弱點,當成需要克服的障礙,當成可能搞砸演出的預兆。

但從江辰嘴裏說出來,緊張變成了一種……動力?一種證明你在乎的標志?

“明天,”江辰繼續說,“上台前,我們握個手。”

“握手?”

“嗯。”江辰點頭,“互相確認,我們在一起。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江辰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聽到,都會讓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說,“握手。”

視頻那頭的江辰笑了。很淡的笑,但在雨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早點睡。”他說,“明天還要早起化妝、走台。”

“嗯。”星晚點頭,“你也早點睡。”

“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星晚走到床邊坐下。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雷聲也遠去了。心跳漸漸平穩下來,那種慌亂的感覺被一種平靜的期待取代。

她打開樂譜本,翻到《星塵》那一頁。

那些黑色的音符在台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降B改成了B,明亮的,像星光一樣的B。

她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坐在金色大廳的鋼琴前,手指冰冷,大腦空白,耳邊只有觀衆的竊竊私語和心髒狂跳的聲音。

那時候的她,是孤獨的。孤獨地承受壓力,孤獨地面對失敗,孤獨地逃離一切。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有江辰,有葉瑾,有理解她的父母,有支持她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音樂。不是爲了取悅任何人,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爲了表達的表達。

《星塵》是她的表達。《晨露》是葉瑾的表達。《星塵與晨露》是他們共同的表達。

明天,她們要把這些表達,分享給所有人。

星晚合上樂譜本,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夜空中的烏雲散開,露出一彎新月和幾顆稀疏的星星。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祈禱:

明天,請讓我勇敢一點。

請讓我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藝術節當天,天空放晴了。

暴雨後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整個校園照得明亮而溫暖。空氣裏彌漫着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混合着桂花若有若無的甜香。

校園裏到處洋溢着節的氣氛。主道上掛起了彩旗和氣球,公告欄貼滿了藝術節的宣傳海報,學生們穿着各式各樣的服裝,臉上帶着興奮的笑容,來來往往,像是一場盛大的遊行。

星晚很早就醒了。

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沒睡。後半夜雨停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但很快就醒了,腦子裏反復回放着今天要演奏的曲子,翻譜的節奏,上台的步驟,江辰說“握手”時的表情。

七點,蘇晴也醒了。

“早啊!”她跳下床,精神抖擻,“藝術節快樂!”

“……早。”星晚坐起身,感覺頭有點沉。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蘇晴擔心地看着她,“沒睡好?”

“有點。”星晚揉了揉太陽。

“別緊張別緊張。”蘇晴拍拍她的肩,“今天一定會很順利的!”

但願如此。

上午是藝術節的開幕式和集體節目表演,在場舉行。星晚和江辰的鋼琴獨奏、葉瑾的原創作品,以及他們倆的四手聯彈,都被安排在下午的音樂廳專場演出。

開幕式很熱鬧。校長講話,學生代表發言,然後是各班的集體節目展示——合唱,舞蹈,話劇,魔術……掌聲,笑聲,歡呼聲,像水一樣起起落落。

星晚坐在觀衆席裏,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她的手心裏全是汗,指尖冰涼,胃裏像是有蝴蝶在飛。

“緊張?”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星晚轉頭,看見江辰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身邊。他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但依然顯得挺拔而淨。

“……嗯。”星晚點頭,“比想象中緊張。”

“我也是。”江辰說,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緊張的跡象。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星晚說。

“裝的。”江辰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其實手心也在出汗。”

這個坦白讓星晚笑了。“那你還裝?”

“習慣了。”江辰看向舞台,“從小就被教育,上台要‘看起來’自信,即使心裏慌得要死。”

這句話,星晚太懂了。

她想起小時候的每一次演出,母親都會在後台叮囑她:“星晚,上台要微笑,要挺直腰,要看起來自信。觀衆看到的不是你的緊張,是你的表現。”

所以她學會了僞裝。在台上微笑,在台下崩潰。在聚光燈下完美,在黑暗中破碎。

直到僞裝崩潰的那一天。

“今天不用裝。”江辰突然說。

星晚轉過頭,看着他。

“今天,”江辰看着她,眼神認真,“做真實的自己。緊張就緊張,害怕就害怕,都沒關系。因爲真實的,比完美的更有力量。”

真實的,比完美的更有力量。

這句話,星晚會記住一輩子。

開幕式結束後,中午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學生們涌向食堂,或者回宿舍換衣服,準備下午的專場演出。

星晚和江辰、葉瑾約好了在音樂廳後台見面,做最後一次彩排。

音樂廳裏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調試燈光和音響。舞台上的鋼琴已經準備好了,黑色的三角鋼琴在聚光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像一只等待被喚醒的巨獸。

“你們來了。”葉瑾從後台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紫色的長裙,頭發編成精致的發辮,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優雅而自信。

“準備好了嗎?”江辰問。

“準備好了。”葉瑾點頭,“但還是很緊張。”

“正常。”江辰說,“上台前都會緊張。”

這句話,他對星晚說過,現在又對葉瑾說。

星晚突然意識到,江辰不只是她的支柱,也是葉瑾的支柱。他用他的方式,支撐着這兩個曾經迷路,現在正在尋找方向的女孩。

“我們先走一遍台。”江辰說,“熟悉一下燈光和音響。”

他們走上舞台。

聚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很亮,很熱,把周圍的一切都照得白晃晃的。觀衆席在黑暗中,看不見具體的樣子,只能感覺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星晚站在鋼琴旁,手指微微顫抖。

就是這種感覺。三個月前在金色大廳的感覺。聚光燈,黑暗的觀衆席,寂靜的空氣,和……無法控制的恐懼。

“星晚。”

江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轉過頭,看見江辰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握手。”他說。

星晚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江辰的手很溫暖,很穩,掌心有些薄繭,是長期練琴和打籃球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指修長,握得很緊,但不會弄疼她。

“感覺到了嗎?”江辰問。

“……什麼?”

“我在這裏。”江辰說,聲音在空曠的音樂廳裏顯得格外清晰,“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通過握在一起的手,通過掌心的溫度,通過堅定的眼神,傳遞過來,像一道暖流,驅散了星晚心裏的寒冷。

她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忍住了。

“好。”她說,“我知道了。”

江辰鬆開手,走到鋼琴前坐下。“我們先練一遍《星塵與晨露》。”

星晚在他左邊坐下。

手指放在琴鍵上,冰涼。但她不再害怕了。因爲她能感覺到江辰的體溫,能聽到他的呼吸,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

他們開始彈。

沒有觀衆,沒有掌聲,只有空曠的音樂廳,和回蕩在空氣中的音樂。

這一次,星晚完全沒有緊張。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在地下室,在老鋼琴前,在只有她和江辰的秘密基地裏。

音樂從指尖流淌出來,自然,流暢,像呼吸一樣。

星光和晨露的對話,迷茫和清醒的對話,過去和未來的對話。

彈完後,他們相視一笑。

“很好。”江辰說。

“嗯。”星晚點頭。

葉瑾在旁邊鼓掌。“太美了。明天正式演出的時候,一定會很震撼。”

明天。

這個詞讓星晚的心跳又加速了一下。

但這次,不是恐懼,是期待。

期待把這首曲子,分享給所有人。

期待告訴世界:我們在這裏,我們有話要說。

下午兩點,音樂廳專場演出正式開始。

觀衆席坐得滿滿當當。有學生,有老師,有家長,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校外人士。嗡嗡的談話聲,座椅翻動的聲音,偶爾的笑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興奮而期待的氛圍。

星晚在後台的幕布縫隙裏偷偷看了一眼觀衆席。

黑壓壓的一片人,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洋。聚光燈照在舞台上,亮得刺眼,但觀衆席在黑暗中,看不清具體的人臉。

這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看不見,就不會那麼緊張。

第一個節目是葉瑾的原創作品《晨露》。

報幕員報出節目名稱和表演者時,觀衆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葉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走上台。

聚光燈追隨着她的身影,淡紫色的長裙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走到鋼琴前,優雅地鞠躬,然後在琴凳上坐下。

音樂響起。

《晨露》的旋律清澈,透明,像清晨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葉瑾的演奏比排練時更加放鬆,更加自然。她不再追求完美的技巧,而是專注於表達——表達露珠的輕盈,表達清晨的寧靜,表達那種……新生的、脆弱的美。

星晚在後台看着,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葉瑾時的樣子——那個驕傲的、尖銳的、把音樂當成武器的女孩。現在的葉瑾,依然驕傲,但不再尖銳;依然重視音樂,但不再把它當成武器。

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葉瑾起身鞠躬,臉上帶着真誠的、釋然的微笑。她看向後台,朝星晚和江辰的方向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做到了。

第二個節目是江辰的《哥德堡變奏曲》選段。

報幕員報出節目名稱時,觀衆席響起了一陣小小的動——畢竟,《哥德堡》不是常見的校園演出曲目,尤其是對高中生來說,難度和深度都非同一般。

江辰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但依然顯得挺拔而淨。聚光燈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興奮,只是……專注。

他在鋼琴前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後看向台側。

那是星晚站的位置。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江辰微微點了點頭。

星晚深吸一口氣,拿着譜子走上台。

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聽到觀衆席傳來的竊竊私語,能感覺到聚光燈的熱度。心髒在腔裏狂跳,手心全是汗,腳步有些發軟。

但她沒有停下。

走到鋼琴旁,她站定,向觀衆鞠躬,然後翻開譜子,放在譜架上。

江辰開始彈。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星晚就知道,今天江辰的狀態不同。不是技巧上的不同,是情感上的——更深沉,更內省,更像是在用音樂挖掘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角落。

她屏住呼吸,緊緊盯着譜子,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肩膀。

翻譜點她早已背熟,但今天,她需要更精確,更敏銳。因爲這首變奏太脆弱了,任何打斷都可能破壞那種如履薄冰的平衡。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星晚的手很穩,時機很準。她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和江辰的呼吸同步,和音樂的節奏同步,像是成爲了演奏的一部分。

到了第四頁,那個最難的翻頁點——在連續的三十二分音符中間,只有半拍的間隙。

江辰的肩膀微微下沉。

星晚立刻翻頁。

動作快而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音樂沒有中斷,繼續流淌,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承載着千年的悲傷和溫柔。

觀衆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沉浸在音樂裏。連平時最調皮的學生,都安靜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星晚用餘光瞥了一眼觀衆席。

黑暗中,她能看見一雙雙專注的眼睛,一張張被音樂打動的臉。沒有嘲笑,沒有不耐煩,只有……傾聽。

真正的傾聽。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江辰說的“分享”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在表演,不是在展示技巧,是在分享——分享巴赫的音樂,分享自己的理解,分享那種……穿越時空的共鳴。

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音在空氣中顫動,慢慢消散。

音樂停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如雷。

不是禮節性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持久的掌聲。觀衆們站起來,向台上的兩個人致敬。

江辰站起身,向觀衆鞠躬。

星晚也鞠躬。

他們的目光再次交匯,相視一笑。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喜悅,有……共同的成就感。

他們做到了。

一起。

江辰的節目結束後,是幾個其他班級的器樂獨奏和聲樂表演。星晚和江辰回到後台,準備最後一個節目——四手聯彈《星塵與晨露》。

後台的氣氛很緊張。下一個節目就是他們了。

星晚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樣敲擊着腔,又快又重。

“緊張?”

江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星晚轉過頭,看見江辰坐在她身邊,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神裏有種星晚從未見過的……溫柔。

“……嗯。”她點頭,聲音有些顫抖,“比剛才還緊張。”

“爲什麼?”

“因爲……”星晚咬了咬嘴唇,“因爲這是我們的曲子。如果彈不好……”

“不會彈不好的。”江辰打斷她,“我們已經練了那麼多遍了。”

“可是……”

“沒有可是。”江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星晚抬起頭,看着他伸出的手。

“緊張是好事。”江辰說,“說明你在乎。”

星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這一次,不只是握手。江辰把她拉起來,輕輕擁抱了她。

很輕,很快,只是一個朋友式的、安慰的擁抱。

但星晚感覺到了——江辰的心跳,也很快。他也在緊張。

“我們在一起。”江辰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江辰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聽到,都會讓星晚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嗯。”她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忍住了,“我們在一起。”

前台傳來報幕員的聲音:

“接下來,是今天的特別驚喜節目——四手聯彈《星塵與晨露》。這首曲子改編自林星晚同學的原創作品《星塵》和葉瑾同學的原創作品《晨露》,由江辰同學改編並和林星晚同學共同演奏。掌聲歡迎!”

掌聲響起。

江辰鬆開星晚,看着她,眼神堅定。

“走吧。”他說。

星晚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兩人一起走上台。

聚光燈照在他們身上,很亮,很熱。觀衆席在黑暗中,看不見具體的樣子,只能感覺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星晚走到鋼琴前,在江辰左邊坐下。

手指放在琴鍵上,冰涼。但她不再害怕了。因爲她能感覺到江辰的體溫,能聽到他的呼吸,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

江辰轉過頭,看着她。

“準備好了嗎?”他輕聲問。

星晚點頭。

江辰轉回頭,看向觀衆,然後,開始。

第一個音符落下。

《星塵》的主題,降B改成了B的旋律,像星光一樣明亮,從星晚的指尖流淌出來。

接着,江辰的低音部加入,《晨露》的主題,輕盈透明,像清晨的露珠。

兩個主題交織在一起,對話,回應,融合。

星光和晨露的對話,迷茫和清醒的對話,過去和未來的對話。

星晚閉上眼睛。

她想象自己在地下室,在老鋼琴前,在只有她和江辰的秘密基地裏。那裏沒有觀衆,沒有掌聲,只有音樂,只有他們。

音樂從指尖流淌出來,自然,流暢,像呼吸一樣。

她能感覺到江辰的節奏,能跟上他的呼吸,能理解他的表達。

他們像是在用音樂交談,用音樂講述一個共同的故事。

故事裏有星光,有晨露,有迷霧,有陽光。

有迷路的人,有指路的燈,有漫長的夜,有等待的黎明。

還有……彼此。

隨着音樂的推進,星晚完全忘記了緊張,忘記了觀衆,忘記了自己在台上。

她只是沉浸在音樂裏,沉浸在和江辰的對話裏,沉浸在這個……只屬於他們的時刻裏。

到了中間部分,旋律突然變得激烈。像是星光和晨露的爭吵,像是迷茫和清醒的沖突,像是過去和未來的對抗。

江辰的手指在琴鍵上飛快移動,星晚緊跟其後。兩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碰撞,融合,像是一場激烈的對話。

然後,漸漸地,旋律又變得柔和。像是爭吵後的和解,像是沖突後的理解,像是對抗後的擁抱。

星光和晨露融爲一體,迷茫和清醒達成共識,過去和未來握手言和。

最後一段,是全新的旋律——不是《星塵》,不是《晨露》,是它們的結合,是它們的升華。

星晚睜開眼,看向江辰。

江辰也看向她。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相視一笑。

然後,同時落下最後一個和弦。

音樂停了。

餘音在空氣中顫動,慢慢消散。

全場一片寂靜。

幾秒後,掌聲如雷。

不是禮節性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持久的掌聲。觀衆們站起來,向台上的兩個人致敬。

星晚和江辰站起身,向觀衆鞠躬。

掌聲更熱烈了。

星晚看向觀衆席。黑暗中,她能看見蘇晴在拼命鼓掌,能看見葉瑾在擦眼淚,能看見……她的父母。

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也在鼓掌。父親的臉上帶着驕傲的微笑,母親的眼眶泛紅。

星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因爲悲傷,是因爲……感動。被理解感動,被接納感動,被這種……終於不再逃避,終於勇敢面對的感動。

她和江辰再次鞠躬,然後手牽手走下台。

剛回到後台,葉瑾就沖過來,抱住他們。

“太棒了!”她哽咽着說,“真的太棒了!我從來沒聽過這麼美的四手聯彈!”

蘇晴也跑過來,眼睛紅紅的。“星晚,你太厲害了!我都聽哭了!”

其他後台的同學也圍過來,紛紛祝賀。

星晚被包圍在人群中,眼淚不停地流,但臉上帶着最真誠的、最釋然的笑容。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沒有再逃避,沒有再崩潰,沒有再讓任何人失望。

她站在台上,彈完了整首曲子,和江辰一起,把他們的音樂,分享給了所有人。

江辰站在她身邊,手還握着她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臉上也帶着微笑,那種很少見的、溫暖的、真實的笑。

“謝謝你。”星晚轉頭看着他,眼淚還在流,“謝謝你,江辰。”

“不用謝。”江辰說,聲音很輕,“是你自己做到的。”

是你自己做到的。

但星晚知道,沒有江辰,她做不到。

沒有他的理解,沒有他的陪伴,沒有他的那句“你不是一個人”,她可能還在黑暗中摸索,還在恐懼中掙扎。

“江辰,”她看着他,眼神認真,“我們能一直……一起彈琴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很直接。

江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當然。”他說,“隨時。”

隨時。

這個承諾,很重。

但星晚相信,江辰會遵守。

藝術節結束後,校園漸漸恢復了平靜。

學生們陸續離開音樂廳,談論着剛才的演出,臉上帶着興奮和滿足。夕陽西下,把整個校園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星晚和江辰、葉瑾一起走出音樂廳。

“今天真是太棒了。”葉瑾伸了個懶腰,“我從來沒這麼開心過。”

“我也是。”星晚說。

江辰沒說話,只是看着遠方的夕陽,眼神溫柔。

三人走到櫻花道。

九月的櫻花道,沒有櫻花,只有滿樹的綠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夕陽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下周,”葉瑾突然說,“我準備參加一個原創音樂比賽。”

星晚和江辰同時看向她。

“真的?”星晚問。

“嗯。”葉瑾點頭,“不是那種傳統的鋼琴比賽,是原創音樂比賽。可以彈唱,可以純音樂,什麼形式都可以。我想……試試。”

試試。

這個詞,曾經是葉瑾最害怕的——因爲她不能接受“試試”可能帶來的失敗。

但現在,她不怕了。

因爲她明白了,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不是贏,是表達。

“加油。”江辰說。

“嗯。”葉瑾點頭,然後看向星晚,“星晚,你呢?有什麼打算?”

星晚想了想。

“我想把《星塵》寫完。”她說,“完整的夜曲,三個樂章:星光,夜霧,黎明。寫完之後……也許可以錄下來,放在網上,給想聽的人聽。”

不是比賽,不是演出,只是……分享。

“好主意。”葉瑾說,“到時候我一定第一個聽。”

“我也是。”江辰說。

夕陽越來越低,天空的顏色從金紅漸變成深紫。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微弱,但堅定。

“時間不早了。”葉瑾說,“我該回家了。明天見?”

“明天見。”星晚和江辰同時說。

葉瑾走後,星晚和江辰繼續沿着櫻花道往前走。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氣氛不尷尬。是一種舒適的、不需要用語言填充的安靜。

走到藝術樓前時,星晚停下腳步。

“江辰,”她說,“我能再去一次……地下室嗎?”

江辰看着她,然後點頭。

“當然。”

兩人走進藝術樓,走下樓梯,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地下室還是老樣子。冷白色的燈光,粗糙的水泥牆壁,破舊的地毯,還有那架……老鋼琴。

星晚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撫過琴鍵,感受着那種粗糙而真實的觸感。

“我想彈一首曲子。”她說。

“彈什麼?”

星晚想了想,然後開始彈。

彈的不是《星塵》,不是《晨露》,不是任何他們練過的曲子。

是一首全新的,即興的,只屬於這個時刻的曲子。

旋律很簡單,很安靜,像夜晚的風,像遠方的星,像……心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江辰在旁邊聽着,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眼神溫柔。

星晚彈了很久,直到手指累了,才停下來。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音在地下室裏回蕩,慢慢消散。

“這首曲子,”江辰問,“叫什麼名字?”

星晚想了想。

“叫……《回響》。”她說。

“爲什麼?”

“因爲,”星晚轉過頭,看着他,“今天在台上的掌聲,觀衆的眼神,你們的微笑……都像是一種回響。告訴我,我做的選擇是對的,我走的路是對的。”

江辰看着她,然後笑了。

“是的。”他說,“是對的。”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享受着這份安靜,這份理解,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越來越多,像無數細小的眼睛,在夜空中閃爍。

“江辰,”星晚突然說,“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什麼樣?”

“一起彈琴,一起分享音樂,一起……在迷路的時候,互相指路。”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能。”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只要你想,隨時都能。”

只要你想,隨時都能。

這個承諾,像一顆種子,種在星晚心裏。

她知道,它會生,發芽,長大,開花。

開出音樂的花,友誼的花,理解的花,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她還不敢命名的花。

但沒關系。

時間還很長,路還很遠。

而他們,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星光,透過地下室的窗戶照進來,微弱,但堅定。

像某種預兆。

像某種祝福。

像……回家的路標。

星晚和江辰相視一笑,然後繼續坐在鋼琴前,手指輕輕觸碰琴鍵,彈奏着只有他們能懂的音樂。

音樂在地下室裏回蕩,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又彈回來,像無數細小的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條溫柔的河。

河水緩緩流淌,流過櫻花道,流過音樂廳,流過金色大廳的陰影,流過所有等待黎明的夜晚。

最後,匯入一片星光閃爍的海洋。

而他們,坐在一葉小舟上,隨波漂流。

不着急到達哪裏,不着急找到答案。

只是,在一起。

在音樂裏。

在星光下。

在回家的路上。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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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終章,但故事仍在繼續】

星晚和江辰的音樂之旅才剛剛啓航,藝術節的完美讓他們發現了彼此心中更深層的共鳴。但命運的樂章從不缺乏變奏——江辰家族的壓力如影隨形,星晚父母對她未來的規劃也從未停止,而葉瑾在原創之路上的探索才剛剛開始。

下周,月考成績公布,有人歡喜有人憂;江辰收到海外籃球名校的邀請函,面臨人生重要抉擇;星晚的《星塵》創作遇到瓶頸,卻在偶然間發現了母親年輕時未完成的手稿……

而那個雨夜,藝術樓頂的神秘身影究竟是誰?爲何總在深夜彈奏那些熟悉的旋律?

成長的道路從來不是直線,音樂與夢想的協奏曲中,總有幾個不和諧的音符。但正如星晚在樂譜上寫下的那句話:“不完美,但是真實。”

第三卷《心跳的合奏》,即將開始。

屬於他們的夏天,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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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2

林凡

精選一篇歷史腦洞小說《大乾:我就一家丁,你怕什麼?》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林凡,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會碼字的鴿子,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大乾:我就一家丁,你怕什麼?目前已寫219670字,小說狀態連載,喜歡歷史腦洞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會碼字的鴿子
時間:2026-01-12

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後續

主角是周舟的小說《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是由作者“六六小可愛”創作的年代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105046字。
作者:六六小可愛
時間:2026-01-12

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最新章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年代小說,七零:贅婿跑路後,她揣着雙胎吃香喝辣,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六六小可愛”傾情打造。本書以周舟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5046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六六小可愛
時間:2026-01-12

寧希陸徽

備受矚目的年代小說,替嫁隨軍:高冷美人她炸翻八零,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鴿燉蘑菇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如果你喜歡閱讀年代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鴿燉蘑菇
時間:2026-01-12

寧希陸徽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年代小說,替嫁隨軍:高冷美人她炸翻八零,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寧希陸徽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鴿燉蘑菇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鴿燉蘑菇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