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晨霧在林間緩緩散去,等顧長風一路尋到黑石礦洞所在的山坳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洞口比他想象的還要隱蔽。

是在一處背陰的山壁底下,藤蔓和亂蓬蓬的野草長得異常茂盛,幾乎把大半個洞口都掩了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半人高的、黑黢黢的窟窿。山風吹過,灌進洞裏,發出“嗚——嗚——”的低沉回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裏頭喘氣。空氣裏那股微腥的草木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悶的氣,混着岩石風化後的土腥。

顧長風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了一會兒。

洞口邊緣的石壁呈一種暗淡的灰黑色,質地粗糙,帶着水漬常年浸潤留下的斑駁印子。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塊,大的有臉盆大,小的拳頭大小,都棱角分明,看起來像是以前礦工開鑿時崩下來的,又或者是後來從洞頂落下來的。

四周安靜得很,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他伸手撥開垂到面前的幾粗壯藤蔓,指尖觸到葉片,冰涼溼滑。藤蔓後面,洞口的黑暗顯得更濃了,像一攤化不開的墨。

顧長風沒有立刻進去。

他從懷裏摸出那塊冰涼的任務令牌,又對照着地圖上潦草的標記,確認這裏就是黑石礦洞唯一的入口。地圖上還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條,大概是幾十年前礦工們走得多的主巷道,至於更深處的分支、廢棄的小坑道,就只是一些模糊的叉了。

地圖下方,任務堂用朱砂歪歪扭扭批了幾個小字:“探查淤塞,清理獸跡。內有野獸、毒蟲,慎入。”

顧長風把地圖卷好,貼身收好。又從懷裏掏出早準備好的火折——這是昨天在雜役集市上花了一塊碎靈換來的,能燒挺久,光線也還算穩當。他手腕一抖,火折“嗤”地一聲燃起一簇昏黃跳動的火苗,勉強驅散了眼前一小圈黑暗。

做完這些,他才側過身子,貼着洞口一側的石壁,一點點蹭了進去。

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是一條往下斜着、勉強能容兩人並排走的甬道。腳下是坑坑窪窪的石面,積着薄薄一層溼泥,踩上去滑膩膩的。頭頂的岩壁壓得很低,有的地方顧長風甚至得稍稍彎腰才能過去。火折的光不算亮,只能照出七八步遠,再往前,黑暗就像有了分量似的,沉甸甸地堵在那兒。

空氣裏的氣更重了,還混着一股子淡淡的、像是鐵鏽又摻着什麼東西爛掉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洞壁溼漉漉的,手摸上去,指尖立刻傳來冰涼的溼意。

顧長風屏住呼吸,只用鼻子淺淺吸氣,腳步放得極輕。他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

甬道深處除了風吹過縫隙的嗚咽聲,好像還有一種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滴答”聲,像是水珠從岩縫裏滲出來,落進地面的小水窪。眼睛則努力適應這微弱的光,辨認着前頭路的輪廓,還有岩壁上任何不尋常的陰影。

最要緊的,是識海裏那道玄天道印的感應。

從踏進洞口那一刻起,道印邊緣流轉的淡金色微光,似乎就比平時活泛了那麼一絲絲。很微弱,幾乎察覺不到,但顧長風心神沉靜,對這種變化格外敏感。道印沒有明確的指向,只是傳遞出一種……模糊的“存在感”,像是這礦洞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散着一絲稀薄卻真實的“靈韻”。

這感覺就像水裏的魚餌,若有若無,卻勾着人想往深處去探探。

他對照着地圖上那條主巷道的大致走向,選了左手邊斜着向下的一條岔路。這條岔路看着更窄,火光照過去,能看見地上散落的碎石更多,有些地方還橫着幾已經爛透、長滿黑黴的原木架子,大概是當年用來撐頂的。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頭的路被一堆塌下來的石塊堵住了一大半。

顧長風停下腳,湊近看了看。

塌方的痕跡不算新,石塊表面都蒙着一層灰白的岩粉,有些縫裏已經冒出了極細的、絨毛似的白色菌絲。堵得不算嚴實,頂上留了個縫,成年人側身勉強能擠過去。但縫周圍鬆動的小碎石不少,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引得上面再塌一次。

他皺了皺眉。

要是繞路,不知道得繞多遠。地圖上這附近沒標別的通道。而且……他凝神感應了一下識海裏的道印。那絲模糊的靈韻感應,好像正是從這堆亂石後頭傳來的,雖然還是微弱,但方向沒錯。

琢磨了片刻,顧長風把火折小心地在旁邊一道岩縫裏固定好,然後抽出了腰間的精鐵劍。

他沒急着去搬那些大石頭——以他現在的力氣,搬動沒問題,但動靜太大。他挑了幾塊卡在關鍵位置、看着搖搖欲墜的小石頭,用劍尖抵住石塊邊沿,手腕穩穩發力,不是硬撬,而是微微震動、卸力。

這是圓滿級基礎劍法帶來的對身體力量精細入微的掌控。

劍尖在石頭上一點、一撥、一挑,動作幅度小,力道卻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幾聲極輕的“咯啦”響,那幾塊關鍵的小石頭被巧妙地挪開了位置。原本被它們卡住、繃着勁的亂石堆微微一鬆,發出悶悶的摩擦聲,但沒再塌下來。

顧長風等了幾息,見沒更多碎石落下,這才側過身,先把包袱和劍遞過去,然後收緊身子,貼着那道縫,一點點挪了過去。粗糙的岩壁刮蹭着後背的衣衫,落下簌簌的粉塵,帶着一股陳年的土腥氣。

穿過塌方的地方,前頭依舊是一片黑,但腳下的路好像平坦了些。道印傳來的那絲感應,似乎也清晰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顧長風重新舉起火折,繼續往裏走。

越往裏,空氣越發溼悶濁,喘氣都能覺出那股沉甸甸的水汽。但怪的是,原本漆黑的岩壁上,開始出現零星散落的、黯淡的熒光。

那是苔蘚。

一種灰綠色、貼着岩壁長的絨狀苔蘚,每一簇只有指甲蓋大小,散着極其微弱、近乎於無的淡綠色光暈。單獨一簇的光幾乎看不見,但幾十簇、上百簇零星分布在長長的巷道兩邊,星星點點地連起來,就像是黑暗裏一條稀疏的、黯淡的星河。

借着這點微光,顧長風能看見岩壁上斧鑿的痕跡更清楚了,橫七豎八,有些地方還留着當年礦工用撬棍之類家夥什留下的凹坑。腳下的地也變得復雜起來,有時是一灘淺淺的積水,踩上去“啪嗒”響;有時又是巴巴的碎石;有時則鋪着一層滑膩膩的、不知名的暗色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大概有幾裏地了。地圖已經沒用了,只能憑着道印那絲越來越清楚的指引,還有自己增強後對氣流微弱流向的感覺,在迷宮似的礦道裏選方向。

有幾次,他站在岔路口犯難。眼前往往分出兩三條甚至更多黑乎乎的通道,每一條都深不見底,透着同樣的陰冷和未知。

顧長風會閉上眼睛,徹底靜下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識海。

玄天道印如古井微瀾,邊緣的淡金色光暈緩緩流轉。他仔細分辨着那絲源於靈韻的“吸引力”。它很微弱,像風中蛛絲,但指向卻漸漸明確起來——不是左邊那條更寬、好像有人工開鑿痕跡的通道,也不是右邊那條有新鮮動物糞便氣味的窄道,而是正前方那條看着最不起眼、也最窄的礦道。

那條礦道入口處的岩壁收得很緊,像一道自然裂開的縫,只容一人側身擠過。岩壁上連那種發光的苔蘚都很少,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顧長風沒猶豫,選了這條。

側身擠進窄道,肩膀和後背幾乎貼着兩邊冰涼溼滑的岩壁。這裏靜得嚇人,連水滴聲都沒了,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還有火折燒着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響。

通道不是筆直的,而是彎彎繞繞,有時甚至得手腳並用地爬過一些陡坎。

就在他爬上一處半人高的石坎,雙腳重新踩到稍微平坦些的地面時,前頭通道轉彎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不是水滴,也不是風聲。

那是某種硬東西摩擦岩石的聲響,很輕,很碎,但在這死寂的環境裏,卻清楚得扎耳朵。

顧長風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沒後退,也沒冒失沖過去,而是立刻穩住身子,同時手腕一翻,熄了火折!

黑暗像水一樣瞬間把他吞沒。

但只過了一息,他的眼睛就開始飛快適應。被本源反復淬煉過的身體,五感遠超常人,尤其在黑暗裏,對光線的捕捉能力強了不少。雖然比不上白天看東西,但借着岩壁上零星苔蘚那點微乎其微的熒光,他已經能勉強看清前頭三五丈內的模糊輪廓。

耳朵更是全力張開,捕捉着那聲音的來源和動向。

“窸窣……窸窣……”

聲音來自拐角後頭,正在靠近。不止一個!至少有三四個,動作不快,帶着一種拖沓感。

顧長風屏住呼吸,把身子緊貼在岩壁一處向內凹的陰影裏,右手慢慢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精鐵劍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因緊張而略快的心跳平復下去。

幾個呼吸後,拐角處,探出了一個腦袋。

灰撲撲的顏色,幾乎和周圍岩石混在一起。腦袋不大,尖嘴,一對綠豆小的眼睛在微光下泛着兩點幽暗的紅光。接着是身子——約有家犬大小,身上蓋着一層厚厚的、如同碎岩石片拼起來的灰黑色甲殼,甲殼表面粗糙,棱角分明,隨着它爬動,相互摩擦,發出那種“窸窣”的響動。

岩甲鼠。

顧長風腦子裏立刻閃過任務堂執事提過的名字,還有宗門《常見妖獸圖錄》裏簡略的記載:一級妖獸,喜歡待在礦洞地裏,皮厚耐打,性子凶,會攻擊闖進地盤的活物。

一只,兩只……一共四只,從拐角後擠了出來。它們好像察覺到了陌生氣味,停下爬動,尖鼻子在空氣裏一聳一聳,那兩點幽紅的小眼睛警惕地轉着,朝顧長風藏身的陰影方向掃來。

顧長風目光沉靜,飛快掃過它們的身體。

岩甲鼠的甲殼看着很厚實,蓋住了背、側面和大半個肚子。但四肢關節連接的地方,還有脖子和身子接茬處,甲片明顯薄一些,蓋得也不那麼嚴實,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相對軟和的皮。

關節,是弱點。

這個判斷瞬間在他心裏成形。

就在這時,離得最近的那只岩甲鼠好像終於確定陰影裏有東西,發出一聲尖細短促的“吱”叫,後腿猛地一蹬,竟是主動撲了過來!它速度不算特別快,但撲擊帶着一股蠻勁,張開的嘴裏露出細密尖利的牙齒,咬向顧長風的小腿!

顧長風動了。

他沒後退,反而迎着撲擊,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身子重心瞬間下沉。右手腕一抖,精鐵劍自下而上,化作一道快得幾乎看不清的灰影,不是斬向岩甲鼠最硬的背甲,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向它前腿和身子連接的腋窩關節!

“噗嗤!”

一聲輕響,劍尖傳來刺破皮革、扎進肉裏的阻滯感,隨即一鬆。

“吱——!”

那岩甲鼠發出一聲痛苦的厲叫,撲擊的勢頭頓時歪了,整個身子翻滾着摔到一旁,前腿軟塌塌地垂下,顯然關節已被刺穿。

這一下,徹底惹毛了另外三只岩甲鼠。它們同時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從不同方向撞了過來!一只低頭猛沖,想用蓋着硬甲片的頭頂撞顧長風的肚子;一只則繞到側面,張開嘴咬向他的腳脖子;還有一只稍遠點,居然人立起來,揮舞着前爪,像是想撓他的臉。

狹窄的礦道限制了它們的合圍,可也同樣限制了顧長風閃轉騰挪的空間。

顧長風眼神冰冷,沒半點慌亂。圓滿級基礎劍法帶來的,不只是招式熟,更是一種融進本能的戰鬥節奏和對身體每一分力氣的精確掌控。

他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身子順勢微側,剛好讓過正面沖撞來的那只岩甲鼠的腦袋。同時,左手快如閃電般向下一按,精準地按在側面咬來的那只岩甲鼠的鼻梁上,五指猛然發力一捏!被本源反復淬煉過的指力何等強悍,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岩甲鼠的鼻骨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吱!”

劇痛讓這只岩甲鼠猛地縮頭翻滾。

而此刻,正面撞空的那只岩甲鼠因爲收不住勁,已經沖到顧長風身側,剛好把相對脆弱的脖子側面露了出來。

顧長風右手劍光再起!

這一次不是刺,而是貼地一撩!劍鋒劃過一道刁鑽的弧線,避開背甲,從岩甲鼠脖子下方甲片縫裏精準切入,然後向上一挑!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聲響起,灰黑色的甲片被撬開,劍鋒沒進血肉。那岩甲鼠渾身劇顫,嗚咽着癱倒在地,四條腿直抽抽。

只剩最後那只人立而起、揮舞前爪的。

它好像被同伴瞬間的傷亡嚇住了,撲擊的動作慢了一拍。

顧長風沒給它任何機會。

他腳下一蹬,身子前沖,精鐵劍帶着一股凝聚的力道,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目標正是它因站立而露出的、甲片蓋不到的腹間那一小塊地方。

“噗!”

劍身貫入,直沒到劍柄。

最後一只岩甲鼠的眼睛陡然瞪大,紅光迅速黯淡,軟軟倒了下去。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工夫,戰鬥開始,又結束了。

礦道裏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還有幾只岩甲鼠屍體偶爾抽搐時,甲片刮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顧長風站在原地,膛微微起伏,調整着呼吸。剛才那一連串動作看着流暢,其實每一擊都凝聚了全身的精氣神,尤其是對時機的把握和對力量的控制,要求極高。他感覺到氣血在體內奔涌,皮膚下那股堅韌的力量感澎湃着,卻沒有過度消耗的疲憊,反而有種熱身過後的通暢感。

圓滿級劍法,配上這具被本源和《混沌衍天訣》反復淬煉過的身子……戰力果然遠遠超過普通的鍛體境門檻修士。對付這種皮厚但動作笨拙、腦子不好使的一級妖獸,只要找到弱點,完全可以做到快速宰。

他走到幾只岩甲鼠屍體旁邊,用劍尖挑開它們的甲殼看了看。一級妖獸,身上沒啥值錢材料,甲殼或許能賣點碎靈,但沉甸甸的還占地方。他想了想,還是用劍割下了幾塊相對完整、邊沿鋒利的背甲片,大概能做個小護心鏡之類的玩意兒,隨手塞進了儲物袋。

濃重的血腥味在封閉的礦道裏散不去。顧長風不想久留,正準備熄滅火折繼續往裏走,忽然——

識海深處,那一直安靜懸着、只提供微弱感應的玄天道印,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吸引,而是一種極其清楚、甚至帶着一絲……渴望的悸動!

就像餓極了的人突然聞到了烤肉的香味。

那悸動傳來的方向,就在前頭拐角處,距離似乎不遠。

顧長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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