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斧的刃口在昏暗光線下凝着一層油膩的暗紅。握斧的男人站在那裏，像一尊從鏽蝕機器裏誕生的鐵像。他的目光越過林峰的槍口，越過顫抖的幸存者們，牢牢鎖在小雨身上。
倉庫裏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質。蘇晴下意識地將小雨護在身後，指尖發涼。林峰的槍口沒有動搖，食指扣在扳機上，保持着一觸即發的壓力。霰彈槍在這種近距離有致命威懾力，但對方那種沉靜到詭異的態度，更讓人不安。
“你是什麼人。”林峰的聲音比槍口更冷。
男人終於將視線移向林峰，那雙藏在濃眉陰影下的眼睛沒什麼情緒。“路過。躲清靜。”他聲音依舊沙啞，“結果清靜沒了。”他瞥了一眼倉庫外隱約傳來的動方向，“鐵堡的巡邏隊，至少一個小隊，八到十人。裝備制式，可能有輕機槍。你們撞槍口上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鐵堡？”林峰追問。
男人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肌肉抽搐。“工裝，戰術背心，左臂有鏽紅色臂章——像塊生鐵，對吧？這片區，只有他們這麼招搖。”他頓了頓，“他們在找東西。或者……找人。”
最後那句話，意有所指。
小雨在蘇晴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媽媽……這個叔叔……身上有‘洞’。”
“洞？”蘇晴沒明白。
但斧頭男卻猛地看向小雨，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是驚訝，甚至是一絲駭然。“小娃娃，”他慢慢地說，“你能看見？”
小雨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又縮回蘇晴身後。
斧頭男沉默了幾秒，忽然將消防斧“哐當”一聲扔在地上，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簡陋的“無害”姿態。“我叫陸鋒。以前在東南37區特種應急部隊待過。災難後，獨自行動。”他言簡意賅，“我沒惡意。但你們，特別是那孩子，現在很危險。鐵堡不止這一隊人，他們有通訊設備，增援很快會到。”
林峰沒有放下槍，大腦飛速判斷。退伍軍人，獨自生存，對鐵堡了解……這些信息碎片暫時無法驗證真僞。但對方棄械的舉動和小雨那句奇怪的“洞”，讓局勢有了微妙變化。
“你說的‘洞’，是什麼？”林峰問陸鋒。
陸鋒看了一眼小雨，眼神復雜。“一種感覺。被‘血源’深度感染過，但又沒完全變異……或者以某種方式‘抵抗’過來的人，身上會留下一種……空洞的痕跡。普通人感覺不到。”他指了指自己的口，“我差點變成外面那些東西。挺過來了，但這裏，”他錘了錘心口，“好像少了塊東西，涼颼颼的。我以爲只有自己知道。”
林峰和蘇晴對視一眼。小雨能感知到這種“痕跡”？這和她血液裏的抗體有關聯嗎？
“你能幫我們離開？”林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代價呢？”
“看情況。”陸鋒咧了咧嘴，這個笑容終於有了點活人氣，“如果你們只是普通逃難的，我指條路，各自安好。但如果……”他目光再次掃過小雨，“如果你們身上真有鐵堡死咬着不放的東西，那搭上你們，說不定也能找到我想要的消息。”
“你想要什麼消息？”
“我哥的消息。”陸鋒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是我以前的隊長，也是帶我進部隊的人。災難時他帶一隊人在北邊執行任務，失聯了。最後傳回的片段信息裏，提到過‘鐵堡’和‘北極星’。我要找到他，或者至少，知道他怎麼了。”
北極星。又聽到了這個名字。
林峰迅速權衡。一個來歷不明但實力不俗的退伍軍人，一個可能了解鐵堡和北極星信息的潛在向導，一個對小雨能力有所察覺但並不顯貪欲的人……在當前被圍困的局面下，多一個盟友，哪怕是暫時的，也比多一個敵人強。
“我們可以。”林峰緩緩放下槍口，但沒有收起，“突出包圍，共享關於鐵堡和北極星的情報。但隊伍指揮權在我，行動必須協調。不接受異議時，我的命令是最終指令。”
陸鋒挑了挑眉，似乎對林峰的強硬有些意外，但沒反對。“可以。但我保留獨自離開的權利，如果我覺得你們在找死或者坑我。”
“成交。”林峰看了一眼正在漏氣的備胎，“車胎撐不了太久。你有什麼計劃？”
陸鋒彎腰撿起消防斧，動作自然得像撿起一樹枝。“這倉庫我摸過，後頭有個卸貨的小門，連着地下維修通道，能通到隔壁廠的排水系統。從排水渠可以繞到工業區西側，那邊廢棄車輛少，容易找代步工具。”他頓了頓，“但帶着這麼多人，還有孩子，動靜小不了。需要有人引開正面注意力。”
“我去。”林峰毫不猶豫。
“不行。”蘇晴脫口而出，“你的手臂傷需要觀察，不能劇烈運動！”
“這裏只有我最有把握引開他們還能脫身。”林峰檢查了一下霰彈槍剩餘的，還有兩發，又從背包裏摸出兩個自制的聲音發生器——用空罐子和鋼絲簡單制作的觸發式噪音源。“陸鋒，你熟悉路線，負責帶他們從地下通道走。蘇晴，你跟緊他，保護好小雨和設備。”
“我跟你去。”陸鋒忽然說。
林峰看向他。
“兩個人，動靜更大，互相掩護，脫身幾率更高。而且，”陸鋒掂了掂斧頭，“我也想試試，鐵堡的人，骨頭有多硬。”
林峰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壓抑的怒火和某種驗證的渴望。這不僅僅是爲了幫忙。
“可以。”林峰點頭，“蘇晴，你們先走。找到安全落腳點和交通工具後，用這個頻道嚐試呼叫。”他遞給蘇晴一個從越野車上找到的、電量不多的手持對講機，調到一個預設的民用應急頻率。“每隔半小時開機收聽五分鍾。如果我們沒出現……你們自己決定下一步。”
蘇晴接過對講機，冰冷的塑料殼被她攥得發燙。她看着林峰，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後只化作一句：“小心。一定要回來。”
小雨從她身後探出頭，看着林峰和陸鋒，小聲說：“林叔叔，陸叔叔……那邊的壞人，心裏‘吵’得很。”
“吵？”陸鋒問。
“嗯……像很多人在同時尖叫，但是發不出聲音。”小雨形容着，自己也不自覺地捂住了耳朵。
林峰和陸鋒臉色都是一凜。這描述，讓人不寒而栗。
沒時間深究了。倉庫外，鐵堡人員的喊話和搜索聲越來越近。
“行動！”
林峰和陸鋒如同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向倉庫大門附近。蘇晴則帶着小雨和其他幸存者，跟着陸鋒剛才指示的方向，快速奔向倉庫深處的卸貨小門。
倉庫外，六名鐵堡武裝人員呈戰術隊形散開，兩人一組，交替掩護，逐漸近倉庫大門。他們動作專業，顯然訓練有素。
“二組，報告側面情況。”
“側面無異常，未發現逃脫痕跡。”
“一組，準備投擲震撼彈，他們出來。”
就在一名隊員從腰間取下震撼彈，準備拉環的瞬間——
“譁啦啦！！！”
倉庫大門左側高處的破損通風管裏，猛地掉下幾個空罐子，砸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
“左側！”鐵堡隊員立刻調轉槍口。
幾乎同時，右側一堆廢料後面，響起一聲尖銳的、類似警報的嘯叫（林峰觸發了一個聲音發生器）！
“右側也有！分兵！”
“保持陣型！不要散開！”
指揮者很謹慎。但下一刻——
“砰！！！”
巨大的霰彈槍聲從倉庫大門正上方傳來！林峰不知何時攀上了門楣旁的鋼結構，一槍轟向下方地面，激起大片塵土和碎石，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瞬間打亂了對方的節奏！
“他在上面！集火！”
槍聲大作，打在鋼梁上火花四濺。林峰早已縮回掩體，快速向下攀爬。
“別讓他跑了！B組繞後堵門！”
兩名鐵堡隊員迅速向倉庫大門兩側迂回。其中一人剛沖到大門右側的陰影處，一道沉重的黑影帶着風聲呼嘯而下！
陸鋒從高處躍下，消防斧橫拍，精準地砸在那名隊員的戰術頭盔側面！即使有頭盔緩沖，巨大的力量也讓對方當場暈厥。另一名隊員大驚，調轉槍口，但陸鋒的速度更快，斧柄順勢一捅，擊中對方腹部，在其彎腰的瞬間，一記手刀劈在頸側。
淨利落，無聲解決兩人。
“正門目標消失！B組？報告情況！”對講機裏傳來焦急的呼叫。
陸鋒撿起一名隊員的自動，檢查了一下彈匣，又從他身上摸出兩個彈匣和一枚震撼彈。林峰此時也已落地，撿起另一把。
“現在怎麼鬧？”陸鋒問，眼神裏閃爍着久違的、屬於戰場的銳利光芒。
林峰指了指工業區深處一座高聳的冷卻塔。“制造足夠大的混亂，然後從那裏撤。那邊結構復雜，容易擺脫追蹤。”
“有多大？”
“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的那種。”
五分鍾後，工業區深處傳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和密集的槍聲，中間夾雜着自動的全自動掃射和震撼彈的轟鳴。黑煙從冷卻塔方向滾滾升起。
正在附近搜索的另一支鐵堡巡邏隊和趕來的增援，全部被吸引向那個方向。
而與此同時，工業區西側邊緣，一段垮塌的圍牆下，蘇晴、小雨和幸存者們，跟着提前抵達的陸鋒，鑽進了一輛找到的、還能發動的舊式郵政廂式貨車。貨車廂體有破損，但引擎和輪胎完好，關鍵是油箱還有大半箱油。
林峰從冷卻塔區域的排水口鑽出，渾身溼透，沾滿油污，但動作依舊迅捷。他確認沒有尾巴後，快速奔向匯合點。
郵政貨車啓動，駛離工業區，拐上了一條通往城外公路的輔路。
車廂裏，驚魂未定的幸存者們終於鬆了一口氣，低聲哭泣或喃喃禱告。蘇晴緊緊抱着小雨，查看林峰的新傷——只是幾處擦傷和淤青，手臂的縫合處有些滲血，但無大礙。
陸鋒坐在副駕駛，擺弄着手裏繳獲的，眼神望着窗外飛逝的荒蕪景象，沉默不語。
林峰開着車，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陸鋒的側臉，開口：“你的身手，不像是普通退伍兵。”
陸鋒沒回頭：“37區特種應急部隊，‘棘鳥’小隊。處理過十七起B級以上生化相關突發事件。我哥是隊長。”他頓了頓，“直到三個月前。”
“你認爲他還在鐵堡？”
“不知道。但鐵堡吞並了很多小聚落，可能有幸存者記錄。而且他們往北邊活動頻繁，我得去看看。”陸鋒終於轉過頭，看向林峰，“現在，該你們了。那孩子，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鐵堡會像嗅到血的蒼蠅一樣盯上你們？”
車廂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林峰和蘇晴。
蘇晴撫摸着冷藏箱光滑的表面，緩緩吐出一口氣，將她所知的關於小雨抗體的事情，以及他們前往北極星的目標，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陸鋒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看向小雨，小女孩正靠着她媽媽，似乎睡着了，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
“天然抗體……北極星……”陸鋒咀嚼着這些詞，眼神變幻，“如果這是真的……那鐵堡找的，可能不是孩子，而是‘鑰匙’。”
“鑰匙？”
“打開某個地方的鑰匙。或者，制造鑰匙的‘原料’。”陸鋒的聲音很低，“我哥最後一次通訊，背景音很嘈雜，但我聽到他反復強調一個詞——‘樣本’。他說‘樣本必須送到北極星，絕不能落在……’後面就被擾了。結合你們說的……鐵堡可能也在找抗體樣本，或者相關的‘血源’深度感染體。”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鐵堡的目標也是抗體或相關研究，那他們的旅程，將不僅僅是躲避怪物和尋找希望，更是一場與另一股強大人類勢力的殘酷競賽。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林峰說，“在鐵堡摸清我們底細並調集更多力量攔截之前，盡可能遠離這片區域。”
郵政貨車在破損的公路上顛簸前行，將燃燒的工業區和喧囂的槍聲拋在身後。
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是拋不掉的。
比如追蹤。
比如秘密。
比如沉甸甸的、剛剛締結的、不知能維持多久的信任。
車窗外，天色漸晚。遠方的山巒輪廓模糊，像蟄伏的巨獸。
更長的夜，即將來臨。
而他們的車隊，此刻，終於有了第一個真正的同行者，也多了一份更加龐大、更加陰險的威脅。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