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不是初秋該有的雨——冷、密、帶着鐵鏽味，像從生鏽的消防管道裏壓出來的陳年積水。陳默站在濱海三中後巷鐵門下，腕表指針跳至10:03:22。三分鍾前，電梯門閉合時那聲‘咔噠’仍在耳骨深處震顫，而此刻左手背七道血痕正微微搏動，滲出的血珠仍未滴落，懸在皮膚表面，如七顆微型衛星，靜止於引力臨界點。
他抬手抹去額角雨水，動作滯澀——左肩胛骨下方一道舊傷被溼衣黏住，牽扯時泛起鈍痛。這是三年前青石巷緝毒行動收網時，被飛濺碎玻璃劃開的。當時張衛國把他拽進牆縫，自己卻迎着槍口跨出半步……
鐵門鏽蝕嚴重，鎖舌卡死在第三道簧片。陳默從內袋取出折疊刀，卸下刀柄尾蓋，露出一枚黃銅旋鈕——那是林小雨父親遺物盒底層壓着的‘備用校準器’，刻有微縮編號‘LY-07’，與周正國窗台蝴蝶蘭盆底一致。他將旋鈕嵌入鎖芯凹槽，逆時針擰轉三圈半。咔、咔、咔——三聲悶響，非金屬，而是某種陶瓷軸承咬合的輕震。門開了。
風猛地灌入，卷起陳默領口。他閃身而入，反手帶上門。鐵門合攏的瞬間，身後傳來極輕的‘叮’一聲——像一枚紐扣墜地，又像瓷器裂紋延展一毫米。
天台空曠。水泥地面龜裂處鑽出灰白黴斑，邊緣呈放射狀，形似星圖殘片。正對入口的磚牆上，嵌着一面落地鏡。鏡面蒙塵，但未碎；鏡框是深色硬木，布滿細密劃痕——不是刮擦，是反復刻劃：橫豎斜交，間距均等，共七組，每組七道。陳默蹲下，用拇指腹沿最上排第一道劃痕滑過。指尖傳來細微阻滯感——劃痕底部嵌着極薄金屬碎屑，銀灰色，邊緣銳利。他刮下一星，置於舌尖。無味，微腥，含微量銅鋅合金成分。與現場紐扣材質吻合，但更脆。
他掏出那枚氧化發黑的警用銅紐扣。不是從證物袋取的——那是他今早從周正國辦公室窗台花盆底沿刮下的復刻件。真品紐扣，此刻正貼在他左腕疤痕內側，隨脈搏微微發燙。
陳默將復刻紐扣緩緩按向鏡框右下角一處凹槽。嚴絲合縫。銅質與木紋咬合時發出‘嗒’的輕響，如同某扇門閂落下。
鏡面驟然泛起漣漪。
不是水波，是光的畸變——仿佛整面鏡子成了液態汞的薄層，表面浮起無數細小凸起，如密集鼓點。陳默瞳孔收縮。他沒看鏡中自己，而是死死盯住鏡面右側三分之一處。
那裏，映出他身後三步外的空地。
一個身影正站在那裏。
舊式藏青警服，肩章磨損，領口別着一枚銀底七芒徽章，中心嵌着不規則碎鏡片——與筆記本殘頁上那半枚完全一致。那人抬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向鏡面。
陳默腕上疤痕驟然灼痛，如烙鐵壓下。
他猛回頭。
風卷殘雨撲面。天台空無一人。唯有鐵門縫隙裏漏進一線灰光，照見空中飄落一張泛黃紙片。
他伸手接住。
是課表。2013年9月17，第三節，‘心理預實訓課’。授課教師：張衛國。學生名單首行：‘陳默（雙胞胎A）’。
字跡是藍黑墨水，但‘雙胞胎A’四字旁，有一道極淡的鉛筆批注，幾乎被歲月洇開——‘記憶錨定：鏡像同步率99.8%’。
陳默喉結滾動。他翻過課表背面。
市局心理科紅章赫然在目。章內期被激光灼燒成一片模糊光斑，邊緣碳化卷曲。他下意識摸向褲袋——那裏有林小雨塞給他的紫外線筆式燈，是她昨夜從父親遺物箱底層翻出的，燈體刻着同樣編號‘LY-07’。
他按下開關。
紫光掃過紅章。光斑之下，顯影出兩行微小字跡：
‘記憶重構協議第7號執行’
‘受試者：陳默（A），同步鏡像：張衛國（B）’
陳默呼吸停了半秒。
‘B’？
張衛國是B？
他猛地抬頭，再次望向那面鏡子。
鏡面已恢復死寂，只映出他蒼白的臉，和身後空蕩天台。但就在他目光掃過鏡中自己左耳後方時，瞳孔驟然緊縮——那裏，一顆淺褐色小痣，清晰浮現於溼發邊緣。
他抬手摸去。
痣在。真實存在。
可亡妻蘇晚臨終前攥着他手指說的最後一句話，此刻劈開雨聲撞進腦海：‘你弟弟耳朵後面有顆痣……你沒有。’
他沒有弟弟。
他只有雙胞胎哥哥——陳默（A），和陳默（B）。
這個念頭剛起，天台鐵門突然‘砰’地彈開一條縫。
風灌入更猛。陳默迅速將課表塞進內袋，右手已按上腰間配槍——但槍套空着。今早維修刹車油管後，他把槍留在了車裏，以防再遭‘意外’拆卸。
門外無人。
只有雨聲。和一種極低的嗡鳴。
不是雷聲。是電流聲。來自頭頂。
他仰頭。
天台西側水箱鏽蝕頂蓋上，一只老式信號增強器正微微發亮——外殼印着‘濱海三中·2013級心理實驗室專用’。指示燈紅綠交替，頻率與他腕表秒針跳動完全同步：滴、滴、滴。
陳默快步上前，掀開增強器後蓋。
內部電路板上，焊着一枚微型SD卡。卡面無標識，但卡槽邊緣，有七道平行刮痕——與吳伯左手背血痕數量、間距、深度，分毫不差。
他撬下SD卡，塞進手機讀卡器。
屏幕亮起，自動彈出視頻預覽窗口。
畫面劇烈晃動，鏡頭傾斜。背景是青石巷派出所舊樓走廊，瓷磚地面反光。畫外音是年輕男聲，語速急促：‘……第七個目標鎖定王德海。張隊說，按協議第七條，需完成鏡像同步驗證。現在開始，倒計時——’
視頻戛然而止。時間點顯示：2013年9月17 02:58:17。
正是王德海死亡時間窗的起始點。
陳默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沒點下去。他盯着視頻最後定格的畫面——走廊盡頭安全門虛掩，門縫裏透出一點冷白光。那光的形狀，像一枚紐扣。
他忽然想起什麼，翻出手機相冊，調出今早林小雨發來的便利店小票殘片照片。放大撕痕邊緣。吳伯炭筆寫的‘鏡’字最後一捺，殘留墨點尖銳如針。他將這張圖與CT膠片額葉金屬反光點輪廓疊圖——完全重合。
再將CT膠片輪廓，與SD卡槽邊緣七道刮痕比對。
角度、弧度、深度……全部吻合。
三處伏筆在此交匯：吳伯的刮痕、CT膠片反光點、SD卡槽刮痕——它們不是巧合，是同一把工具留下的印記。而那把工具，此刻正躺在林父筆記本夾層裏：一把醫用神經鉤，編號‘LY-07’，刃口寬度0.3毫米，恰好能刮出七道平行痕。
陳默閉眼。耳邊響起林父筆記裏那句被淚痕覆蓋的話：‘陳默…他不該看見自己的臉。’
他睜開眼，望向鏡面。
鏡中人也望着他。雨水順鏡框流下，在灰塵上劃出蜿蜒水痕，像一道新鮮傷口。
就在這時，鏡面倒影裏，陳默左耳後的痣，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痣的邊緣，隨着鏡中他眨眼的動作，極其緩慢地、向外暈開一絲更淺的褐色。
像墨滴入水。
他屏息，再次眨眼。
鏡中痣暈染範圍擴大。而現實中，他耳後皮膚毫無異樣。
陳默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按住左耳後那顆痣。
鏡中，他的手伸向鏡面，指尖距離鏡面僅一厘米——但鏡中那只手，卻在繼續前伸，穿過鏡面，五指張開，掌心朝向他。
他猛地抽手。
鏡面漣漪再起。
這一次，沒有張衛國的身影。
只有他自己。
但鏡中人，嘴角正緩緩向上牽起——而現實中，陳默的唇線繃得如刀鋒。
他後退半步，鞋跟踩碎一塊鬆動水泥。低頭，裂縫中卡着半枚紐扣——不是銅質，是塑料，米白色，邊緣有細小鋸齒。他撿起，湊近眼前。
紐扣背面，用極細針尖刻着兩個字母：‘B7’。
B7。第七號B型受試者。
他忽然明白了‘雙胞胎A’的含義。
不是兄弟。
是編號。
A是主記憶載體，B是備份鏡像。而張衛國……是那個負責維護鏡像同步的‘守鏡人’。
那麼，當守鏡人死亡，鏡像會怎樣？
陳默轉身沖向鐵門。他必須立刻回局裏調取2013年9月17所有監控——尤其是青石巷派出所走廊那段。
手剛觸到門把，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嗒。’
像紐扣落地。
他回頭。
鏡框右下角，那枚他剛按進去的復刻銅紐扣，已消失不見。
而鏡面中央，正緩緩浮出一行水汽凝結的文字，字跡與課表上‘記憶錨定’批注一模一樣：
‘同步率跌破閾值。啓動第七預案：清除冗餘鏡像。’
陳默腕上疤痕，第三次灼痛。
這一次，痛感向下蔓延，沿着尺神經直抵指尖。
他攤開左手。
七道血痕中，第六道正在緩慢變淺——像被無形之手，一寸寸擦去。
遠處，市局大樓鍾聲突兀響起。十一下。
11:00:00。
倒計時：22:59。
他摸向腦袋，想確認課表是否還在。
指尖觸到紙張邊緣。
但紙張背面，多了一樣東西——一層極薄、極涼的金屬覆膜，正隨他體溫微微升溫。
他抽出來。
課表背面，不知何時，被覆上了一層半透明碎鏡片。邊緣參差，中心一點，正映出他驚愕的瞳孔——而瞳孔深處，有一點藍紫色微光，一閃即逝。
像蝴蝶蘭的汁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