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的“聲音的證明”倒計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蘇哲頭頂。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無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修復中的聲帶上，也壓在緊繃的神經上。
譚老被請來了。老人聽說了林子默那篇“音域詭客”的技術檄文，又看了蘇哲的應對方案，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了然，什麼也沒多問，只說了句：“戲比天大，人比戲真。你想真，我陪你真到底。”他搬進了安全屋隔壁，每雷打不動，用獨門的手法爲蘇哲“吊嗓”，不追求高亢，只求氣息通透穩定，肌肉鬆弛可控。那些源自異界的、精微復雜的戲腔技巧，在譚老樸素的、基於人體極限的經驗點撥下，一點點褪去最初的生澀與“非人”感，變得可觸摸、可駕馭。
“別想着那‘籠中鳥’，”譚老在又一次氣息練習後，指着蘇哲的丹田，“就想着，你是一口氣。一口氣怎麼走，聲音就怎麼走。那‘籠’是你的，那‘裂’也是你的。氣到了，意到了，聲自然就到。”
蘇哲默默點頭。他能感覺到，在“聲帶永久修復（第一階段）”的緩慢加固下，在譚老的引導下，他對聲音的掌控力，正以一種超越技巧本能的速度恢復。但修復進度條依舊緩慢，在經歷了林子默那次“共鳴鏈”攻擊後的短暫加速後，此刻只艱難地爬升到23%。距離能夠穩定、完美復現《籠中鳥》錄制時那種極限狀態，還差得遠。
方赫那邊進展同樣艱難。頂尖的、可信任的實時人聲監測團隊和設備，是稀缺資源，且大多與各大平台、經紀公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要在短時間內找到完全獨立、技術過硬、且願意卷入這場漩渦的團隊，幾乎不可能。他幾乎動用了所有人情和隱藏渠道，得到的答復要麼是婉拒，要麼是“需要時間協調”。
時間，恰恰是他們最缺的。
倒計時進入最後二十四小時。
質疑的聲浪並未因《籠中鳥》持續走高的播放量和粉絲的狂熱捍衛而減弱，反而在“音域詭客”等一批技術流博主的持續“科普”和引導下，變得更加“理性”和難以反駁。“無法證僞即爲真”的流氓邏輯開始蔓延，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樂評人也開始傾向於“在獲得確鑿技術驗證前，保持審慎”。
壓力從線上蔓延到線下。安全屋外圍開始出現鬼鬼祟祟的狗仔，雖然被方赫安排的保安擋在外面，但那種被無數眼睛窺視的感覺，無孔不入。更糟糕的是，方赫接到內部消息，原本一些態度曖昧的平台方，在巨大的爭議和潛在的“政治不正確”風險下，開始考慮對《籠中鳥》進行限流，甚至下架。
“他們不在乎真假，他們在乎風險。”方赫掛掉一個電話，臉色鐵青，“林子默……或者他背後的人，能量比我們想象的大。他們在用‘合規’和‘輿論風險’施壓。”
蘇哲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陰影裏偶爾閃過的鏡頭反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冷漠的光海。他摸了摸喉嚨，修復的暖流穩定流淌，但那份穩定之下，是依舊脆弱的基底。23%的進度，像一個嘲諷的刻度。
【警告：支線任務‘聲音的證明’剩餘時間：18小時47分22秒。失敗懲罰：聲帶修復進度歸零，‘真實之眼’能力暫時封閉。】
系統冰冷的提示，如同最後的通牒。
“赫哥，”蘇哲轉身，在平板上打字，然後遞給方赫看，“設備和人，放棄最高標準。找你能找到的、最快能就位的、最基本的實時聲紋對比和呼吸監測設備。場地，就用這裏。不需要專業錄音棚，只需要‘透明’。”
方赫看着屏幕上的字，眉頭緊鎖：“這裏？條件太差了，聲場一塌糊塗，任何一點環境噪音都會被質疑……”
“要的就是不完美。”蘇哲繼續打字，眼神平靜得讓方赫心驚，“完美，可以被質疑是預錄。不完美，比如窗外偶然的車鳴，我吞咽口水的雜音，甚至因爲緊張而輕微的氣息不穩……這些無法被‘後期’添加的‘瑕疵’，才是最好的‘實時’證明。”
方赫愣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光芒：“我明白了！反其道而行之！不要‘技術完美’，要‘過程真實’！甚至……我們可以主動引入一些不可控的‘擾項’？”
蘇哲點了點頭。
“好！我立刻去辦！最基礎的設備，反而好找！”方赫重新燃起鬥志，抓起車鑰匙，“譚老那邊，我去說，他肯定同意！”
計劃在最後十幾個小時內被徹底顛覆。從追求“權威技術背書”，轉向追求“原始過程透明”。風險更大，因爲任何一次意外的、過於糟糕的發揮，都可能導致證明失敗，甚至成爲新的笑柄。但這也是絕境中，唯一一條可能撕開“技術質疑”鐵幕的縫隙。
倒計時：6小時。
一個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透明錄音間”在安全屋最大的房間裏倉促成型。沒有昂貴的隔音材料，只有幾塊移動吸音板圍出大致區域。窗戶甚至沒有完全封死，留下一條縫隙，允許外界的環境音隱約傳入。三台不同型號、但都具備基礎實時聲紋分析和呼吸頻率監測功能的設備被架設起來，攝像頭對準蘇哲和顯示監測數據的屏幕。方赫找來的，是一位退休的音頻工程師老陳和他的徒弟，兩人以古板和較真聞名，與各方利益瓜葛最少，只認設備讀數。
譚老坐在監控屏後面，像一尊定海神針。
網絡上，關於“蘇哲即將直播自證”的謠言已經滿天飛，官方賬號下擠滿了等待的、質疑的、看熱鬧的評論。方赫沒有進行任何預告，他知道，任何預告都會引來更嚴密的“技術防備”和擾。
倒計時：1小時。
蘇哲坐在那張普通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個市面上常見的USB電容麥克風。他閉上眼睛，感受着喉嚨裏23%修復進度帶來的、有限的穩固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關乎歸零懲罰的壓力。
他不再去想《籠中鳥》的“藝術”，只想着一件事：完成它。用這副嗓子，在這個簡陋的環境裏，在衆目睽睽的監測下，把每一個音符，真實地、不間斷地呈現出來。
譚老走到他身邊，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但一股沉穩的力量似乎傳遞過來。
方赫對着老陳點了點頭。老陳板着臉，檢查了一遍所有設備線路，然後對着鏡頭，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道：“聲紋監測系統啓動，呼吸監測啓動，環境音基準采集完成。本次錄制過程全程不間斷，監測數據實時顯示。開始。”
倒計時歸零的刹那，蘇哲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鏡頭，沒有看監測屏幕，目光落在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上，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金絲縷，玉爲柵……”
聲音響起，透過質量普通的麥克風，帶着一絲真實的電流底噪，在安靜的房間裏擴散開來。比錄制版更，更緊，少了許多後期賦予的空間感和潤色。但那沙啞的質感，那份刻意收斂卻依舊透出的疲憊與清醒，反而在這樣粗糙的拾音下，顯得愈發真切。
監測屏幕上，聲紋波形穩定跳動，呼吸曲線平緩。
主歌部分平穩渡過。當唱到“方寸天地鎖翎翰”時，蘇哲能感覺到聲帶肌肉開始爲即將到來的爆發積蓄力量，修復進度帶來的穩固感，像一層薄而韌的膜，包裹着依舊脆弱的內部。
“……忽聞九天風雷動！”
情緒提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但控制得極好，沒有立刻進入戲腔，而是用更強的共鳴和更實的氣息，爲轉折蓄勢。
監測屏幕上的呼吸曲線出現第一個明顯的波峰，但依舊在合理範圍。
來了！
“方知樊籠非吾鄉！裂金籠！碎玉盞——！！”
戲腔炸裂！
這一次，沒有錄音棚精妙的混響加持，沒有後期對細微瑕疵的修飾。那高亢、凜冽、帶着金屬棱角的聲音，裸地、甚至有些“刺耳”地沖進麥克風，撞擊在簡陋的吸音板上，回蕩在房間裏！能清晰地聽到聲音在極限處的一絲不可避免的摩擦感，以及氣息強力沖擊聲帶時，那細微的、生理性的震顫！
但正是這絲“摩擦”和“震顫”，讓所有戴着耳機、緊盯着監測屏幕的人，心頭狂震！
這不是完美的錄音！這是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人類肉嗓在挑戰極限的聲音！
老陳的徒弟忍不住低低“啊”了一聲，被老陳嚴厲的目光瞪了回去。監測屏幕上，聲紋波形在戲腔部分劇烈震蕩，呼吸曲線飆升到高點，心跳監測（臨時加裝）也明顯加速，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結論：演唱者正處於極高的生理和心理負荷下！
蘇哲的額頭滲出汗水，脖頸處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能感覺到那23%的修復進度正在被劇烈消耗，聲帶傳來清晰的、接近負荷臨界點的灼熱和酸脹。但他不能停，氣息死死咬住，意志如同鋼絲，繃緊到極致，引導着那來自異界的、暴烈的情感與技巧，順着這並不寬裕的“通道”，傾瀉而出！
“禿筆殘墨寫瀟湘……”
高後的急轉，難度絲毫不減。聲音要從極高的、炸裂的狀態，瞬間收斂、下沉，轉爲無盡的蒼涼。氣息的控制需要極其精微，多一分則做作，少一分則無力。
蘇哲的呼吸變得深長而緩慢，試圖撫平聲帶的震顫。聲音低了下來，沙啞的質感裏，那份疲憊與孤寂被放大，在粗糙的錄音環境下，竟生出一種令人心頭發酸的、廢墟般的詩意。
監測屏幕上的各項數據緩緩回落，但依舊維持在緊張水平。
最後一句。
“半生浮名，付與滔滔……江浪……”
戲腔尾音，搖曳，延長。氣息將盡未盡，聲音在極細微的顫抖中，慢慢消散在空氣裏，最終，歸於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城市的白噪音，透過那道未完全封閉的窗縫，絲絲縷縷地滲入。
演唱，結束了。
蘇哲依舊坐在椅子上，閉着眼，膛微微起伏，臉色蒼白。喉嚨裏，那23%修復進度帶來的溫潤感，此刻感覺像被徹底榨，只剩下空蕩蕩的疲憊和隱約的刺痛。但他能感覺到，聲帶基底雖然酸軟，卻並沒有出現結構性的損傷。他……撐過來了。
房間裏一片死寂。
老陳第一個動了起來，他快速檢查着三套監測設備記錄的完整數據，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對比波形圖。良久，他抬起頭，看向鏡頭，那張古板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技術人員的嚴謹：
“據實時聲紋對比，演唱者聲紋特征與《籠中鳥》發布版主唱聲紋特征一致性超過99.7%。呼吸頻率、心跳變化與演唱強度、情緒起伏曲線高度吻合，無預錄或後期合成跡象。環境音與演唱人聲同步錄入，無剪切痕跡。結論：本次錄制爲人聲實時演唱，證據鏈完整。”
他的話，通過設備內置的揚聲器清晰地傳了出來。
方赫死死攥着的拳頭，猛地鬆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譚老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靠在了椅背上。
錄制畫面和完整的監測數據報告，被方赫以最快的速度，未加任何剪輯和包裝，直接打包上傳到了蘇哲的官方賬號，標題只有兩個字：“證明。”
原始、粗糙、甚至有些難堪的演唱過程，配合冰冷但無可辯駁的技術數據，像一顆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讓喧囂的網絡陷入了另一種極致的安靜。
質疑者啞口無言。那些精密的頻譜分析，在這樣“自爆式”的原始過程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你可以質疑技術的邊界，但你無法質疑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鏡頭和儀器下，用肉眼可見的艱難和真實生理反應，完成了一次演唱。
“我……我無話可說。這特麼是真的……”
“給大佬跪了……這嗓子是鐵打的嗎？”
“最後那點尾音，氣息都快沒了，聽着都疼……”
“黑子呢？技術帝呢？出來走兩步？”
“之前說假唱的，臉疼不疼？”
“《籠中鳥》！蘇哲！牛！（破音）”
輿論，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反轉。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籠中鳥》的風格，但幾乎所有人都被這份堪稱“慘烈”的真實證明所震撼。蘇哲的形象，從一個“假唱騙子”或“醫學奇跡”，迅速向着“用生命唱歌的瘋子”、“聲音藝術的殉道者”方向扭轉。
【支線任務‘聲音的證明’完成。】
【獎勵發放：聲帶永久修復進度提升10%，當前進度：33%。解鎖‘異界模因庫’隨機檢索一次。（是否現在使用？）】
【警告：宿主聲帶處於高強度使用後疲勞期，建議靜養。】
33%了。蘇哲感受着喉嚨裏雖然疲憊、但基底似乎真的更扎實了一點的感覺，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他拒絕了立刻使用隨機檢索。現在不是時候。
他看向方赫，對方正對着電腦屏幕，臉上混合着激動與後怕。
“我們……贏了這一局。”方赫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哲點點頭，又搖搖頭。贏了證明，但更大的壓力，恐怕馬上就要來了。林子默不會就此罷休。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想法，他的私人手機，那個只用於接收特定信息的號碼，屏幕忽然亮起。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條自動彈出的短信，來自未知號碼：
“證明很精彩。但籠中鳥，飛得出真正的‘天羅地網’嗎？期待與你，‘同台競技’。”
短信末尾，附上了一個模糊的剪影logo，像是某種扭曲的音符，又像是斷裂後又重新纏繞的鎖鏈。
林子默。
他不僅看到了“證明”，甚至可能通過某種方式，“聽”到了整個過程。這條短信，沒有絲毫氣急敗壞，反而帶着一種更加愉悅、更加期待的……戰意。
同台競技？
蘇哲握緊了手機，冰涼的觸感讓他疲憊的神經微微一凜。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冷漠。但這一次，他仿佛能看見，在那片光海的深處，另一只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測的“鳥”，正緩緩梳理着羽翼，等待着振翅的時機。
聲帶修復33%。
前路，依舊漫長，且危機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