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先前的焦灼,常玉這才靜下心仔細端詳他。
當初他在她家養傷時,只知是個戍邊士兵,卻不知竟是霍將軍麾下的近身侍衛。
如今傷病盡去,他面色紅潤,脊背挺直,身形利落,劍眉星目間英氣人,自有一番凜然氣度。
常玉唇角不自覺漾開笑意,眼底泛起細碎的光亮。
她在京城舉目無親,驟然遇見故人,又是這般體面的身份,心底頓時生出幾分依靠。
這人性子比較冷,骨子裏透着一股疏離的傲氣,甚至有些惹人惱的臭屁。
當初她接連照料他十,他都沒怎麼正眼瞧過她,甚是難伺候。
可終究算是舊識,更何況,醫館遭屠那夜,若不是他及時出手,她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可見他多少還是念着她那點照拂之恩的。
只是那他救了她,轉身便匆匆離去,後來她差點餓死,說不心寒,是假的。
可這亂世浮沉,人命如萍,他自有他的戰場與紀律,又有誰能真正顧得上誰呢?
而今既重逢,他便是她觸手可及的人脈,她得牢牢抓住。
姑母說過,銀錢要攢,人情也要攢。
有些事銀子辦不到,人情卻可以。
就像春桃,若當時有府裏有頭臉的嬤嬤或管事替她說句話,又何至於被打成殘廢、丟出府去,落得那樣淒慘的下場。
“徐大哥……”
她眉眼一彎,笑意如新月清亮。
“邊城一別,還以爲此生再難相見,沒想到你也在霍府當差!如今我在廚房做事,有你在,往後總算有個照應,真是再好不過了。”
唇角不自覺揚起溫和的弧度,霍震眼底也浸染了淡淡笑意:“確實很巧。”
石橋墩後,幾名暗衛面面相覷。
除了老夫人,他們何曾見過世子對哪個女子展露如此溫和的笑意?
眼前這個俯身低語、耐心與小姑娘閒談的男子,當真還是他們那位高高在上、冷峻寡言的世子麼?
親衛張龍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難以置信:“世子這模樣……該不會是看上那丫頭了吧?”
這話一出,幾人皆瞠目結舌。
他們隨侍世子多年,莫說是女子,便是連只母蒼蠅都難以近身。
國公府後宅從來不是太平地。
夫人王氏手段凌厲,善妒之名滿府皆知。
國公爺原先納的三房妾室、幾個通房裏,如今只剩下柳氏一人還能在府中立足。
這柳氏面上溫婉柔順,說話輕聲細語,在國公爺眼裏最是善解人意。
可若真是個沒心機的,又怎能在王氏那般嚴防死守下,不僅保全自身,還接連生下兩個兒子?
老夫人早早將世子接到自己院裏親自撫養,自有她的考量,妻妾相爭她可以不管,但若傷及國公府嫡脈,卻是萬萬不能。
世子許是自幼見慣了後宅裏的明槍暗箭,對女子便始終存着幾分疏離,眉宇間總帶着若有似無的厭棄。
爲求清淨,他的院落甚少讓女子進入,所有貼身事務一概交由內侍王寶負責。
退一萬步說,即便世子轉了性,真對這丫頭另眼相看,直接收房豈不更省事?
府中多少丫鬟夜盼着能攀上世子那張雕花拔步床,他又何必自降身份,與一個黃毛丫頭在此閒磨嘴皮?
一旁的張虎擰緊眉頭,沉吟道:“我看未必,若真有意,何須特意換上侍衛服來此相會?依我看,這丫頭怕是來路不正,世子這是以身作餌,試探虛實。”
幾個曾隨霍震出生入死的親衛隱在暗處,正看得興致盎然,徐橋悄無聲息地靠近。
他低頭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衣裳,抬手“砰砰砰”幾下,挨個敲過每個人的腦袋。
“敢議論世子,仔細你們的腦袋!”
幾人一見是首領徐橋,頓時噤若寒蟬,慌忙垂首,再不敢多言。
霍震這人,向來最是不願拖欠人情。
昔他重傷,她悉心照拂了數,後來邊城戰火蔓延,百姓流離,他雖將她救出,卻沒能護住她的父母,這份未能周全的遺憾,讓他總覺得對她多了幾分虧欠。
而昨夜,他狼狽不堪之際,又是她恰巧出現,再次出手相助。
這份恩情,越發重了,是該還了。
他暗自思忖,自己身份特殊,若是貿然表明,以她如今寄人籬下的處境,難保不會生出攀附高枝的心思。
倘若她提出登堂入室過分的請求,他實在不願應允。
倒不如用銀錢了斷這份因果,既了卻自己的心事,也給她一條安穩後路。
可方才見面時,她臉上那般真切熱絡的神情,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 “擔心”,不帶半分功利。
少女澄澈的眸子映着他晦暗的倒影,倒教他生平頭一遭嚐到心虛的滋味。
"常玉姑娘。"
這般糾結了半晌,霍震終究還是壓下心頭的異樣,將銀票取出,遞到常玉面前,語氣鄭重。
“你前後兩次出手相助,我無以爲報,這是五百兩銀票,你且收下,可用它做營生或置辦些產業,離開國公府,往後不必再屈居人下,看人臉色。”
常玉聞言,眼睛 “唰” 地一下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國公府的侍衛俸祿都這麼高嗎?
五百兩!
這可不是小數目,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掙不來!
有這五百兩,他還辛辛苦苦當什麼侍從?!
莫不是拿假銀票哄人?!
她接過銀票,仔細看了看。
天啊!
竟然還是真的!
她緊緊盯着他的雙眼,清澈的眸子漸漸浮起一層薄怒,連臉頰也因氣惱而微微泛紅。
這是報恩?!
這人瘋了嗎,自己不要命,還來連累她?
虧得她還當他是好人,還要跟他攀些交情!
霍震被她盯得不明所以。
兩人之間沉默了半晌,常玉猛地抬手,一把將那疊銀票重重塞回霍震手中。
“徐大哥!”
她聲音發顫,像是氣到了極點,“你瘋了嗎?偷主家的銀子是要掉腦袋的!我救你,是因爲把你當作自己人,你倒好——竟想拉着我一起做賊?”
霍震一時怔住。
他預想過她會推拒、會惶恐,甚至……會生出更多貪念,卻萬萬沒想到,她竟以爲這錢是偷來的。
“趁人還沒發現,你現在趕緊還回去!”
霍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