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顛簸的荒野上疾馳，卷起的塵土如同一條黃色的尾巴。車內氣氛壓抑，除了引擎的轟鳴，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的痛哼。李芸腰側的淤傷讓她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小董臉上的抓痕不深，但辣地疼，更讓他後怕的是那些怪物無眼卻仿佛能鎖定他們的恐怖感覺。
陳啓一直盯着手中的一個簡易雷達屏幕（連接着他那個探測器），屏幕上有規律地跳動着幾個光點，代表他們自己，而身後遠處，代表勘探營地的方向，一片嘈雜的擾信號，但沒有顯示大規模追擊的光點。
“暫時甩掉了。那些東西似乎有固定的活動範圍，或者被營地裏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陳啓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電脈沖擊發器的能量消耗比他預想的要大。
林峰緊握方向盤，目光不斷掃視前方和兩側。口袋裏的場強指示器震動得更明顯了，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嗡嗡”聲。他們正在靠近陳啓所說的“脈沖邊緣”？還是別的什麼？
“距離觀測站還有多遠？”林峰問。
“按照這個速度，一個小時內能到山腳。上山的路可能不好走，車不一定能直接開到門口。”陳啓查看了一下手繪地圖（已記在腦中），“觀測站在半山腰一個相對平緩的台地上，有一條舊的巡查土路，但年久失修。”
“先到山腳再說。”
一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了連綿的、灰黑色的低矮山巒輪廓。山勢並不險峻，但植被稀疏，岩石，顯得荒涼而堅硬。陳啓指示着方向，越野車離開相對平坦的荒野，開始駛上一條幾乎被荒草和碎石淹沒的土路。路面崎嶇不平，車身劇烈顛簸，好在越野車性能不錯，勉強能夠通行。
場強指示器的震動達到了一個新的強度，林峰甚至能感覺到口袋在微微發麻。他掏出那個小儀器，只見表盤上的指針正在劇烈地左右擺動，幾乎要撞到兩端的限位。
“脈沖很強。”林峰將儀器遞給陳啓看。
陳啓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比上次來的時候強了很多。看來‘場’在擴大，或者在變化。”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山巒，“觀測站的位置，可能已經接近甚至位於‘場’的較強影響區內了。”
這意味着什麼？電子設備失靈？血源體靜滯？還是會出現像灰水鎮“灰眼人”那樣的異變？
“還要上去嗎？”小董聲音發虛地問。
林峰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疲憊帶傷的同伴，又看了看前方隱匿在山影中的目標。退回去？荒野茫茫，車輛燃油有限，傷員需要休整，資料需要分析。觀測站是目前已知最近的可能提供庇護和線索的地點。
“上。”林峰吐出這個字，語氣堅決，“提高警惕，做好應對各種情況的準備。陳啓，如果設備失靈，我們有什麼備用方案？”
“觀測站本身應該有部分屏蔽措施，如果還能運轉的話。如果完全失靈……”陳啓拍了拍身邊的電脈沖擊發器，“這東西有獨立電源和機械擊發備份，但威力會下降。其他電子設備，包括通訊、照明、可能都會失效。我們需要做好在黑暗和寂靜中行動的準備。”
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土路越來越難行，許多地方被塌方的碎石或橫倒的枯樹擋住，林峰不得不下車和小董一起清理。進度緩慢，等他們能看到半山腰那片台地和上面建築的輪廓時，天色已經開始向傍晚傾斜。
觀測站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幾棟灰白色的預制板房呈L形排列，屋頂有太陽能板陣列和一個小型風力發電機（葉片靜止不動）。房子周圍有一圈低矮的石牆，大門是鏽蝕的鐵門，虛掩着。整個建築群寂靜地矗立在暮色中，沒有燈光，沒有人煙，只有山風吹過縫隙的嗚咽。
越野車在距離觀測站百米外的一處岩石後停下。衆人下車，帶着武器和必要物資，徒步靠近。
越靠近觀測站，場強指示器的指針擺動得越發瘋狂，最後甚至開始不規則地亂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然後——指針猛地停住，歪向一邊，不動了。
“失效了。”陳啓看了一眼，將儀器塞回口袋，“這裏的場強已經超過了它的量程。大家注意，進去之後，任何電子設備都可能隨時。”
他們來到鐵門前。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鏽蝕的鐵栓。林峰輕輕推開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山間傳出去老遠。
院子裏是水泥地面，散落着些枯葉和鳥糞。正對着大門的主建築門牌已經脫落，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釘孔。窗戶玻璃大多完好，但裏面黑漆漆的。
林峰打頭，陳啓斷後，一行人小心地進入院子，靠近主建築的正門。門是厚重的木質，刷着早已斑駁的綠漆，同樣虛掩着。
林峰用槍口頂開門，側身進入。
裏面是一個大廳，類似接待處兼指揮中心。靠牆是一排布滿灰塵的電腦終端和顯示器（屏幕漆黑），中央有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攤着些泛黃的圖紙和文件。牆角堆着些儀器箱。空氣中有灰塵和黴菌的味道，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手電光掃過，一切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廢棄。但林峰注意到，地面上的灰塵厚度並不均勻，有些地方有明顯的拖拽或腳印痕跡，雖然很舊了，但並非自然形成。
“分開檢查，兩人一組。我和陳啓去左側區域，小董和李芸檢查右側和後面。蘇晴，你帶着小雨留在大廳，注意門口動靜。”林峰分配任務，“保持通訊……盡量用手勢和低聲。”
陳啓已經走向左側的一扇門，那門上掛着“資料室/檔案室”的牌子。林峰跟上。
資料室裏是成排的鐵皮檔案櫃，大部分櫃門緊閉。陳啓直接走向角落裏一個與衆不同的、帶有厚重金屬門和密碼盤（早已沒電）的保險櫃。他蹲下身，從工具腰包裏拿出聽診器一樣的工具（機械式，不依賴電力）和幾個小巧的杠杆，開始專注地對付密碼鎖。
林峰則檢查檔案櫃。許多櫃子上了鎖，但有些沒鎖的，裏面是常規的氣象、地質觀測記錄，時間停留在災難前。他在一個半開的抽屜裏，發現了一本帶鎖的硬殼筆記本，鎖是簡單的密碼鎖，已經壞了。他翻開筆記本。
不是觀測記錄，而是一本私人記。字跡娟秀，屬於一個女性。
“……調來這個偏遠觀測站已經三個月了，子單調但平靜。只是最近，總感覺夜裏有什麼東西在‘看’着這裏，儀器也偶爾會記錄到無法解釋的輕微震動和電磁波動。站長老吳說是山體正常的應力釋放和天氣擾，可我覺得不像……”
“……研究所那邊發來了新的加密指令，要求我們增加對特定低頻段的監測，並將數據直接上傳，不得留存。老吳變得神神秘秘，經常獨自在加密通訊室裏待到半夜……”
“……昨晚我又聽到了那種‘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裏？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語，又像是風聲在岩縫裏形成的奇怪回響。我告訴了老吳，他臉色很難看，只是讓我別多想，還說這是‘敏感體質’在特殊地磁環境下的正常反應。真的是這樣嗎？”
“……站裏的其他人好像也開始不對勁了。小王總是走神，小李半夜夢遊。老吳的脾氣越來越暴躁。研究所的通訊時斷時續，傳來的指令也語焉不詳。我感覺……我們像被遺棄在這裏，面對着某種……正在從山裏醒來的東西？”
“……今天，老吳宣布了撤離命令。說是研究所的統一安排，觀測站暫時關閉。要求我們銷毀所有敏感資料，立刻下山去集結點。但他自己卻留下來，說還有些‘收尾工作’。他的眼神……讓我害怕。我把這本記藏在這裏。如果……如果以後有人來，發現這裏不對勁，請小心。山裏……有‘回聲’。它不是聲音，是……”
記在這裏中斷，最後幾頁被粗暴地撕掉了。
又是“回聲”！這個詞再次出現，和圖書館地圖背面、灰水鎮報告的警告一樣！
“回聲”不是聲音，是……是什麼？記的主人沒能寫出來。
林峰感到一陣寒意。他收起記，看向陳啓。陳啓已經打開了那個厚重的保險櫃門，正在查看裏面的東西。保險櫃裏沒有文件，只有幾個小巧的、密封的金屬盒子，上面貼着生物危害標志和“北極星聯合生物研究所 - 絕密樣本 - SB序列”的標籤。此外，還有一個小型的、看起來像是數據存儲陣列的黑色設備。
“找到了。”陳啓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觀測站的原始監測數據備份，還有……他們沒來得及銷毀的‘SB序列’樣本。看標籤，采集地點就在這附近山體深處。”
SB序列？蘇晴丈夫陳明遠所在的“SB-47”觀測站？是同一個系列？這些樣本，和灰水鎮地下岩層的“異常”有關聯嗎？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落地的聲音，突然從建築深處傳來！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觀測站裏格外清晰！
緊接着，右側區域傳來了小董壓抑的驚呼和李芸短促的尖叫！
“出事了！”林峰和陳啓同時沖向門口！
大廳裏，蘇晴已經將小雨護在身後，緊張地握着撬棍，看向右側走廊。
林峰和陳啓沖進右側走廊。這裏似乎是生活區和簡易實驗室。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敞開着，手電光在裏面晃動。
他們沖進房間。這是一個類似樣本初步處理和分析的小實驗室，有工作台、顯微鏡、一些化學試劑瓶（大多打翻）。小董和李芸站在房間中央，臉色慘白，手電光聚焦在房間角落的地面上。
那裏，躺着一具屍體。
不，嚴格來說，是一具高度腐爛、幾乎只剩下骨架和少許粘連組織的骸骨。穿着破爛的、依稀能看出是觀測站制服的白大褂。骸骨的姿態很扭曲，像是死前經歷過劇烈的掙扎或痛苦。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驚悚的。
在骸骨旁邊的牆壁上，用某種深褐色的、早已涸的液體，寫滿了密密麻麻、瘋狂潦草的字跡和符號！那些字跡層層疊疊，覆蓋了大片牆面，內容混亂不堪，充斥着“聽見了”、“逃不掉”、“它在看着”、“回聲……回聲……回聲……”、“融爲一體”、“山醒了”等斷續的詞句和大量無意義的線條與塗鴉。書寫者的精神顯然在崩潰的邊緣。
而骸骨的手中，緊緊抓着一個東西——一個老式的、用電池的便攜式錄音機。
“我們……我們剛進來，就看見這個……然後，就聽到那聲‘咚’……”小董聲音顫抖着解釋。
林峰蹲下身，小心地從骸骨僵硬的手指間取下錄音機。錄音機很舊，上面還有一個小的揚聲器。他檢查了一下，電池倉裏有電池，但電量未知。錄音鍵是按下的，顯示正在錄音狀態，但磁帶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猶豫了一下，按下了停止鍵，然後倒帶，最後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機先是發出一陣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後，一個極度沙啞、癲狂、充滿恐懼的男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背景似乎還有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第幾天了？不知道……他們都走了……命令我留下……銷毀……但我下不去手……這些東西……它們不是死的……它們在‘響’……”（劇烈的喘息和咳嗽聲）“……儀器全瘋了……指針亂轉……屏幕上是雪花和……臉？……不，是山的脈絡……它在呼吸……我聽到了……回聲越來越清晰……不是用耳朵……是用這裏……”（敲打頭顱的聲音）“……它在叫我……不，是在叫我們……所有能‘聽’到的人……融入山……融入回聲……成爲永恒寂靜的一部分……不！我不想！讓我走！……”（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掙扎聲，東西被撞倒的聲音）
“……它來了……就在外面……在牆裏……在地下……我看見了……灰色的……霧……在旋轉……它要進來了……逃不掉了……”（聲音驟然壓低，變成絕望的呢喃）“……或許……他說得對……適應……進化……成爲它的一部分……就不再害怕了……”（一陣詭異的、仿佛釋然又仿佛徹底崩潰的輕笑）“……好吧……我……我打開門……”
錄音在這裏戛然而止，只剩下磁帶空轉的沙沙聲。
房間內一片死寂，只有衆人粗重的呼吸和錄音機輕微的電流聲。那癲狂的遺言和牆壁上瘋狂的塗鴉，仿佛將死者臨終前極致的恐懼和異變，穿越時間，直接灌入他們的腦海。
“回聲……灰色的霧……”蘇晴喃喃道，臉色煞白，想起了灰水鎮那個“灰眼人”旋轉的灰霧狀眼睛。
陳啓的臉色也異常凝重，他走到牆邊，仔細查看那些塗鴉，又蹲下檢查那具骸骨。骸骨頭顱的顱骨上，有一些不正常的、細微的凹陷和變色，像是內部發生過什麼變化。
“長期暴露在強脈沖和某種……精神擾下，導致的徹底崩潰和異變。”陳啓低聲道，“這個觀測站，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氣象站。它是在監測‘山裏的東西’，或者說，監測‘回聲’的源頭。而監測者，最終被監測對象吞噬了。”
“山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李芸的聲音帶着哭腔。
沒有人能回答。
“咚！”
又是一聲悶響！這一次，聲音似乎來自……他們的腳下？或者更深處？
與此同時，林峰感到口袋裏那個早已失效的場強指示器，突然又劇烈地、不規則地跳動了幾下，然後徹底沉寂。而建築內，那盞依靠太陽能蓄電池供電、原本只是微亮着的應急燈，突然閃爍起來，光線明滅不定，發出“滋滋”的響聲！
“磁場在劇烈變化！有東西在接近！或者……被觸發了！”陳啓厲聲道，“拿上找到的東西，立刻離開這裏！去車上！”
不用他再說第二遍！林峰抓起錄音機和那本記，陳啓迅速將保險櫃裏的樣本盒和數據存儲設備塞進背包。衆人跌跌撞撞地沖出實驗室，跑過走廊，回到大廳！
就在他們沖出主建築大門，跑向院子的瞬間——
“嗡——————”
一種低沉到幾乎感覺不到、卻仿佛能穿透骨髓和靈魂的嗡鳴聲，陡然從腳下的山體深處傳來！整座觀測站的建築都開始微微震顫！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院子地面上的細小碎石開始跳動！
不是地震！是一種有規律的、仿佛巨大心髒搏動般的脈動！伴隨着這脈動，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沉重，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人呼吸困難，心跳加速，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極其遙遠的、仿佛無數人竊竊私語般的幻聽！
“快跑！”林峰嘶吼着，拉着蘇晴和小雨沖向院門！小董攙扶着李芸，陳啓斷後，手中的電脈沖擊發器藍光微閃，警惕地指向震顫的建築和地面！
他們沖出觀測站，沿着來時的土路拼命向下狂奔！身後的山巒在暮色中仿佛活了過來，那低沉的嗡鳴如同沉睡巨獸的蘇醒之音，一聲聲敲擊在他們的心髒上！
越野車就在前方！
快！再快一點！
仿佛只要離開這座山，離開這個被“回聲”籠罩的觀測站，就能暫時安全。
但每個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冰冷的明悟：
他們剛剛窺見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那隱藏在北方群山、脈沖源頭、以及“血源”最深秘密之後的“回聲”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詭異，也更加……令人絕望。
而他們的旅程，正不可逆轉地，朝着那真相的核心，步步深入。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