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黑色轎車駛向二廠。
姜茉就坐在車裏,旁邊則是坐着容時安。
他一言不發盯着手裏的圖紙。
姜茉偷眼看着他,陽光透過車窗斜斜漫進來,給她的視線裹了層暖融融的柔光。
他就那麼靜靜坐着,手肘搭在車窗沿,指尖鬆鬆抵着眉骨,發梢被光染成淺金,周身沒有刻意的張揚,卻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場,像被陽光曬暖的玉石,清潤、厚重,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讓姜茉忍不住一次次把目光往他身上挪,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一幕讓姜茉很恍惚。
仿佛時光一下子回溯到他們初見的模樣。
他們初見的地方是在鄉下。
容時安是恢復高考前的最後一批知青,來了鄉下農村桃溪大隊,他沉默寡言,喜歡獨處。
她經常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看見他在樹下看書,那時候陽光也是這樣落在他身上,清俊又美好。
有一回一條菜花蛇吐着信子靠近他,她發現後緊急沖過去救他。
她用竹竿子打蛇,可是蛇順着竹竿子爬上來,還是他敏捷,踢開了竹竿,然後打蛇打七寸,要了那蛇的命,轉眼就成了他們的盤中餐。
那是他們第一次交談。
後來他成爲了她初中的老師,教數學,也教語文,甚至英語,都教得很好,他成爲了學校無所不能的存在。
可惜她剛初一,家裏因爲貧窮交不起學費,讓她不要再繼續上了,是容時安來到她家,遊說她父母,並且承諾會幫她交學費。
他做到了他的承諾,哪怕後來他通過高考離開了那個貧窮的山村,他對她的資助一直沒有停過。
她靠着她的資助,從初中上到了高中,直到家裏的父親摔斷了腿,需要大筆醫藥費,她只能被迫輟學,去當學徒賺錢,後來家裏人要迫她結婚嫁老男人。
她不願意,就背着包袱踏上了去京市的路。
那是她第一次義無反顧地奔向他。
她懵懵懂懂地闖入了他的世界。
她才發現,原來他的世界是那樣的現代繁華,和農村的窮苦落後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在那裏格格不入。
可他依然接納了局促不安的她。
她成爲了容家的小保姆。
即便現在想起往事,姜茉想,她依然願意爲他,千千萬萬遍。
哪怕結局是苦澀的。
車子到了二廠,廠主要負責人魏雄帶人出來迎接,然後領路。
姜茉一路跟着容時安視察各個車間,了解設備、倉儲情況、生產進度、任務完成情況、安全生產、勞動紀律以及職工生活和思想狀況等等。
走在廠區的路上,外頭太陽還是很大的,周秘書給容時安撐傘遮陽。
容時安看了一眼在太陽底下的姜茉,他讓秘書把傘給姜茉。
然後姜茉就莫名其妙拿到了一把黑色大傘。
周秘書說:“廠長看你是女同志,特意給你的。”
姜茉撐着這把傘,再看看在烈下的容時安,就鬼使神差過去給他撐傘,擋住頭上的烈。
正在跟二廠領導魏雄說話的容時安,偏頭看向身邊笨拙撐傘的小姑娘。
以前他一夥兒朋友出門玩,也會帶上她,那時候她就是這樣默默爲他撐起一把傘,不管是炎炎烈,還是溼雨天,她的傘永遠爲他傾斜。
一個小時後,姜茉去給容時安的水壺裝茶水,碰到了來二廠活的季凡。
季凡主動來跟姜茉打招呼,“姜茉,你怎麼來這裏了?”
姜茉回答道:“我陪廠長來這裏視察工作情況的,你怎麼也在這裏?”
“我也是陪後勤部主任來這裏分發物資的。”
“在後勤部適應嗎?”
“還行,後勤部男同志多了,倒是能玩在一起。”
“那就好,你好好,爭取早升職。”
“借你吉言。”季凡憨憨傻笑,也拿杯子接水,“感覺廠長挺重視你的,你的工作算是穩了。”
姜茉卻不太確定。
她看容時安,總覺得怪怪的。
季凡陪姜茉走一段路,說會兒話,剛好就碰到迎面過來的容時安。
容時安走在前頭,身後跟着一群廠裏的領導。
兩人自然讓路到一邊。
容時安冷冷瞥了一眼季凡。
季凡不知道爲什麼,只覺得背後竄起一股惡寒。
怎麼回事?
出什麼事了?
“姜茉……”
容時安冰冷的嗓音傳來,姜茉趕緊跟上。
季凡同情地看着姜茉。
感覺這個廠長不好伺候啊!
姜茉把盛好的茶水遞給他。
容時安沒有接,只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
姜茉一臉納悶。
他又怎麼了?
就這麼恨她嗎?
想起來就恨她?
靈活地討厭她?
大家在二廠會議室休息,這裏的負責人買了不少水果零食,以及泡好的茶水來招待容時安。
依然是長長的談話。
姜茉給他們拍了一些照片,然後一邊吃水果,一邊手寫記錄談話內容。
容時安談話了解之餘,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吃東西的姜茉,唇畔不由勾了勾。
這次的視察還是蠻久的,中午飯也是在這裏吃。
姜茉看見季凡正跟後勤部的領導往廠區的食堂去,季凡遠遠跟姜茉揮手打招呼。
到底是曾經的同事,科室裏的氛圍也不錯,姜茉平時買的,或者在家做的吃食,都會拿一些到科室分給大家吃,季凡也跟熠寶玩得挺好。
姜茉真心希望季凡能在後勤部好好,能有更好的發展。
她也跟季凡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要去另外一邊的餐廳吃飯。
容時安把他們的互動一一看在眼裏,他暗暗咬住後槽牙,眼底的陰鬱濃得化不開。
他轉了步伐,“去員工食堂。”
二廠領導說:“可餐廳的飯菜已經……”
容時安輕輕打斷,“我要了解員工食堂的情況。”
“是……”
於是姜茉就跟着容時安又到了員工食堂來吃飯。
容時安讓姜茉去給自己打飯。
然後姜茉就去了。
因爲有領導在,她可以優先打飯。
她挑了容時安以前愛吃的菜色,又盛了多多的飯,端到了容時安面前。
容時安看着面前的飯菜,一直冷峻的面容,竟然稍稍緩和了下來。
至少過了這麼久,她還記得他以前愛吃什麼。
姜茉去盛湯。
剛好又碰到來盛湯的季凡。
季凡悄悄問:“怎麼廠長也來工人食堂吃飯了?”
姜茉搖搖頭。
季凡幫她盛了兩碗湯,姜茉道謝,端着就過去了,然後又撞進容時安陰惻惻的目光裏。
姜茉已經習慣了他的陰晴不定,裝作看不見,放好了他的湯,就打算拿着自己的飯菜去另一桌吃。
“回來,就坐我對面吃。”容時安命令口吻。
剛準備坐在容時安對面吃飯的二廠領導魏雄立刻讓位置。
姜茉認命地坐在了那個位置上。
這不是影響她食欲嗎?
她準備開吃,可是男人一動不動,就直勾勾盯着她,好像要把她吃了一樣。
好可怕!
姜茉一低眸,就看到配菜裏有蔥姜這些,他一向不吃,以前自己給他做菜的時候也從來不放。
像她家熠寶也不愛吃蔥姜。
所以姜茉就拿容時安的筷子,將配菜裏的蔥姜小心挑出來。
容時安愣了好久。
“好了,吃吧!”姜茉把筷子給他。
容時安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就把臉別開。
擱在桌子下的手一點一點收緊,心髒某個地方好像要爆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