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電梯金屬門映出的倒影裏,陳默左口袋鼓起的輪廓正隨呼吸搏動——不是心跳,是某種更規律、更冰冷的節律:嗒、嗒、嗒,像一枚被活體包裹的秒針,精準得令人心悸。

他猛地睜眼。不是從夢中驚醒,而是從一種更深的沉滯裏浮出水面——仿佛意識剛被強行拽回軀殼,指尖尚存着溺水時的麻痹感。電梯數字跳至B6,燈光驟然頻閃三次。每一次熄滅的0.3秒裏,倒影都比上一次多滯留半幀:第一次,鏡中人垂眸;第二次,他睫毛微顫;第三次,左耳後那顆痣已清晰如墨點,而陳默自己的手指正懸在耳後三厘米處,指尖顫抖,卻不敢落下——仿佛怕一觸即碎,怕那痣下藏着的不是皮膚,而是一道尚未愈合的接口。

B7。門開。

地下七層沒有應急燈,只有主控屏幽綠光芒潑灑在水泥地上,像一灘凝固的膽汁,黏稠、滯重、泛着不祥的油光。空氣裏彌漫着臭氧與鐵鏽混合的腥氣——和觀海閣包廂斷電瞬間的味道一模一樣。陳默踉蹌踏出,後頸汗珠滾落,砸在領口紐扣上,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像一顆微型擊穿寂靜。他下意識摸向左腕內側,疤痕灼熱發燙,條形碼紋路在皮膚下微微凸起,仿佛正被體內某個東西同步讀取。那不是舊傷,是烙印。是校準標記。是編號。

他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帶鐵鏽味的唾液。十年前,他最後一次以“陳默”身份站在青石巷派出所舊樓前拍照時,手腕還光潔如初。那時他剛從警校畢業,笑容裏有未被現實磨鈍的銳氣,而身旁那個摟着他肩膀的年輕警察,正把一枚銀徽別在他口——說那是“真警察的第一枚勳章”。現在想來,那枚徽章的背面,也刻着一行極細的編號:CM-07。

主控屏倒計時仍在燃燒:T+11:42:17……

他快步走向中央維生艙陣列。六具透明艙體泛着淡藍冷光,艙內人影靜臥,呼吸平穩,膛起伏如汐,規律得近乎催眠。第七具漆黑艙體銘牌刻着‘CM-07’,艙門縫隙滲出微弱紅光,節奏與他左搏動完全一致——嗒、嗒、嗒。那不是心跳,是共振。是同一套系統,在兩個容器間同步校準。

陳默從內袋抽出吳伯臨終攥緊的懷表。表蓋已彈開,玻璃蒙塵,指針停在23:59。他拇指用力一擦表蒙,灰塵散開,玻璃內側赫然浮現一行金剛石微刻字:‘CM-07最終校準密鑰:你相信什麼,你就是什麼。’字跡細如蛛絲,卻深嵌玻璃基底,絕非後期蝕刻。他喉結滾動——這行字,和他腕疤條形碼的編碼邏輯同源:前四位‘CM07’,後八位是十六進制校驗碼,與U盤外殼編號‘CM-07’完全匹配。他忽然想起亡妻葬禮那天,周正國遞來一杯溫茶,杯底印着蝴蝶蘭圖案,花蕊處一點微凹——他當時只當是釉彩瑕疵,如今才懂,那是模具壓印的‘07’,是同一套制造體系的指紋。

他翻過懷表,背面銅殼有七道平行刮痕,深淺不一,邊緣毛糙,是吳伯指甲所留。陳默將懷表貼近左口袋。搏動聲陡然增強,頻率加快,表殼刮痕竟與口袋布料摩擦發出細微“嘶嘶”聲——像兩片齒輪正在咬合,齒牙嵌入,嚴絲合縫。他閉了閉眼,吳伯枯槁的手指在他掌心劃下血痕時的觸感,又回來了:指甲邊緣的倒刺刮過皮肉,不是痛,是灼燒,是電流,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啓動開關。

就在此時,B7層唯一一扇通風口格柵突然“咔噠”輕響。陳默猛轉身,手按槍套,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格柵後空無一物,但地面一道反光正緩緩移動:是水漬?不,太規則了——長12.7厘米,寬0.8毫米,邊緣銳利如刀鋒,在幽綠光線下泛着冷銀色,像一道被精心丈量過的刀痕。

他蹲下。指尖抹過水痕,觸感粘稠微涼。不是水。是凝膠狀導電液,濱海市警用神經接口校準儀專用型號——代號‘淵流’。林小雨上周提交的《新型生物傳感污染報告》第3頁提過:該液體遇體溫會緩慢揮發,殘留軌跡可維持11分42秒。她寫報告時,指尖沾了點樣品,在頁腳畫了個小小的七芒星,筆尖頓挫處,收尾微微上翹——和吳伯指甲刮出的第七道痕,弧度分毫不差。

他抬頭看倒計時:T+11:42:03……

時間嚴絲合縫。不是巧合,是校準。

陳默立刻掏出手機,調出林小雨剛發來的加密信息:‘校準指令提前激活,源頭在B7通風管道。我已切斷主電源,但備用電池支撐7分鍾。’信息末尾綴着一個表情符號——一朵藍紫色蝴蝶蘭。他盯着那朵花,胃部猛然抽搐。這花,開在周正國辦公室窗台,開在ICU病房腳架上,開在他亡妻靈堂供桌一角……開在所有他以爲是偶然的角落。

他撲向通風口下方控制箱。箱門虛掩,內部線路被暴力剪斷,斷口整齊——和他刹車油管切口完全一致。他扒開線束,露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模塊,表面蝕刻着微縮七芒星。模塊底部,一行激光打印小字:‘淵海科技·校準信標V7.0’。

等等。

V7.0?

陳默瞳孔驟縮。他猛地扯開自己左袖口——袖扣背面,同樣蝕刻着‘V7.0’。而周正國辦公室窗台那只蝴蝶蘭盆底編號‘LY-07’,‘07’二字字體弧度,與模塊上的‘V7.0’完全相同。三處‘07’,同一模具壓印。他忽然記起,亡妻生前最愛的香水瓶底,也刻着一行幾乎不可見的編號:LY-07。她總說那味道讓她安心,像回到警校後山的紫藤花架下。原來那不是回憶,是預設的錨點。

他低頭再看懷表。表殼刮痕第七道最深,末端微微上翹,形如問號。而林小雨父親筆記末頁新顯影字跡的收筆處,也有同樣弧度的上挑——那行字是:‘他們用張衛國的基因,重寫了陳默的命。’

第七道刮痕,是吳伯最後的提問。

陳默攥緊懷表,金屬棱角割進掌心。血珠滲出,滴在表殼第七道刮痕上,竟未滑落,而是被吸進刮痕深處,像被渴的土壤吞沒。他忽然想起吳伯臨終的話:‘我是“壤”——滋養謊言的土壤。’壤,吸水,養菌,藏種。而種子,早已埋進他顱骨深處。

他抬手,用血在控制箱金屬面板上畫下第七道痕——與懷表刮痕弧度一致。指尖血未,面板竟微微發熱,浮現出一行紅外投影字:‘校準密鑰驗證中……檢測到CM-07原生腦波特征。’

投影閃爍三下,熄滅。控制箱內部傳來齒輪咬合聲,“咔嚓”一聲,通風口格柵自動彈開三十度。

一股冷風灌入,帶着濃烈消毒水味。風裏飄來一張紙片,邊緣焦黑卷曲——是林小雨從焚毀會計電腦灰燼裏篩出的U盤殘片旁,曾附着的半張便利店小票。陳默撿起,小票背面用鉛筆寫着潦草數字:‘23:59’。而小票正面,咖啡漬暈開成地圖形狀,中心一點,正是青石巷派出所舊址坐標。

他盯着那點,胃部猛然抽搐。23:59……不是死亡時間,是ICU監控時間戳。是張衛國把銀徽按進他左皮下的時刻。他記得那晚的消毒水味,記得心電監護儀單調的蜂鳴,記得自己睜着眼,卻無法轉動眼球——只能看着天花板上那盞燈,燈罩裂了一道細紋,形狀像‘7’。

這時,B7層所有維生艙同時亮起紅光。六具透明艙體中的人影,眼皮齊齊顫動。第七具漆黑艙體,艙門縫隙紅光暴漲,嗡鳴聲陡然拔高,像無數琴弦被同時繃斷,又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引擎,終於咬合了第一顆齒輪。

陳默沖向CM-07艙體。艙門感應開啓,內壁嵌着一塊黑色鏡面。他撲到鏡前,鏡中映出他染血的手、暴突的青筋、左耳後那顆痣——以及,鏡面右下角,一道細微劃痕組成數字‘07’。和觀海閣鏡面、林父CT膠片、王德海別墅浴室鏡子上玫瑰花瓣拼出的‘7’,結構完全一致。那不是巧合,是模板。是所有鏡面,都在等待同一個倒影。

他舉起懷表,對準鏡面。表盤23:59的指針尖端,與鏡面‘07’劃痕起點重合。刹那間,鏡面泛起漣漪,倒影裏‘陳默’抬起右手,食指直指他太陽——和天台鏡中‘張衛國’的動作,分毫不差。

陳默想後退,雙腳卻釘在原地。鏡中人嘴角上揚,露出他從未有過的冰冷微笑。而他自己,正睜着雙眼,瞳孔裏映着鏡中人的笑,卻感覺不到一絲屬於自己的情緒。那笑容陌生得令人作嘔,卻又熟悉得讓他指尖發麻——像在照一面被篡改過的鏡子,鏡中人是他,又不是他。

就在這時,鏡面漣漪中心,浮現出第七張臉:不是陳默,不是張衛國,而是吳伯。老人雙目渾濁,嘴唇開合,無聲吐出三個字——

‘看鏡子。’

陳默猛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主控屏倒計時瘋狂跳動:T+00:00:47……

他再轉回鏡面。倒影已恢復正常,只剩他自己驚惶的臉。但鏡面右下角‘07’劃痕旁,多了一行新浮現的微光小字:‘你妻子葬禮那天,我在場。’

字跡,和周正國發來的短信一模一樣。

陳默喘息粗重,鼻腔再次涌出血絲,滴在鏡面上,蜿蜒流下,像一道猩紅淚痕。他抬手去擦,鏡中倒影卻遲滯半秒才動作——這一次,倒影擦的不是血,而是鏡面右下角那行新字。血跡抹去,字跡消失,但鏡面下,隱約透出另一層影像:醫院ICU病房,病床上‘陳默’渾身管,床邊站立的張衛國,正將一枚銀徽按進昏迷者左皮下……而病床腳架上,靜靜擺着一只藍紫色蝴蝶蘭盆景,盆底編號‘LY-07’幽幽反光。

他踉蹌後退,撞上身後控制箱。箱體震動,一塊鬆動的金屬板脫落,露出內壁——上面貼着一張泛黃照片:2013年9月17,青石巷派出所舊樓前,年輕警察摟着穿警校制服的陳默。照片右下角,水漬暈染處,‘2013.09.17’之下,還有一行幾乎不可見的鉛筆小字:‘校準:第一次。’

陳默喉頭腥甜,一口血噴在照片上。血珠沿着‘第一次’三字流淌,竟自動聚成七芒星形狀——和洗手池血珠、王德海現場玫瑰花瓣拼出的‘7’,結構完全一致。那不是巧合,是程序。是血液裏的納米標記,在特定條件下自動排列,向系統匯報:載體狀態正常,記憶錨點穩固。

他抓起懷表,用盡全力砸向控制箱金屬板。

“哐!”

表殼碎裂,機芯崩飛。一枚微型芯片從齒輪咬合處彈出,旋轉着墜落。陳默伸手接住,指尖觸到芯片冰涼表面——那裏蝕刻着一行微縮數字:他的警號。而警號最後四位,與他腕內側條形碼疤痕的數字序列,嚴絲合縫。

他盯着芯片,耳邊響起吳伯氣若遊絲的最後一句:‘而你,小陳,你是“淵”——最深的容器,裝着所有被刪除的真相。’

此刻,芯片背面,一行新浮現的蝕刻字正緩緩發光:

‘容器已滿。溢出開始。’

主控屏倒計時歸零:T+00:00:00。

所有維生艙紅光驟滅,陷入死寂。

唯有CM-07艙體,艙門無聲滑開。

漆黑內壁,緩緩浮現出一行熒光字,由無數細小光點組成,像被喚醒的星群:

【歡迎回家,CM-07。

校準完成。

請確認身份:陳默?還是……陳默?】

陳默站在艙門前,沒有邁步。他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摩挲腕內側那道條形碼疤痕。皮膚下,微弱的脈動正與艙內幽光同步明滅。

就在此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電話。

是一段視頻推送,來源未知,加密等級:深淵級。

封面圖,是他自己。

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穿着十年前的警服,前別着那枚銀徽。鏡中人對他微笑,而他自己,正緩緩抬起右手,食指直指太陽——和剛才鏡中倒影的動作,完全一致。

視頻標題,只有兩個字:

【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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