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離開江州的第三年春天,明天走到了江南。

說是走,其實也不全是。有時搭船,有時坐車,有時就真的用腳走。三年時間,他看過北方的雪,南方的雨,西邊的山,東邊的海。

包袱裏的書換了一茬又一茬,衣服磨破了又補,補了又磨,最後脆換了身粗布短打,看起來跟尋常行腳商沒什麼兩樣。

只是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還是黑亮,但更沉了,像是把看過的山川湖海都裝了進去,沉甸甸的,又清澈澈的。

這天傍晚,他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依山傍水,白牆黛瓦,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裏有股溼潤的草木香,混着炊煙的味道。

明天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淨。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說話帶着吳儂軟語:“客官打哪兒來?”

“北邊。”明天說。

“遠着咧。”老板娘給他倒了茶,“吃飯不?今兒有新鮮的筍,剛從山上挖的。”

“好。”

飯菜簡單,一碟筍,一碗米飯,一壺黃酒。明天坐在窗邊慢慢吃。窗外是條小河,河上有石橋,橋邊有棵老柳樹,柳條垂到水裏,隨着水流輕輕擺動。

正吃着,隔壁桌來了個老頭。老頭很老了,頭發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他也要了筍和米飯,吃得慢條斯理。

明天注意到,老頭拿筷子的手很穩,一點不抖。吃飯時腰背挺直,像棵老鬆。

吃完飯,明天起身回房。經過老頭身邊時,老頭忽然開口:“小友從北邊來?”

明天停下腳步:“是。”

“走了多久?”

“三年。”

老頭點點頭,不再說話,繼續吃飯。

第二天一早,明天去鎮外爬山。

山不高,但陡。石階一級一級,蜿蜒向上。走到半山腰,有座小亭子,明天進去歇腳。亭子裏已經有人了,正是昨晚那個老頭。

老頭坐在石凳上,面前擺着個小火爐,爐上煮着茶。茶香混着山間的霧氣,嫋嫋地飄。

“小友也來爬山?”老頭抬眼看他。

“隨便走走。”明天在對面坐下。

老頭倒了杯茶推過來:“嚐嚐,山上的野茶。”

茶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明天喝了一口,點頭:“好茶。”

“茶好不好,看什麼人喝。”老頭說,“懂的人喝,是茶;不懂的人喝,是水。”

明天沒接話,只是看着亭外的山景。晨霧還沒散,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像水墨畫。

“小友走了三年,”老頭忽然說,“可曾找到要找的東西?”

明天轉過頭:“我沒找什麼,就是看看。”

“看什麼?”

“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

老頭笑了,皺紋舒展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小友到了哪一步?”

這話有些玄,明天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就是看。”

“好一個‘就是看’。”老頭點頭,“能‘就是看’,不容易。”

茶煮好了,兩人慢慢喝。山風穿過亭子,帶來鬆濤聲,譁譁的,像海浪。

“老人家在這兒住?”明天問。

“住了幾十年。”老頭說,“以前也走過不少地方,老了,走不動了,就回來。”

“都去過哪兒?”

“北到雪原,南到海島,西過大漠,東臨滄海。”老頭說得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明天心裏一動:“那些地方……什麼樣?”

“雪原的雪,白得刺眼,冷得能凍掉骨頭。海島的浪,大得能掀翻船,鹹得發苦。大漠的風,能把石頭吹成沙。滄海的水,望不到邊,藍得讓人心慌。”

“那……爲什麼要去?”

“爲什麼要去?”老頭重復了一遍,笑了,“因爲在那兒。”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明天聽懂了。因爲山在那兒,所以去爬;因爲海在那兒,所以去看。沒有爲什麼,就是要去。

“小友,”老頭忽然問,“你信命嗎?”

明天沉吟片刻:“我爺爺說,命是定的,運是變的。”

“你爺爺是明白人。”老頭說,“命是天定,運是人爲。但還有一樣東西,在天命與人運之間。”

“什麼?”

“道。”老頭說得很輕,但這個字落在亭子裏,沉甸甸的。

明天沒說話。他在學堂讀過老莊,知道“道”是什麼,但總覺得那是書裏的東西,離自己很遠。

“道在哪兒?”他問。

老頭指了指亭外的山:“在那兒。”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也在這兒。”

“我不懂。”

“現在不懂,以後會懂。”老頭站起身,“茶喝完了,該下山了。”

兩人一起下山。老頭走得慢,但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明天跟在旁邊,發現老頭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不是老人常見的蹣跚,而是一種從容的、有節奏的步伐。

“老人家,”明天忍不住問,“您練過武?”

老頭看了他一眼:“練過一點。”

“爲了強身?”

“爲了活命。”老頭說,“年輕時走南闖北,沒點本事,活不下來。”

明天想起自己這三年,也遇到過幾次險——山賊、猛獸、惡人。能活下來,一半靠運氣,一半靠機警。如果會武,也許會從容些。

“能教我嗎?”他脫口而出。

老頭停下腳步,看着他。那雙老眼很亮,亮得像要看透他的五髒六腑。

“爲什麼想學?”

“爲了……活着。”明天說,“爲了能繼續走下去。”

老頭看了他很久,點點頭:“明天早上,山腳河邊見。”

第二天天還沒亮,明天就起來了。走到山腳河邊時,老頭已經在那兒了。他穿着一身短打,正在河邊打拳。

拳打得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但明天看得出來,那慢裏有種說不出的力量,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內裏洶涌。

打完一套,老頭收勢,氣息平穩:“想學?”

“想。”

“學武很苦。”

“我不怕苦。”

老頭點點頭:“那就從站樁開始。”

他示範了一個姿勢: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雙手虛抱於前,像抱着一顆球。

“站半個時辰。”

明天照做了。剛開始還好,過了半柱香,腿開始抖,腰開始酸,胳膊也開始沉。他想動,但看見老頭閉着眼站在旁邊,紋絲不動,就咬牙忍着。

汗流下來,滴進眼裏,澀澀的。他不敢擦,就這麼站着。

太陽慢慢升起來,河面上泛起金光。有鳥飛過,嘰嘰喳喳的。

明天聽着那些聲音,忽然覺得,時間變得很慢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開口:“好了。”

明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腿已經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明天繼續。”老頭說,“記住這個感覺。”

從那天起,明天每天早上都來河邊。站樁,打拳,練呼吸。老頭教得仔細,每個動作都拆解得很清楚。但他從不解釋爲什麼這麼練,只是說:“練到一定時候,自然明白。”

半個月後,明天發現自己走路更穩了。以前走長路會累,現在走一天也不覺得什麼。呼吸也變得綿長,晚上睡覺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得像汐。

這天練完,老頭沒讓他走,而是帶他去了山裏的一處瀑布。

瀑布不大,但水流很急,譁譁地砸在潭裏,濺起白茫茫的水霧。

“站到瀑布下面去。”老頭說。

明天愣住了:“什麼?”

“站到瀑布下面,讓水沖你的背。”老頭語氣平淡,“一個時辰。”

明天看着那瀑布,水花四濺,聲音震耳。他深吸一口氣,脫了上衣,走進潭裏。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走到瀑布下,水流砸在背上,像無數針在扎。

疼,冷,喘不過氣。他想退出去,但想起老頭的話,咬牙挺着。

時間變得很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年。水不停地砸,背已經麻木了,只有刺骨的冷。他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但水流太急,呼吸被打亂,口悶得發慌。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撐不住時,忽然有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慢慢地擴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很微弱,但很頑強,像冬夜裏的一點火星,慢慢地驅散寒冷。

一個時辰後,老頭叫他出來。

明天爬上岸,渾身發抖。但奇怪的是,雖然冷,但精神很好,眼睛格外清明。

“感覺到了?”老頭問。

“感覺到……一股暖流。”

“那是氣。”老頭說,“你練了半個月,氣已經生出來了。今天借瀑布的沖力,把它出來。”

明天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通紅,但掌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跳動,熱熱的。

“氣是什麼?”他問。

“氣是生命之本。”老頭說,“凡人用氣活命,武者用氣強身,修道者用氣求長生。”

“修道?”

老頭看着他,眼神很深:“小友,你走了三年,看了三年,可曾想過,這世間除了肉眼能見的,還有肉眼不見的?”

明天想起了爺爺。爺爺去世時,他握着爺爺的手,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爺爺身體裏流走,涼涼的,空空的。

那時候他想,那是什麼?是魂嗎?魂又是什麼?

“我想過。”他說,“但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去修。”老頭說,“修到明白爲止。”

從那天起,老頭開始教他更多。

不只是練武,還有打坐、冥想、觀想。教他感受天地之氣,感受月精華。教他內視己身,看氣血運行,看經絡走向。

明天學得很認真。他發現自己對這些東西有種天生的親近感,像是早就知道,只是忘了,現在被重新喚醒。

一個月後,老頭要走了。

“我要去個地方,”他說,“不能再教你了。”

明天有些不舍:“還能再見嗎?”

“有緣自會再見。”老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布包裏是一本書,紙已經黃了,邊角磨得發毛。封面上沒有字。

“這是什麼?”

“我年輕時得的。”老頭說,“看不懂,留着也沒用。你識字,或許能看懂。”

明天翻開書。裏面的字很奇怪,不是常見的楷書,而是一種古樸的篆字。他勉強能認出幾個:“道”、“氣”、“丹”、“神”。

“這是……”

“修真之法。”老頭說得很平靜,“但能不能修成,看你的造化。”

明天握着那本書,覺得沉甸甸的。不是因爲書重,是因爲書裏的東西重。

“老人家,”他問,“您修過嗎?”

老頭笑了,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滄桑:“修過,沒修成。資質不夠,緣分不到。”他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身上有股氣,很淨,很純粹。或許能成。”

“修真是爲了什麼?”明天問,“長生?神通?”

“爲了明白。”老頭說,“明白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明白這天地是什麼,爲什麼。”

這話跟爺爺說過的話很像。爺爺說,讀書是爲了明理。修真呢?也是爲了明理嗎?

“我該去哪兒修?”明天問。

“哪兒都行。”老頭說,“山裏有山裏的道,水裏有水裏的道,人世間有人世間的道。你在哪兒悟,就在哪兒修。”

老頭走了。背着個小包袱,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遠了。明天站在河邊,看着他消失在晨霧裏,忽然覺得,這相遇像一場夢。

回到客棧,明天開始研究那本書。

書裏的文字艱深晦澀,很多字不認識,很多話看不懂。但他不着急,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句話一句話地琢磨。遇到實在不懂的,就放下,等過些子再看,忽然就懂了。

像是在跟一個古老的靈魂對話,需要耐心,需要誠意。

他開始按照書裏的方法修煉。

每天早上打坐,感受天地之氣;白天走路時,調整呼吸節奏;晚上睡覺前,觀想星辰。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的感知變了。

能聽見更遠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心聽。能看見更細微的東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看。能感覺到風的流向,水的脈動,山的呼吸。

這個世界,好像變得……更真實了。

但也更虛幻了。

真實是因爲,他看見了以前看不見的東西;虛幻是因爲,他開始懷疑,以前看見的,是不是真的。

這天夜裏,他打坐時,忽然看見了一道光。

那光從眉心升起,金燦燦的,溫暖得像太陽。光裏有個小人,盤膝而坐,面容模糊,但能看出來,是他自己。

小人睜開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小人。

兩個“我”對視着,像是在互相辨認。

許久,小人笑了。他也笑了。

然後光散了,小人不見了。

明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爲什麼哭,但就是想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塵封了很久,現在終於破土而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月亮很圓,很亮,銀輝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蛙鳴,一聲一聲,清脆得像玉磬。

明天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前,攤開紙,磨墨。

他要給西街的街坊們寫信。

告訴王嬸,他很好,遇見了一個老人家,教了他很多東西。

告訴春梅,南方的筍很鮮,等回去的時候,給她帶種子。

告訴劉木匠,山裏的木頭很香,可以做很好的家具。

告訴周掌櫃,他找到了一本書,書裏有另一個世界。

寫完信,天快亮了。

明天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然後收拾包袱,準備離開這個小鎮。

鎮子還在沉睡,石板路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到鎮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炊煙嫋嫋。很美,很靜。

但他知道,該走了。

路還長,道還遠。

他要走下去,修下去。

爲了明白,爲了看見,爲了那個在光裏對他笑的小人。

也爲了爺爺。

爲了爺爺沒看見的世界,沒明白的道理。

晨風吹起他的衣角,路在腳下,蜿蜒向遠方。

明天深吸一口氣,邁步。

這一步,踏得很穩,很實。

像是踏在道的起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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