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城的碼頭比灰岩城的渡口大了數倍,也混亂了數倍。
空氣中混雜着河水的腥氣、貨物的黴味、牲畜的糞便、煤煙,還有一股更加濃烈且復雜的金屬與鏽蝕混合的氣息。
人力車夫的吆喝、商販的叫賣、苦力的號子、兵丁的呵斥、江湖人的低語……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陳鏽聽不見這喧囂,但他能感受到腳下碼頭的震動,能看到人流如織、神色各異的景象。
五人隨着人走上碼頭。他們的裝束普通,但宋先生的儒雅、雷兄的彪悍、葉舟的沉靜,尤其是陳鏽背後那用粗布纏着的長條狀物,都引來了不少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一個穿着半舊號衣、滿臉堆笑的中年漢子擠了過來:“幾位爺,初到伏龍城?可要腳力?雇車還是住店?小的對城裏熟得很,包管妥當!”
宋先生看了他一眼,道:“尋個淨清淨的客棧,價錢適中即可。”
“好嘞!城西‘悅安客棧’,老板是本分人,院子也清淨,離鬧市不遠不近,正合適!”漢子麻利地引路,一邊走一邊說,“幾位爺來得巧,這幾城裏正熱鬧。城主府廣貼告示,招募能人異士,專門對付那勞什子鏽毒!報酬豐厚得很!不少江湖朋友都奔着這個來了。”
他壓低聲音:“不過啊,這活兒可不好。聽說前幾天有兩撥應募的好手,結伴去西邊‘廢礦谷’探查,一個都沒回來。邪門得很!”
宋先生與陳鏽交換了個眼神。廢礦谷?聽起來與黑水窖類似。
“城主府如何應對?”宋先生問。
“還能咋應對?加派人手封鎖那片區域唄。城主自己也着急,聽說府裏幾位供奉都派出去了,連大小姐都親自過問此事。”漢子絮絮叨叨,“要我說啊,這鏽毒就跟瘟疫似的,越來越凶。城裏鐵匠鋪的生意都差了好多,打出來的家夥事兒,沒幾天就鏽得不成樣子。連守城軍械庫都鬧了心,好些刀槍甲胄都要勤着擦拭上油,不然就廢了。”
談話間,已到了悅安客棧。客棧門面不算大,但還算整潔。掌櫃是個和氣的中年胖子,見有客來,熱情招呼。宋先生要了兩個相鄰的房間,陳鏽與雷兄一間,宋先生與葉舟一間。
安頓下來,已是華燈初上。五人在客棧大堂用了些簡單飯食,順便聽周圍食客交談。
果然,談論最多的便是鏽毒和城主府的招募令。
“……城西老劉家鐵鋪,三代手藝,如今都快開不下去了。進的鐵料不對,打出來的東西總帶鏽斑,主顧越來越少。”
“……何止鐵鋪?南城糧倉去年新打的鐵鎖,今年開春就鏽死了,費了好大勁才弄開,裏面糧食都差點黴了。”
“聽說北邊‘寒鐵礦’送來的礦石,最近幾批成色越來越差,夾雜着不少‘病石’,煉不出好鐵。城主已經派人去查了。”
“查有什麼用?源不除,這毒斷不了!你們聽說了嗎?北邊‘絕龍嶺’那邊,有獵戶看見山裏的野獸都變得不正常,皮毛脫落,骨頭發黑,見了人就瘋咬!”
“絕龍嶺……那可是傳說中的地界,靠近‘龍隕禁地’了!難道鏽毒真跟那有關?”
“噓!慎言!禁地二字也是能隨便提的?小心禍從口出!”
食客們議論紛紛,憂心忡忡。
宋先生低聲道:“看來伏龍城受鏽毒之害已深。城主招募人手,倒是個機會。或許能接觸更多核心信息。”
葉舟卻皺眉:“只怕水太深。江湖人齊聚,龍蛇混雜,各有目的。我們須得小心。”
雷兄灌了口粗茶:“管他水深水淺,先吃飽睡足,明天去那招募處看看再說!”
陳鏽默默吃着,心中思量。伏龍城規模遠勝灰岩城,城主勢力也更強。或許這裏真有關於龍隕之墟的確切記載或線索。但風險同樣更大。
第二一早,五人便前往城主府設立的招募處。
招募處設在城西校場旁的一處大院外。院牆高聳,門口有披甲兵丁守衛。外面空地上已聚集了數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裝束各異,攜帶的兵器也是千奇百怪。有的氣度沉穩,顯然是高手;有的則眼神閃爍,像是來碰運氣的。
院牆外貼着大幅告示,寫明招募條件:通曉礦冶、精於醫術、武功高強、或有特殊手段克制鏽毒者,皆可應募。一旦錄用,待遇從優,若立大功,更有重賞。告示末尾,蓋着伏龍城主的鮮紅大印。
院門不時打開,有兵丁出來唱名,被叫到的人便進去接受查驗和問詢。出來的人有的面帶喜色,有的則垂頭喪氣。
陳鏽幾人站在人群邊緣觀察。宋先生道:“我們以遊歷士人兼護衛的身份試試。陳小兄弟的鐵尺和葉少俠對鏽毒的感應,或許能引起注意。”
正說着,人群忽然一陣動。只見一隊人馬從街道另一頭緩緩行來。
當先是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馬上一人,約莫二十出頭,身穿銀色軟甲,外罩暗紅披風,眉目英挺,顧盼間自有一股銳氣。她並未佩戴頭盔,長發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明亮卻隱含疲憊的眼睛。
她身後跟着四名同樣甲胄鮮明的女衛,以及數名文吏和護衛打扮的男子。
“是大小姐!”
“城主千金,柳雲昭小姐!”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下意識地讓開道路。
柳雲昭勒馬停在招募處院門前,目光掃過聚集的衆人,清亮的聲音響起:“諸位遠道而來,皆爲鏽毒之事出力,伏龍城上下感激不盡。家父有命,此次招募,不唯武功,更重實能。但凡真有克制鏽毒、探查源之能者,伏龍城必以國士待之。”
她頓了頓,語氣微沉:“然而,鏽毒凶險,非比尋常。近已有數批好手折損。望諸位量力而行,莫要逞強。一旦入選,須得聽從號令,協同行事。”
說完,她不再多言,翻身下馬,帶着隨從徑直走入大院。
“這位柳大小姐,倒有幾分巾幗氣概。”宋先生贊道。
“聽說她自幼習武,熟讀兵書,近年來更是協助其父處理不少城務,在軍中民間頗有威望。”旁邊一個消息靈通的漢子接口道,“這次招募事宜,便是由她主理。看來城主是真下了決心。”
又等了一會兒,輪到宋先生幾人。兵丁驗看了他們的路引(宋先生早有準備),詢問了來歷和所長。宋先生自稱是遊歷的博物學者,對金石礦冶略有研究,雷兄和陳鏽是他的護衛,葉舟則是途中結識的江湖朋友,對鏽毒感應敏銳。
兵丁記錄在冊,讓他們進院接受進一步查驗。
院內空間頗大,分成了幾個區域。有測試力氣的石鎖刀弓,有檢驗對鏽毒認知的問答,還有專門查看應募者所攜特殊物品的區域。
負責問答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文書。他問了些關於鏽毒表征、可能來源、克制方法等問題。宋先生學識淵博,結合黑水窖、鐵索寨的見聞,回答得有條不紊,讓老文書頻頻點頭。
到了檢驗物品環節。雷兄的銅錘、葉舟的帶鏽長劍都引起了注意。尤其葉舟的劍,那明顯的鏽跡和裂紋,讓負責查驗的一名中年武官眉頭緊鎖。
“你這劍……”武官拿起長劍,仔細看了看,“鏽蝕如此嚴重,還能用?”
葉舟平靜道:“雖鏽,仍是家傳之劍,自有靈性。且此鏽……非比尋常,或與鏽毒源有關。”
武官將信將疑,將劍還給他。輪到陳鏽,他解下背後用粗布纏着的鐵尺。
布條解開,黝黑無華、無鋒無刃的鐵尺展露在衆人面前。
武官接過,入手沉重,觸感冰涼。他用力彎折,鐵尺紋絲不動。又用一把小刀嚐試刮擦,連道白痕都沒留下。
“此物……是何材質?有何用處?”武官訝異。
陳鏽比劃了一下,指了指鐵尺,又指了指旁邊一個作爲樣本展示的、帶着鏽跡的鐵塊。
宋先生代爲解釋道:“此尺乃陳小兄弟家傳之物,對鏽蝕似有克制之效,尋常鏽毒難以沾染。”
武官半信半疑,將那帶鏽鐵塊靠近鐵尺。說來也怪,那鐵塊上的鏽跡並無變化,但鐵尺本身也毫無異狀。
武官搖搖頭,似乎覺得這鐵尺除了堅硬並無特殊,準備遞還。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且慢。”
柳雲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目光落在鐵尺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可否借我一觀?”她向陳鏽問道。
陳鏽點頭。
柳雲昭接過鐵尺,仔細端詳,手指輕輕拂過尺身。她似乎運起了某種內力探查,片刻後,眼中訝色更濃。
“好沉凝的質地,好古怪的氣息。”她喃喃道,將鐵尺遞還給陳鏽,“此物確非凡鐵。你可願演示一下它的……抗鏽之能?”
陳鏽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囊,倒出一點薛重所贈的鎮鐵粉(所剩不多),均勻撒在鐵尺一端。然後,他拿起旁邊一塊活性較高的鏽蝕樣本(被隔離在琉璃罩中),將沾了鎮鐵粉的尺端緩緩靠近。
尺端與鏽蝕樣本相隔寸許,並無接觸。但琉璃罩內的鏽蝕樣本,表面的暗紅光澤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一絲,那種微弱的“蠕動”感也停止了片刻。
雖然效果微弱且短暫,但已足夠驚人。畢竟那鎮鐵粉分量極少,且鐵尺並未直接觸碰。
柳雲昭眼睛一亮:“果然有異!此物……或許真有大用。”她看向陳鏽,“陳壯士,你雖口不能言,但身懷異寶,且目光沉靜,非常人。可願加入此次探查?若有所獲,伏龍城絕不吝賞賜。”
陳鏽看了看宋先生和葉舟。宋先生微微點頭。
陳鏽對柳雲昭抱拳,表示應允。
柳雲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好!幾位皆非常人,便一並入選。今且回客棧休息,明辰時,來此,會有具體任務分派。”她頓了頓,“此次探查,目標城西百裏外的‘廢礦谷’。那裏曾是北地最大的寒鐵礦區,三十年前因礦難和詭異鏽蝕而廢棄。近年來,谷內鏽毒異動頻繁,恐生大變。諸位,務必小心。”
廢礦谷。又一個被鏽毒吞噬的礦區。
陳鏽握緊了鐵尺。尺身傳來穩定的冰涼感,而那份指向西北群山深處的共鳴,似乎也因柳雲昭的話而變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