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強躺在床板上，沒有立刻回應。黑暗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劉楓，藥堂的普通外門弟子，修爲大約在煉氣四層左右。原主記憶裏，與他並無深交，只是同鄉之誼，勉強算是這冷漠宗門裏爲數不多對原主釋放過一絲善意的人。但那碗“化瘀草”湯，在現在的胡強看來，象征意義大於實際作用。
他爲何深夜到此？巧合？還是察覺到了什麼？
腳步聲又靠近了一些，停在了木屋門外。劉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試探和疑惑：“我聽說你被派來這裏了……白天人多眼雜，不方便。你……還好嗎？傷勢如何了？”
語氣中的關切似乎不似作僞。胡強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他咳嗽了兩聲，用虛弱而沙啞的聲音回應：“是……劉師兄嗎？門沒栓，進來吧。”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個穿着淺青色外門弟子服飾、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人側身閃入，隨即迅速反手關上門。他手中提着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小小瓦罐。
借着窗外焚化爐傳來的微光，胡強看清了劉楓的臉。那是一張還算清秀的面龐，但眉宇間帶着一種藥堂弟子常有的、被各種藥材熏染和低微地位磨礪出的疲憊與謹慎。此刻，他的眼神中除了關切，還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胡師弟，你果然在這裏。”劉楓壓低聲音，將瓦罐放在桌上，“這裏味道可真夠受的……給，這是我偷偷留的一點‘清心潤脈散’的藥渣，重新熬煮了一下，比上次的化瘀草強些，對你經脈的淤傷或許有點幫助。”
藥渣？胡強心中一動。這劉楓，似乎真的在關心他這個“同鄉”的死活，盡管能力有限，只能提供這些邊角料。
“多謝劉師兄掛念。”胡強撐着坐起身，語氣充滿感激和虛弱，“師弟能撿回這條命，已是僥幸，不敢再勞煩師兄冒風險……”
“別說這些。”劉楓擺擺手，在屋裏唯一一張破凳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掃過簡陋到極點的屋子，最後落在胡強臉上，仔細看了看，“你的氣色……似乎比我想象中好一點？我還以爲你在這裏熬不了幾天。”
胡強心頭微緊，面上卻露出苦澀：“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這裏活兒雖髒累，倒也清淨，不用看人臉色。能多活一，便是一。”
劉楓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膝蓋，似乎在斟酌詞句。屋內的空氣有些凝滯，只剩下遠處焚化爐低沉的轟鳴。
“胡師弟，”劉楓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師兄請講。”
“你之前……偷學《引氣訣》走火入魔，按理說，經脈鬱結如此嚴重，即便有丹藥調理，沒有三五個月也難以動彈。”劉楓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可我觀你如今，雖仍虛弱，但眼神尚有神采，行動也無大礙，甚至……我剛才靠近時，隱隱感覺你周身靈氣雖微弱，卻似乎……比尋常雜役要‘淨’那麼一絲絲？不是強，是‘淨’，像是……少了些雜氣？”
胡強心中劇震！這個劉楓，好敏銳的感知！他自認爲僞裝得極好，氣息收斂到極致，沒想到對方竟然能從“靈氣潔淨度”這種極其細微的層面察覺異常！藥堂弟子，果然對生命氣息和靈力性質的變化格外敏感嗎？
“師兄說笑了，”胡強低下頭，掩飾眼中的波瀾，“師弟能撿回命已是僥幸，哪還有什麼‘淨’靈氣。許是這焚化爐附近，煙火氣重，掩蓋了其他濁氣吧。又或者，是師兄賜的藥湯起了些許作用。”
劉楓盯着他看了幾秒，忽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復雜，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失望：“也許吧。是我想多了。”他站起身，“這地方陰氣穢氣重，你雖有傷，但畢竟是活人，長期待在此處，於身心無益。這些藥渣，記得每喝一點，多少能抵擋些穢氣侵體。”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着胡強，似乎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宗裏最近……不太平。陣法堂那邊好像出了點小問題，在暗中排查。還有，黑礦坑那邊催得緊，李管事怕是不甘心讓你一直躲在這裏清閒……你好自爲之吧。”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中，腳步聲很快遠去。
胡強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背後卻驚出了一層冷汗。
劉楓最後那幾句話，信息量巨大！
陣法堂在排查？是因爲自己之前給那個防護陣法節點打的“臨時補丁”，引起了注意？還是說，那個節點意外泄露“同源編碼”的事情被察覺了？不管是哪種，都意味着危險！
李管事不甘心？這是意料之中的，但聽劉楓的語氣，似乎李管事近期可能會有動作，迫自己離開焚化爐這個相對安全的避風港？
而劉楓本人……他今晚來的真正目的，真的是送藥渣和提醒嗎？他對胡強“靈氣淨”的敏銳察覺，是單純的職業敏感，還是……某種試探？
胡強感到一股強烈的緊迫感。焚化爐這個“研發窗口期”，可能比他預想的要短得多！
“必須加快進度！”胡強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劉楓的到訪，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連來沉浸在“編碼研究”中帶來的些許放鬆。
他重新點亮油燈，拿出劉楓帶來的瓦罐。打開一看，裏面是黑乎乎、散發着苦澀清香的藥汁。他小心地倒出一點，用神念仔細感知。
藥性確實很弱，主要是些寧神、安撫、輕微疏導的邊角料藥材熬成。對他經脈的實際修復作用微乎其微，但對於抵抗環境中“穢氣”（各種雜亂靈力殘渣和負面情緒能量）的侵擾，或許真有一點點效果。劉楓在這方面沒有騙他。
胡強將藥汁喝下，一股溫和的涼意散開，讓因神念過度消耗而有些刺痛的腦袋舒緩了些許。
他盤膝坐下，強迫自己冷靜，重新梳理現狀。
短期目標：必須在李管事發難和可能引起陣法堂更多注意之前，完成自身“系統”的一次關鍵性升級！至少要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能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虛弱雜役。
當前瓶頸：“經脈GC算法”有效但效率太低，神念和靈力消耗太大。需要優化算法，或者找到更高效的“能量源”和“運行環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巨大的、沉默燃燒的焚化爐。
爐火……持續的能量釋放……低效但穩定的法陣……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有些冒險的想法，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野火，在他心中猛然竄起！
既然焚化爐的法陣在爲整個焚燒過程提供能量，既然它的運行存在大量“冗餘”和“低效”……
那麼，自己能不能……在不破壞其主體功能的前提下，偷偷“劫持”或者“分流”一小部分焚燒垃圾時釋放出的、未被法陣完全利用的“離散靈力”？
就像在一台運行着的服務器上，偷偷創建一個低優先級的後台進程，撿拾一些系統垃圾回收時漏掉的、或者暫時閒置的CPU周期和內存碎片，來運行自己的小程序！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如果成功，他將獲得一個相對穩定、且無需消耗自身寶貴靈力和神念的“外部能源”，來驅動更復雜的“GC算法”甚至其他“程序”！
但這風險極高。焚化爐法陣再簡陋，也是宗門財產。任何未經許可的“靈力分流”行爲，都等同於竊取宗門資源，一旦被發現，後果比偷學功法嚴重十倍！
而且，如何安全地“接入”法陣靈力流而不觸發警報？如何過濾駁雜狂暴的焚燒靈力爲己用？這需要極其精巧的設計和對法陣運行原理更深的理解。
“富貴險中求……”胡強眼神閃爍，“沒有時間了。必須在風險降臨之前，獲得力量。”
他決定雙線並進：
繼續優化和加速自身的“經脈GC算法”。
開始秘密研究焚化爐法陣的詳細靈力流轉圖譜，尋找可能的、安全的“漏洞”或“冗餘接口”，爲“竊取能源計劃”做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胡強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像一只在灰燼中築巢的工蟻，白天一絲不苟地完成焚燒工作，暗中卻用全部心神記錄法陣的每一次波動、每一批垃圾焚燒時的靈力反應譜。
夜晚，他則榨自己最後一絲神念，全力推進左小腿經脈的“垃圾清理”，並嚐試將“GC算法”擴展到右小腿。
進步是顯著的。又一條次要經脈被清理出通道，雖然依舊狹窄，但已經能穩定通過一絲靈氣。他的修爲，在“濾靈符·初號”和“GC算法”的雙重作用下，極其緩慢卻堅定地朝着煉氣一層巔峰挪動，甚至那層通往煉氣二層的、原本遙不可及的壁壘，都似乎隱約可見了。
同時，他對焚化爐法陣的理解也益加深。他繪制（在心中）了法陣靈力流的主要道和節點圖，標記了幾處因長期磨損或設計冗餘而存在的、靈力流轉不夠“飽滿”的線路。其中一處，就在他居住的木屋下方不遠的地基石附近，似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散熱回路”的末端。
這裏，或許可以成爲一個理想的“分流接入點”……
就在胡強緊鑼密鼓地準備他的“能源竊取”計劃時，李管事的威脅，終於以一種直接而粗暴的方式到來了。
這天下午，馱獸車沒有送來垃圾，反而帶來了三個面孔陌生、身材粗壯、眼神凶狠的雜役，以及李管事那張冷漠中帶着不耐的臉。
“胡強，”李管事站在灰燼場中，用鞭子柄隨意指了指他，“你在這兒也歇夠了。黑礦坑那邊缺人缺得緊，上頭催得厲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跟他們三個一起出發。”
他指了指那三個新來的雜役，語氣不容置疑：“這三位是礦坑護衛隊的，順路‘護送’你過去。別想耍花樣。”
那三個雜役抱着胳膊，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瘦削的胡強，如同在看一件即將被運走的貨物。
胡強的心，沉了下去。最壞的情況，來了。
窗口期，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