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廠區筒子樓裏的燈光大多熄滅,只有零星幾盞還亮着。
林曉月拖着沉重的腳步,帶着一身從寰宇面試失敗和當衆被程默揭穿後的糟糕情緒,回到了家門口。
她掏出鑰匙,動作帶着發泄般的粗魯,用力擰開了她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門內,昏黃的燈泡下,李秀蘭正坐在小小的折疊桌邊,就着一小碟鹹菜和半碗看不出是什麼的剩菜湯,扒拉着碗裏冷硬的米飯。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女兒時驟然亮起,連忙放下碗筷,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迎了上來。
“曉月!你回來了!累壞了吧?吃飯了沒?媽給你熱熱去?”
她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拉住林曉月的胳膊,壓低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期待問道,“怎麼樣?你之前不是說今天去那個寰宇公司面試嗎……過了沒有?是不是進去了?那可是咱們蘇市有名的大公司!你之前不是說,進去一個月能拿一萬多塊嗎?”
她搓着粗糙的手,臉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坐在明亮辦公室裏、月入過萬的美好場景:
“哎喲,都是媽的錯,之前不該阻攔你去讀書。看來還是讀書好啊!讀了大學就是不一樣!不像你媽我,天天起早貪黑,在街口風吹曬地擺攤,半年也攢不下幾個錢。
你這一進入大公司,領着一萬多的月薪,咱們家可算是熬出頭了!以後子就好過多了!”
林曉月本就煩躁不堪,聽着母親絮絮叨叨的“美好展望”,又想起今天在寰宇樓下和宿舍樓前的雙重羞辱,心裏那股邪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她猛地甩開李秀蘭的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不耐煩,聲音尖利:
“媽!別提去面試“寰宇”了!都是因爲程默,我再也不要理程默那個了!以後,我們家跟他們家,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李秀蘭被女兒突然的怒火和決絕語氣弄得一愣,但隨即,像是找到了共鳴,她也立刻換上了一副同仇敵愾的表情,拍着大腿道:
“對對對!正好,媽也要跟你說這事兒呢!程默那個小兔崽子,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翅膀硬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寒酸的剩菜剩飯,語氣憤憤不平:
“就今天晚上,老程——就是程默他爸,做了排骨,讓程默給我送一碗過來。
我也就是隨口客氣了一句,說總吃不好意思,有點膩了。
嘿!你猜怎麼着?那小子,臉一拉,二話不說,端着盤子扭頭就走!
還說什麼‘既然吃膩了,就拿去喂樓下的畜生’!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哪有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害得你媽我,就只能吃這些!”
林曉月掃了一眼桌上那毫無油水的飯菜,眉頭皺得更緊,心裏對程默的怨恨又添一層。
她咬着牙,恨聲道:“媽,以後他們家再送什麼,你都別要!我們不吃嗟來之食!你不知道,程默今天在學校,是怎麼當着那麼多同學的面羞辱我的!”
“羞辱你?”李秀蘭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露出緊張和憤怒,“他敢?!他憑什麼羞辱你?他程默算個什麼東西!”
林曉月深吸一口氣,將今天面試被程默放鴿子,導致他們四人面試失敗,以及後來在宿舍樓下,程默當衆揭穿程家資助她上學、還向她追討兩萬塊錢學費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在她口中,程默成了一個自私自利、背信棄義、因爲沒考上公務員就故意報復她的卑鄙小人。
而她自己,則是一個當衆誣陷的清白無辜受害者。
“他……他真這麼說了?說咱們家欠他們兩萬塊?”李秀蘭聽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這不是羞愧,而是被戳穿事實的惱怒,“這……這程默是瘋了嗎?他怎麼敢對我們家這麼說?”
但隨即,她那點因爲害怕被當衆揭穿而產生的慌亂,被一種自以爲占理的蠻橫取代。
她挺了挺佝僂的背,聲音帶着一種奇特的“理直氣壯”:“就算是他們家出了錢又怎麼樣?那還不是因爲他們家老程和你爸以前是工友,看着咱們孤兒寡母可憐,幫襯一把?
再說了,他們程家難道就白白出錢?他們還不是圖你這個人!想着以後你能嫁到他們程家去,當他們的兒媳婦!
這錢,就當是提前給的彩禮了!出點錢怎麼了?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媽!你胡說什麼呢!”林曉月聽到要她嫁到程家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打斷母親的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棄。
“誰要嫁給程默那個窮小子?你看看他們家,再看看咱們這破地方!
難道你想我一輩子就困在這又老又破的筒子樓裏,像你一樣,天天算計着柴米油鹽,爲幾塊錢跟人討價還價,穿一身地攤貨,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對今天在寰宇公司樓下驚鴻一瞥看到的、那位從豪華轎車上下來、被衆人簇擁着的年輕男子的向往,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種自認爲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媽,我今天去寰宇面試,雖然沒面上,但我看見了!看見他們總經理的兒子了!剛從國外留學回來,那氣度,那排場,那穿的用的……本就不是程默那種從小在車間、在筒子樓裏長大的人能比的!那才是人上人!程默?給他提鞋都不配!”
李秀蘭被女兒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和鄙夷震了一下,心裏有些發虛。
她有點惴惴不安,小聲嘀咕道:“曉月啊,話是這麼說……可,可你這大學,畢竟是程家供的。街坊鄰居都知道……你這要是不嫁給程默,以後傳出去,名聲不好聽啊,別人會戳咱們脊梁骨,說咱們家忘恩負義,騙人錢財……”
“名聲?名聲值幾個錢?”林曉月嗤笑一聲,語氣冰冷而現實,“媽,你也說了,那錢,是他們家想讓我當兒媳婦才出的。可我又沒籤賣身契!我現在不想嫁了,不行嗎?
等以後我發達了,有錢了,把這兩萬塊連本帶利還給他們就是了!難道他們還能綁着我去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