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卷起城外曠野上的塵土與腐敗氣息。
站在明德門的垛口前,俯瞰着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災民營地。
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一具具蜷縮在破爛窩棚裏的枯槁身軀。
他們都曾是大唐的子民,是耕作在田間的良善百姓。
風吹過他的袞龍袍,獵獵作響。
一滴滾燙的液體,順着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城磚上。
他緩緩抬手,將懷中那方沉甸甸的玉匣,輕輕放置在面前的城牆上。
“咔噠。”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城頭,異常刺耳。
裴寂等人心頭一跳。
玉璽?
就這麼擺出來了?
糧食呢?說好的糧食在哪裏?
裴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交換了一個顏色,默默地向身後靠攏了幾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朕的子民們!”
聲音如洪鍾大呂,從城牆之上滾滾而下,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城外,原本動不安的災民們,全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抬頭望向城牆上那個身影。
“朕知道,你們餓!”
“朕知道,你們冷!”
“外面都在傳,說朝廷沒糧了,說朕要放棄你們了!”
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放屁!”
“朕,是大唐的天子!你們,是朕的子民!”
“朕,永遠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大唐的子民!”
“朕今在此,當着文武百官,當着天下人的面,告訴你們!”
他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朝廷,有糧!”
“有足夠讓你們每一個人都吃飽的糧食!”
起初人群中是竊竊私語,而後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如同地底涌動的悶雷。
“糧?真的有糧?”
“陛下……陛下沒有騙我們吧?”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無數人激動地從地上爬起,渾濁的瞳孔裏,重新燃起了名爲希望的火苗。
城牆上,百官們交頭接耳,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信。
吹牛。
皇帝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和整個大唐的國運開玩笑。
裴寂再也站不住了,他幾步搶上前,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陛下!慎言啊!您與我等世家並未就糧食之事達成任何協定,您……”
他的話沒說完。
本沒有理會他。
皇帝轉身,重新面向城內外的數十萬軍民。
他抬起手,指向裴寂,指向蕭瑀,指向那一群臉色發白的世家官員。
“你們知道,糧食在哪裏嗎?”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穿透力。
“就在他們家裏!”
“隴西李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這五姓七望,囤積了足以讓關中百姓吃上三年的糧食!”
“他們,在等着朕低頭!”
“等着朕把這朝堂之上的官位,從尚書到縣令,全都換成他們的人!”
“他們想用你們的命,來換他們家族的萬世富貴!想把朕,變成一個蓋章的傀儡!”
“他們,是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牛虻!”
“朕告訴你們,朕絕不答應!”
膛劇烈起伏,通宵未眠熬出的血絲布滿了雙眼。
他指着城牆上那方古樸的玉匣。
“傳國玉璽在此!”
“朕受命於天,牧守四方,朕的江山,朕的子民,豈容這些國賊覬覦!”
他猛地一揮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咆哮。
“朕的糧食,比他們所有人家裏發黴的陳糧加起來,還要多無數倍!”
裴寂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瘋了,他徹底瘋了。
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他轉向身後的金吾衛大將軍。
“傳朕旨意!”
“運糧!”
“把魏王府的糧食,給朕一袋一袋地運上這明德門!”
“朕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朕的糧食,是不是吃不完!”
“朕要用糧食,把這面城牆給朕堆滿!”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臉漲得通紅,卻有一種病態的暢快。
壓抑了太久的憋屈,在這一刻,盡數噴發。
“遵旨!”
金吾衛大將軍轟然應諾,轉身飛奔下城。
城牆下,早已待命的金吾衛迅速行動起來,在擁擠的人群中強行開辟出一條通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城內,城外,城牆上。
數十萬道視線,全部聚焦在通往城牆的馬道入口。
來了。
第一個抬着麻袋的士兵,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砰!”
第一袋糧食被重重地丟在腳邊,濺起一陣塵土。
“砰!”
第二袋糧食,整齊地碼在第一袋旁邊。
“砰!砰!砰!”
一袋接一袋的糧食,被源源不斷地抬上城牆,在的身旁,迅速堆疊成一座小山。
裴寂的身體晃了晃。
他不信。
他不信這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魏王,能有這麼多糧食。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城牆的另一側,扶着牆垛,探頭望去。
只一眼,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城門之外,那條被金吾衛清空出來的朱雀大街上。
運送糧食的隊伍,像一條看不到頭的長龍。
一輛輛裝滿麻袋的馬車,從街道的盡頭,從那些坊市的拐角,源源不決地涌現出來,匯入主道,向着明德門行進。
那條長龍,沒有盡頭。
裴寂的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其他官員,也看到了這一幕。
所有人都呆立當場。
那些之前還信誓旦旦,認爲皇帝在虛張聲勢的世家官員,此刻面如死灰。
怎麼會?
怎麼會有這麼多糧食?
這些糧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爲什麼他們半點風聲都沒有收到?
城內城外,爆發出了一陣如同春雷滾過天際的歡呼!
“萬歲!”
“陛下萬歲!”
“大唐萬歲!”
無數災民跪倒在地,朝着城牆上的瘋狂磕頭,喜極而泣的哭喊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長安城內的百姓們,也瘋了一樣地歡呼雀躍,他們跳着,笑着,擁抱着身邊的陌生人。
之前那壓抑到極點的氣氛被徹底引爆。
喜悅與激動,席卷了整個長安。
城牆之上,站在那越堆越高的糧山旁,迎着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