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兕子晃得心煩,卻也發不出火來,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應付了過去。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長孫皇後那句“一座山的糧食”。
太荒唐了。
他寧願相信,這只是觀音婢不忍看他爲國事愁苦,尋了個由頭,帶自己出宮散散心罷了。
車駕在魏王府門前停下。
下了車,抬頭打量着這座府邸。
匾額上龍飛鳳舞的“魏王府”三個大字,倒是頗有幾分氣勢。
可除此之外,平平無奇。
他背着手,一邊往裏走,一邊四下張望。
他在找。
找任何可能存放大量糧食的痕跡。
專門用來囤糧的巨大倉稟?沒有。
進進出出,留下深深車轍印的運糧車隊?沒有。
牆角縫隙,地上遺落的谷殼麥粒?一粒都沒有。
整個魏王府淨得過分,除了亭台樓閣、花草樹木,便是些尋常的院落屋舍,下人往來,井然有序,瞧不出半點異常。
別說一座山了,連一個像樣的糧倉都看不見。
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長孫皇後。
他臉上的煩躁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甚至帶着幾分安撫的溫和。
“觀音婢,你的心意,朕領了。”
他以爲長孫皇後是爲了讓他從煩悶中解脫出來,才編了這麼個由頭。
“朕知道你擔心朕的身子,特意尋個借口帶朕出來走走。”
“行了,這魏王府的景致不錯,朕也逛了,我們回宮吧。”
他主動給了妻子一個台階下。
長孫皇後看着他,卻一言不發。
她只是靜靜地抬起手,纖長的手指遙遙指向王府深處,那座並不算高的後山。
“二郎,糧食,就在那山裏。”
說完,她又對一旁的李君羨吩咐道:“李將軍,命你麾下金吾衛原地待命,沒有本宮與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後山半步。”
李君羨心中一震,抱拳領命:“末將遵旨!”
這等森嚴的命令,從素來溫婉的皇後口中說出,讓他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看這架勢,不像是開玩笑。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的老者,領着幾個下人匆匆迎了上來。
是魏王府的管家。
老管家看見和長孫皇後親臨,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是一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的無奈表情。
他躬身行禮:“老奴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隨意地擺了擺手,視線卻落在了老管家的身上。
這老頭…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見過。
可他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一個王府的管家,自己怎麼會覺得眼熟?
長孫皇後將小兕子交到老管家手裏,溫聲說道:“老人家,勞煩你照看好公主殿下。”
隨後,她拉起的衣袖。
“二郎,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着後山走去。
魏王府的後山不高,山路修葺得也還算平整。
沿途奇花異草,風景秀麗,鳥語花香。
走在山路上,聞着草木的清香,中因國事積攢的憋悶之氣,確實消散了不少。
他心裏的那點火氣,也漸漸平息。
罷了罷了。
就當是陪她瘋一次。
他甚至開始感激起妻子這份笨拙的用心。
“觀音婢,難爲你了。”他放緩了聲音,“等此事了結,朕陪你好好在這山上逛逛。”
長孫皇後沒有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很快,兩人便登上了山頂。
山頂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涼亭。
亭子很普通,石桌石凳,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的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他就知道。
哪有什麼糧山。
“觀音婢,你看,這裏什麼都……”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長孫皇後打斷了。
她沒有看他,只是抬手指向涼亭中央。
那裏,有一口井。
“二郎,”長孫皇後的聲音帶着一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自己去看那口井。”
帶着滿腹的狐疑,走進了涼亭。
他走到井邊,不以爲意地探頭朝下望去。
井口不大,也就尋常水井的尺寸。
午後的陽光正好,筆直地照進井裏。
沒有幽深的黑暗,也沒有清冽的井水。
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電劈中。
井裏。
滿滿一井。
全是金黃飽滿,顆粒分明的麥粒!
那麥粒堆得極高,在陽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層誘人的光澤,幾乎就要從井口溢出來。
這不是幻覺。
甚至能聞到一股獨屬於糧食的,燥而淳樸的香氣。
這…這怎麼可能!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腳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朝着地上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他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他整個人都傻了。
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的不信、嘲諷、疲憊、寬慰,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一口井…一口裝滿了糧食的井?
青雀那小子,把糧食藏在井裏?
這是什麼見鬼的作!
長孫皇後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二郎,這就是青雀的私房錢。”
“這整座山,都是他的私房錢。”
“這,就是能救我大唐的糧食。”
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身邊李君羨的衣甲,用一種嘶啞到完全變形的聲音怒吼。
“李君羨!”
“末將在!”李君羨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傳朕旨意!火速!用最快的速度!去召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入宮,然後帶來這裏見朕!要快!”
“再傳朕旨意,命金吾衛即刻封鎖整個魏王府!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消息若有半點泄露,朕要你的腦袋!”
“末將……遵旨!”
李君羨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去傳令。
撐着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看着那口匪夷所思的“糧井”,又轉頭看看這整座鬱鬱蔥蔥的山。
他做夢也想不到。
壓得他喘不過氣,讓整個大唐王朝搖搖欲墜的天大危機。
解藥。
竟然是自己那個只知道玩樂的混賬兒子,藏起來的私房錢。
這他娘的,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