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暗流與血月

山林裏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和盤虯的樹,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滑倒。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裏,帶着鬆針和泥土的氣息,也隱隱傳來山下基地方向斷續的槍炮聲,悶雷般滾過山谷。

小彩對這片山林似乎很熟悉,即使沒有光源,她也能憑借記憶和微弱的星光,在幾乎沒有路的陡坡和灌木叢中快速穿行。彩虹色的頭發在黑暗中成了模糊的色塊,像一團移動的幽火。林默緊隨其後,肺部辣地疼,之前隧道奔逃和基地混亂消耗的體力尚未恢復,此刻全憑一股意志支撐。

背包裏的平板和U盤隨着跑動撞擊着他的後背,冰冷而堅硬。維生艙的藍色幽光、檔案室的警示牌、莫裏斯最後那句冰冷的威脅,還有徐博士驚恐茫然的眼神,在腦海中反復閃現,與腳下崎嶇的路面、耳邊呼嘯的風聲、遠處沉悶的爆炸聲交織成一幅破碎而緊迫的拼圖。

他到底是誰?林默,還是“林默博士”?那個創造了噩夢,又似乎試圖留下救贖線索的人?獵人保存着樣本的身體,是爲了拯救她們,還是另有目的?“私人備份”裏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與他深度綁定,卻又無法開啓?還有那個在隧道深處、與服務器融合、呼喚他名字的怪物……它是什麼?是失敗的實驗品,還是……某種更可怕東西的雛形?

問題像藤蔓纏繞着他,越勒越緊,卻沒有答案。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逃離身後的戰火,逃向未知的接應點。

大約奔跑了半個多小時,天色從墨黑轉爲深藍,東方天際線泛起一線灰白。他們來到一個相對平緩的山脊,下方隱約可見一條涸的河床和遠處幾棟破敗建築的輪廓,那應該就是廢棄的護林站。

小彩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鬆樹上劇烈喘息,汗水浸溼了她的額頭和鬢角。林默也扶着膝蓋,大口呼吸着冰冷稀薄的空氣。

“下面……就是護林站……”小彩斷斷續續地說,“‘信鴿’……應該在那裏等我們……如果……如果沒出意外的話。”

“信鴿是誰?”林默問。

“是……我們和外界的聯絡人之一,負責情報傳遞和安全屋網絡。”小彩喘勻了氣,“莫裏斯叔叔很信任他。這次撤離計劃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林默點點頭,目光掃視着下方的護林站。幾棟木質房屋歪斜地立在晨曦的微光中,窗戶大多破損,屋頂塌陷,一片荒涼死寂。看不到燈光,也看不到任何車輛或人影。

太安靜了。

“不對勁。”林默低聲道,屬於“林默博士”的那部分警惕本能開始復蘇,“接應點應該有人警戒,有車輛準備。這裏太安靜了,像荒廢了很多年。”

小彩也皺起了眉頭,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裏原本別着她的短棍,但現在空蕩蕩的,武器在進入“燈塔”時被收繳了。“也許……他們藏在裏面?或者還沒到?”

“下去看看,小心。”林默從背包裏抽出那把多功能軍刀,握在手中。小彩也從靴子裏摸出一把隱藏的、刀刃不到十厘米的求生刀。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滑下,借着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接近護林站。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不自然的味道——不是腐朽的木頭味,而是一種……微弱的、類似臭氧和金屬灼燒後混合的氣味。

靠近最外圍的一棟木屋時,林默示意小彩停下。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鬆軟的泥土上,除了他們自己的腳印,還有幾道清晰的、新鮮的輪胎印,是越野車寬大的花紋。但腳印……很雜亂,有軍靴的,也有普通鞋子的,而且似乎發生過拖拽和掙扎。

木屋的門虛掩着,門框上有新鮮的刮擦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大力撞擊過。

林默打了個手勢,示意小彩繞到側面,他自己則貼近門縫,屏息傾聽。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死寂一片。

他輕輕推開門,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屋內光線昏暗,地板上積着厚厚的灰塵,家具東倒西歪。但灰塵上有明顯的腳印和拖痕,一直延伸到裏間。

空氣中那股臭氧和金屬灼燒的味道更濃了。

林默握緊軍刀,側身閃進屋內。小彩也從側面破窗翻了進來,動作輕盈。兩人一左一右,警惕地搜索着。

外間空空如也。裏間是一個小臥室,同樣一片狼藉。但在房間中央的灰塵上,林默看到了幾滴深色的、尚未完全涸的液體。

血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新鮮的人血。血跡呈噴濺狀,量不大,但顯示這裏發生過短暫的暴力。

小彩的臉色變得蒼白。“信鴿他們……”

“可能被抓了,或者……”林默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他站起身,目光在房間裏掃視,最後落在角落一個翻倒的櫃子上。櫃子後面,牆壁上似乎有一個不太明顯的暗格。

他走過去,用力推開櫃子。暗格很小,裏面藏着一個防水的金屬盒子。盒子沒有鎖,他打開,裏面是一張折疊的紙條,一把老舊的鑰匙,還有一個……沾着血跡的、獵人組織內部使用的金屬身份牌。

身份牌上刻着一個編號:SP-07。背面有一個鴿子展翅的簡單圖案。

“是‘信鴿’的身份牌……”小彩的聲音有些發抖,“他……”

林默展開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一段話:

【接頭點暴露。有內鬼。勿再信常規路線。去‘老地方’,找‘擺渡人’。他知道另一條路。鑰匙是信物。保重。——鴿羽】

“老地方?擺渡人?”小彩茫然,“我沒聽過這些代號。”

林默卻盯着紙條上的字跡,瞳孔微微收縮。“老地方”……這個詞,像一細針,刺入他混沌的記憶深處,激起一片模糊的漣漪。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混合着機油、鐵鏽、河水腥味和某種廉價煙草味道的感覺。

“我知道在哪。”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澀。

小彩驚訝地看着他。

“碼頭區,下遊,廢船墳場。”林默緩緩說道,那些破碎的感覺逐漸串聯成模糊的景象,“那裏……有一個廢棄的駁船修理塢,岸上有個老舊的鐵皮屋,住着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專門幫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貨物,或者送人‘過河’。道上的人叫他……‘擺渡人’。”

記憶的碎片在閃爍:渾濁的江水,鏽蝕的船殼堆積如山,空氣中彌漫着柴油和腐爛物的氣味。一個佝僂的背影,在鐵皮屋昏暗的燈光下,擦拭着一把老舊的霰彈槍。有人低聲交談,遞過一沓鈔票。老頭接過錢,掂量一下,沙啞地說:“明晚,老地方。”

“你怎麼會知道那裏?”小彩的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警惕,“那是黑市交易和偷渡的灰色地帶,連很多老獵人都不知道具置!”

“我不知道。”林默搖頭,眉頭緊鎖,“是記憶……突然冒出來的。可能……是我以前,爲了實驗材料或者某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去過那裏。”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澀而冰冷。

小彩沉默了,看着林默的眼神更加復雜。這個失憶的男人,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哪些是過去罪惡的痕跡,哪些是可能指向希望的線索?

山下基地方向的槍聲似乎稀疏了一些,但並沒有停止。新紀元的進攻可能遇到了抵抗,也可能在調整戰術。無論如何,這裏不能久留。

“內鬼……”小彩咬着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沾血的紙條,“會是誰?雷叔?還是……其他人?”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獵人組織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她早有耳聞,但從未想過真的會有背叛。

“先離開這裏。”林默收起紙條、鑰匙和身份牌,“去碼頭區,找‘擺渡人’。信鴿用命換來的消息,不能浪費。”

“可是碼頭區現在肯定被新紀元控制得更嚴了!我們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小彩急道。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最安全。”林默看着東方逐漸亮起的天空,“而且,如果真有內鬼泄露了‘燈塔’的位置和撤離計劃,那麼新紀元現在的主力一定被吸引在山裏,城內的搜索反而可能鬆懈。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需要去確認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關於‘方舟’。”林默緩緩說道,“莫裏斯提到‘方舟密匙沒有響應’。那個在隧道裏呼喚我名字的融合體,可能也和新紀元的早期實驗、甚至和‘方舟’有關。如果‘方舟’真的存在,是一個獨立的物理備份服務器,那麼它的位置,可能就藏在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擺渡人’那種人,知道的秘密往往比表面上多得多。”

小彩看着他,似乎在權衡。最終,她點了點頭:“好吧。但我們要怎麼回去?徒步走回去太遠,而且目標太大。”

林默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廢棄護林站前空地上那幾道新鮮的輪胎印。“他們有車來的,肯定也有車走。車子不會太遠,可能在附近隱蔽着,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護林站後面更茂密的樹林裏。

兩人離開木屋,沿着輪胎印小心追蹤。輪胎印穿過護林站後面的空地,消失在一條幾乎被雜草掩埋的土路上。他們沿着土路走了幾百米,在一個急轉彎處的樹林裏,看到了那輛車。

一輛經過改裝的深灰色越野車,輪胎寬大,車窗貼着深色膜,靜靜地停在幾棵大樹後面,僞裝得不錯。但駕駛座的車門敞開着,鑰匙還在點火開關上。

小彩想沖過去,被林默一把拉住。

“小心陷阱。”

他示意小彩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則從側面慢慢接近車子。他仔細觀察地面、車身、以及車內。沒有明顯的爆炸物痕跡,沒有絆線。車內有些凌亂,副駕駛座位上扔着一件帶獵人標識的夾克,後座上有一個急救箱,敞開着,裏面少了些東西。

看起來,車上的人是在匆忙間離開的,可能聽到了什麼動靜,或者接到了什麼緊急指令,來不及處理車子。

林默小心地拉開車門,檢查了一下。油表顯示還有大半箱油。儀表盤正常。他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運轉正常。

“上車。”他對小彩喊道。

小彩跑過來,兩人迅速上車。林默掛擋,越野車碾過雜草,駛上了那條荒廢的土路。他們沒有開大燈,借着越來越亮的晨曦,朝着來時的方向駛去。

車子性能很好,在崎嶇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林默開得很穩,同時警惕地觀察着後視鏡和兩側的山林。小彩則拿着從車上找到的一副望遠鏡,不時觀察後方和側翼。

“沒有追兵。”看了幾分鍾後,小彩鬆了口氣,“看來新紀元的人要麼還在攻打基地,要麼沒發現我們逃出來了。”

“別大意。”林默提醒,“內鬼可能已經將我們的信息和可能的去向報告上去了。”

提到內鬼,車廂內的氣氛又凝重起來。

“你覺得會是誰?”小彩低聲問,“知道這個撤離計劃的人不多。雷叔,信鴿,還有負責接應的兩個後勤人員,再就是莫裏斯叔叔和我。”

“莫裏斯不會。”小彩立刻補充道,語氣斬釘截鐵。

“我沒說是他。”林默平靜地說,“但知道計劃的人越少,排查範圍就越小。信鴿死了,兩個後勤人員下落不明,雷叔在基地防守,你和我在車裏。剩下的人裏,誰最有可能?”

小彩咬着嘴唇,臉色難看。“後勤的老陳和老趙……他們都是跟着莫裏斯叔叔很多年的老人了……我不相信他們會背叛。”

“在足夠的利益或威脅面前,沒有什麼是絕對的。”林默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曾經的“林默博士”大概深諳此道。

車子駛出了山區,重新進入城郊的荒地和廢棄廠區。天色已經完全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籠罩着大地,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碼頭的方向,依然有淡淡的黑煙升起。

他們繞開了主要道路,專挑偏僻的小路和廢棄的廠區穿行。林默對城市的布局似乎有種模糊的印象,總能找到相對隱蔽的路線。

接近中午時,他們來到了城市邊緣的工業區。這裏曾經是江城的工業心髒,如今早已衰敗,到處是鏽蝕的管道、廢棄的廠房和叢生的雜草。空氣裏彌漫着化學品的殘留氣味和鐵鏽味。

“前面就是江邊了,廢船墳場在下遊,靠近入海口那片灘塗。”林默放慢了車速,將車子開進一個半塌的倉庫裏隱蔽起來。“我們步行過去,車子目標太大。”

兩人下了車,簡單吃了點從車上找到的壓縮餅和瓶裝水,補充體力。林默將“信鴿”留下的鑰匙貼身放好,又將身份牌和紙條小心收在背包內袋。那把老舊的霰彈槍(在車上找到的)被小彩背在肩上,林默則將軍刀在腰間便於取用的位置。

他們離開倉庫,沿着廢棄的鐵路線,朝着江邊走去。越靠近江邊,空氣中河水的腥味和淤泥的腐敗氣息就越濃。穿過一片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

渾濁的江水緩緩流淌,江面寬闊。岸邊,是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無數大大小小、鏽跡斑斑的船只殘骸,如同巨獸的屍骨,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灘塗和淺水裏。有只剩下骨架的貨輪,有傾覆的駁船,有半沉沒的拖船,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機械殘骸。它們在這裏緩慢地腐朽,與淤泥、水草和垃圾融爲一體,形成了一片規模驚人的“廢船墳場”。

而在墳場邊緣,靠近一個廢棄的小型碼頭(只剩下幾歪斜的木樁)的地方,果然有一座歪斜的鐵皮屋。屋子用鏽蝕的波紋鋼板拼接而成,看起來搖搖欲墜,但屋頂的煙囪卻冒着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炊煙。

鐵皮屋外面,雜亂地堆放着各種破爛——生鏽的錨鏈、破損的漁網、扭曲的金屬構件、甚至還有幾台報廢的發動機。一條用破木板和油桶搭成的簡易棧橋,從鐵皮屋門口延伸到水邊,系着一條同樣破爛、但看起來還能浮着的小木船。

一個穿着髒兮兮油布圍裙、頭發花白雜亂、背對着他們的身影,正蹲在棧橋邊,就着一個破鐵桶升起的火堆,煮着什麼,散發出一種混合着魚腥和辛辣香料的氣味。

“就是他?”小彩壓低聲音問。

林默點點頭,那種混合着機油、鐵鏽、河水腥味和廉價煙草的感覺更強烈了。沒錯,就是這裏,就是這個背影。

他們走近。腳步踩在鬆軟的淤泥和破碎的貝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那個身影似乎早就聽到了他們的動靜,但並沒有回頭,只是用一鐵勺攪動着鐵桶裏翻滾的、白色的魚湯,沙啞着嗓子開口:“今天風大,魚不好釣,湯裏沒幾塊肉。要喝,自己拿碗。”

聲音蒼老而粗糙,像砂紙摩擦木頭。

林默停下腳步,在距離老人幾米外站定。“我們不喝湯。我們找‘擺渡人’。”

老人攪動湯勺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緩慢地攪動。“這裏沒有擺渡人,只有個煮湯等死的糟老頭子。”

林默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老舊的鑰匙,上前兩步,放在老人身邊一個倒扣的木箱上。“‘鴿羽’讓我們來的。”

聽到“鴿羽”兩個字,老人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江風和歲月刻滿溝壑的臉,皮膚黝黑粗糙,像是老樹皮。眼睛很小,但目光卻異常銳利,像兩把藏在鞘裏的刀。他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又抬起眼皮,渾濁但銳利的目光掃過林默和小彩,尤其在林默臉上停留了更久。

“鴿羽……”老人咂咂嘴,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笑容,卻沒什麼暖意,“那小子,到底還是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放下湯勺,在油布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把鑰匙,對着光看了看。“老黃歷的鑰匙,開老黃歷的門。”他嘟囔着,站起身。身材比想象中高大,雖然有些佝僂,但骨架寬大,動作並不顯得老邁。

“東西帶來了?”他問,目光落在林默背着的背包上。

“什麼東西?”林默反問。

“鴿羽沒告訴你們?”老人眉頭一皺,“‘老地方’的規矩,帶人過河,除了信物,還得有‘船費’。船費不夠,或者來路不對,我這船,可就要翻在江心咯。”

小彩緊張起來,手下意識地摸向背後的霰彈槍。

林默卻上前一步,從背包裏(其實是之前從徐博士那裏順來的U盤之外,莫裏斯給他的那個小型應急包裏)拿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小方塊,放在鑰匙旁邊。“這個,夠嗎?”

老人打開油紙,裏面是幾金條,不大,但成色很足。這是林默在“燈塔”基地時,莫裏斯塞給他的“應急經費”的一部分。

老人撿起一金條,用指甲掐了掐,又放在嘴裏咬了咬(看得小彩一陣惡心),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將金條揣進懷裏。“夠是夠了。不過……”他再次看向林默,小眼睛裏精光閃爍,“你這張臉,有點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電視上?還是通緝令上?”

林默心中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我長得比較大衆。”

“大衆?”老人嗤笑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指了指那條破木船,“上船吧。趁着中午江上巡邏隊換崗,霧還沒散完,送你們一程。”

“去哪裏?”小彩問。

“過江,去對岸的舊港區。那邊魚龍混雜,新紀元的手暫時伸不了那麼長。”老人一邊說,一邊解開纜繩,“上了岸,往北走兩裏地,有個廢棄的冷凍廠,地下有個‘安全屋’,是鴿羽以前準備的。你們可以在那裏落腳,等風頭過去,或者聯系其他人。”

聽起來像是一個標準的逃亡路線。

兩人上了搖晃的小木船。船很小,只能勉強容納三人。老人坐在船尾,搖動一支陳舊的櫓,木船緩緩離開棧橋,駛入渾濁的江心。

江面霧氣蒙蒙,對岸的輪廓模糊不清。破舊的木船在江水中起伏,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老人搖櫓的動作沉穩而有力,顯示出與年齡不符的精力。

船行到江心,水流變得湍急起來。霧氣更濃了,幾乎看不清兩岸。老人停下搖櫓,任由小船在江心打轉。他轉過身,看着坐在船中的林默和小彩,臉上那種渾濁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鴿羽死了。”他突兀地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小彩身體一僵。

“他是我看着長大的。”老人的聲音在江風和霧氣中顯得有些飄忽,“雖然走了歪路,跟了你們這些‘獵人’,但心不壞。他托人帶信給我,說如果哪天他送來這把鑰匙,就是到了最後關頭,讓我務必把持鑰匙的人送到對岸,保他平安。”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你就是那個‘關鍵人物’?那個新紀元發了瘋一樣要找的‘林默博士’?”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是我。”

老人點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裏面是半盒劣質煙絲。他慢條斯理地卷了一支煙,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在霧氣中繚繞。

“知道爲什麼叫‘擺渡人’嗎?”他吐着煙圈問。

“幫人過河,去想去的地方,或者……去該去的地方?”林默回答。

老人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一半對,一半不對。我擺渡的,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東西’。有些東西,不該留在江這邊,得送到江那邊去。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得爛在江心裏。”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鴿羽信裏說,你身上帶着‘不該留在這邊’的東西。很大的東西。大到我這條破船,可能載不動。”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鴿羽知道“私人備份”?還是別的什麼?

“什麼東西?”他不動聲色地問。

“他沒細說。只說,如果東西太沉,船可能會翻。如果東西不淨,會引來江裏的‘東西’。”老人說着,目光望向霧氣彌漫的江面,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小彩忍不住問:“江裏……有什麼東西?”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吸了口煙,然後將煙蒂彈進江水裏。“這幾年,江裏不太平。總有些……怪事。死魚,翻船,還有……看到‘東西’的人,都說不出那是什麼。有人說,是以前打仗沉下去的冤魂不散。也有人說,是上遊那些大工廠排了不該排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林默:“你們從山上來,路過老鐵路隧道沒有?”

林默和小彩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那隧道裏,也不太淨,對吧?”老人幽幽地說,“早幾年就有人說,裏面鬧‘東西’,進去的人,有的瘋了,有的沒了。後來就徹底封了,沒人敢走。但封得住人的腳,封不住‘東西’的腿。”

“您知道那裏面有什麼?”林默追問。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多喝幾年魚湯。但我知道,有些‘髒東西’,是從城裏,從那些高樓大廈底下,慢慢滲出來的。像油污,像鏽,一點點往江裏,往山裏,往地底下鑽。”

他掐滅了第二支煙(如果那能叫煙的話),重新拿起櫓。“坐穩了,前面水流急。”

木船再次動了起來,朝着對岸朦朧的輪廓駛去。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能隱約看到對岸舊港區破敗的吊車和倉庫輪廓。

林默的心卻沉了下去。老人的話雖然含糊,但指向性很明顯。城裏的“髒東西”,從高樓大廈底下滲出來……指的是新紀元科技?還是特指“阿卡西檔案”相關的實驗污染?隧道裏的蝕鐵菌融合體,是否就是這種“滲出來”的“髒東西”之一?

鴿羽暗示他帶着“不該留在這邊”的“很大的東西”,是指“私人備份”數據,還是指他本身——這個技術的創造者,這個活着的鑰匙和罪證?

木船在沉默中靠岸。岸邊是腐爛的木樁和堆積的垃圾,空氣中彌漫着更濃重的魚腥和工業廢料的氣味。舊港區比江城那邊更加破敗蕭條,像被時代徹底遺忘的角落。

老人將船系在一歪斜的木樁上,指了指北邊:“往那邊走,看到一個大煙囪,下面就是冷凍廠。地下室入口在鍋爐房後面,被廢鐵堆擋着。自己小心,這邊雖然新紀元管得鬆,但本地蛇蟲鼠蟻也不少,別亂惹事。”

林默和小彩跳下船。林默回頭看着老人:“謝謝。”

老人擺擺手,重新坐回船尾,摸出煙絲盒。“不用謝我,謝鴿羽那小子吧。他用自己的命,付了你們的‘船費’。”他頓了頓,看着林默,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年輕人,有些河,過去了就回不了頭了。有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你好自爲之。”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自顧自地卷起煙來。

林默和小彩轉身,踏上了舊港區泥濘的岸邊。身後,木槳撥動江水的聲音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江面的霧氣中。

他們按照老人的指示,朝着北邊那個巨大的、早已停止冒煙的煙囪走去。腳下的路越來越泥濘,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廢棄集裝箱和生鏽的工業廢料,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蜷縮在角落裏的流浪漢,用麻木或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們。

舊港區,像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傷口。而他們,正走向這個傷口的深處。

冷凍廠的輪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逐漸清晰。那是一座紅磚建築,外牆斑駁脫落,大部分窗戶破碎,巨大的鐵門鏽蝕得只剩下一半。煙囪像一指向灰色天空的、絕望的手指。

他們繞到建築後面,找到了那個所謂的鍋爐房。鍋爐房的門早已不知去向,裏面堆滿了各種破爛。按照老人的說法,他們在鍋爐房後牆一堆生鏽的鐵管和廢輪胎後面,找到了一個被厚重鐵板蓋住的地下室入口。鐵板上掛着一把碩大的、鏽跡斑斑的掛鎖。

林默拿出那把“老黃歷的鑰匙”,入鎖孔。很緊,他用力擰動,鎖芯發出艱澀的咔噠聲,但最終還是打開了。

掀開沉重的鐵板,一股陰冷、帶着黴味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涌出。下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階,深不見底。

小彩打開手電,光束照下去,台階上積着厚厚的灰塵,但能看到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兩人立刻警覺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腳印很雜亂,有進有出,似乎不久前有人來過,而且可能還在下面。

林默和小彩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他們輕輕走下台階,盡量不發出聲音。

台階大約有二十多級,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室。裏面堆放着一些破舊的家具、生鏽的工具箱,還有一些蒙着灰塵的罐頭食品和瓶裝水,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應急的安全屋。

但此刻,安全屋裏有人。

兩個人。

一個背對着他們,蹲在角落的一個老舊收音機前,似乎在調試頻道,收音機發出沙沙的雜音。

另一個,面朝他們,靠牆坐在地上,低着頭,似乎睡着了。

當手電光照到那個坐着的人臉上時,小彩猛地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

林默的瞳孔也驟然收縮。

那是徐博士。

她臉色蒼白,閉着眼睛,似乎處於昏迷狀態。她的外套被脫掉,手臂上纏着新的、潔白的繃帶,腿上的傷口似乎也被重新處理過。

而那個蹲在收音機前的人,此時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帶着熟悉的、猙獰的傷疤,灰色的獨眼和紅色的機械義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冰冷。

是莫裏斯。

他手裏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槍口隨意地垂向地面,但手指就搭在扳機護圈上。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林默和小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表情。

“比預計的晚了一點。”他說,聲音在地下室裏空洞地回響,“路上遇到麻煩了?”

小彩的手摸向了背後的霰彈槍,但莫裏斯抬了抬槍口,動作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放下槍,小彩。”莫裏斯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需要談談。關於內鬼,關於‘燈塔’的襲擊,關於……”他的目光轉向林默,“關於你腦子裏,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

地下室溼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收音機裏的沙沙雜音,此刻聽起來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林默看着莫裏斯,看着昏迷的徐博士,又看了看小彩蒼白的臉。

船夫的話在耳邊回響:“有些河,過去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們似乎剛剛渡過一條江。

但真正的暗流,或許才剛剛開始涌動。

而“擺渡人”口中的“江裏的東西”,是否也正在某處,靜靜地等待着?

第八章結束於地下室的意外對峙。莫裏斯的出現帶來了更多謎團:他如何先一步到達?徐博士爲何在此?他口中的“談談”是真是假?而“擺渡人”含糊的警告和江中的“怪事”,又爲故事埋下了新的懸念。林默和小彩看似暫時脫離險境,卻又陷入了更復雜的信任危機和未知陰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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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3

毒舌影後,重生制霸娛樂圈筆趣閣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星光璀璨小說,毒舌影後,重生制霸娛樂圈,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蘇景顏封衍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六煙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六煙
時間:2026-01-13

毒舌影後,重生制霸娛樂圈番外

小說《毒舌影後,重生制霸娛樂圈》的主角是蘇景顏封衍,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六煙”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連載,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六煙
時間:2026-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