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站在小區門口,身邊站着三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男人。
陸璟琛堅持要跟來——“據《守護心上人的安全守則》第22條,當心上人與危險分子單獨外出時,必須陪同。”他換上了新的T恤(還是我買的),但把那本羊皮筆記本塞在褲腰後面,鼓出一塊可疑的凸起。
白星遙是來“觀察自然景觀對人類情感的影響”的。他換了一身看起來稍微“常”一點的銀色休閒裝——雖然依然是液態金屬質感,但至少不像制服那麼扎眼了。左手的光屏縮小成手表大小,但我知道它還在全功率運行。
而蕭夜。
他還是那身破爛的防護服,防毒面具掛在腰間,砍刀用布條裹着背在背上。墨蓮被他收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罐裏——據他說那是他世界的“花盆”,曾經裝過壓縮口糧。鐵罐用皮帶固定在腰側,隨着他的走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路過的大媽們紛紛側目。
“小林啊,”樓下王阿姨挎着菜籃子經過,“帶朋友去爬山啊?這幾位……嘖嘖,造型挺獨特啊。”
“是、是啊,cosplay社團活動。”我笑。
蕭夜深灰色的眼睛掃過王阿姨菜籃裏的西紅柿和雞蛋,喉結動了動。那是飢餓的下意識反應——即使在這個和平的世界,他身體裏還刻着末世的烙印。
我們等公交車。初夏午後的站台很熱,陽光白花花地曬着。陸璟琛筆直地站着,像在站軍姿;白星遙站在陰影裏,周身有微弱的降溫場;蕭夜則靠在廣告牌上,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每一個經過的人,右手始終離背上的砍刀只有三寸距離。
公交車來了。
上車時,蕭夜在門口停頓了一秒。他盯着投幣箱,眼神像在看某種陷阱裝置。
“要投幣。”我小聲說。
他從防護服內袋摸出一枚東西——一枚鏽蝕的、邊緣殘缺的金屬片,上面有模糊的編號。“這個能換多少?”
“不能。”我趕緊用手機刷了四個人的碼。
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最後排。陸璟琛靠窗,我坐中間,白星遙靠過道,蕭夜直接坐在了我們前一排——反着坐,面對我們,背對着車前進的方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車廂裏的每一個人,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像在計算什麼。
車子啓動,城市景色開始後退。
經過中央公園時,大片綠地和人工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個小孩在草地上放風箏,情侶在長椅上依偎,老人慢悠悠地散步。
蕭夜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片草地上。
“那些草,”他突然開口,“能吃嗎?”
“不能吃,是觀賞植物。”我說。
“那爲什麼留着?”他不解,“在我們那邊,每一寸能長東西的地都種了土豆和蘑菇。草?草只會被燒掉,或者喂變異鼠。”
陸璟琛接話:“據今學習的‘人類美學理論’,綠色植被可提供視覺愉悅,降低壓力指數。”
蕭夜冷笑:“餓肚子的時候,沒人管壓力指數。”
車子繼續開,駛出城區,開往西郊的望山。那是這座城市看落最好的地方,不高,但視野開闊。
山路盤旋時,蕭夜突然身體前傾,鼻子抽動。
“有血味。”他低聲說。
白星遙眼睛數據流一閃:“檢測到前方300米處有小型交通事故,一輛電瓶車側翻,駕駛員輕微擦傷。血味濃度:每立方米0.3微克。”
蕭夜看了白星遙一眼,那眼神裏有第一次出現的“認可”:“你鼻子不錯。”
“是傳感器。”白星遙糾正。
車子經過事故現場,確實有個外賣小哥坐在地上處理膝蓋傷口。蕭夜盯着那攤血跡看了很久,直到車子拐彎看不見。
“那麼點血,”他喃喃自語,“在我們那兒,連變異鼠都引不來。”
他的聲音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冰冷的、習以爲常的陳述。
2
望山頂是個小平台,有欄杆,有石板凳,還有個小賣部——今天沒開。下午五點半,平台上除了我們,只有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
夕陽已經開始下沉,天空從明亮的藍白漸變出橘紅和淡紫。雲層很薄,像撕碎的棉絮,被染上金邊。
“距離落還有37分鍾。”白星遙報時。
蕭夜走到欄杆邊,望着遠處層層疊疊的城市天際線。夕陽的光把他的側臉勾勒出來——完好的左半邊臉在金光下居然有種雕塑般的硬朗,而右半邊臉的傷疤在陰影裏更顯猙獰。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太亮了。”
“什麼?”
“天空。”他指了指,“太淨,太亮。在我們那邊,天空永遠是灰黃色的,充滿了輻射塵和火山灰。有時候一連幾個月都看不到太陽,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光斑。”
他從腰間的鐵罐裏取出墨蓮。墨黑色的花朵在夕陽下顯得異常詭異——它不反射任何光線,反而像一個吸收光的黑洞,周圍的光線都微微扭曲。
墨蓮的花瓣在緩慢開合,像在呼吸。
“它在吸收什麼?”我問。
“光。”蕭夜說,“還有……別的。情緒,記憶,生命能量。在我們那兒,它靠吸食死亡生長。但在這裏……”他皺眉,“它好像……不知道該吸什麼。”
的確,墨蓮旋轉的速度很慢,花瓣上的血色紋路流動得也很遲緩,像困倦的蛇。
陸璟琛走到我身邊,低聲說:“據傳感器數據,那株植物正在釋放微量的精神污染場。建議保持距離。”
“傳感器?”我看向他。
他從T恤領口裏拉出一條細鏈,鏈子末端掛着一朵微型的、金屬質感的玫瑰——那是他的“傳感器”,據說是昨晚用剩餘能量凝聚的,可以監測周圍環境。
白星遙也走了過來,他的“手表”在微微震動:“檢測到墨蓮正在與蕭夜的生命體征同步。心率、呼吸、神經活動……他們的波動曲線幾乎重合。”
蕭夜聽到了,他回頭:“這花和我一起活下來的。我人,它吸魂。我受傷,它開花。”
他撩起防護服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面除了傷疤,還有十幾道墨黑色的、像是紋身又像是皮膚壞死的痕跡——那些痕跡的形狀,和墨蓮花瓣一模一樣。
“共生體。”白星遙得出結論,“跨越物種的能量鏈接。罕見案例。”
那對拍照的情侶注意到了我們。女孩小聲對男友說:“他們在拍戲嗎?道具好真啊……”
男友舉起手機,想偷拍。
蕭夜猛地轉頭,深灰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刺過去。那一瞬間,他周身爆發出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息,空氣溫度驟降。
男友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拉着女孩匆匆下山了。
平台上只剩我們四人。
夕陽又下沉了一寸。
3
五十分鍾後,落進入高。
天空從橘紅燃燒成血紅色,雲層像着火的棉絮,邊緣鑲着耀眼的金邊。遠處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盞盞亮起,像撒在地上的碎鑽石。風變大了,帶着山林裏的草木氣息。
蕭夜一直站在欄杆邊,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在漫天血色中顯得異常孤獨。那身破爛的防護服,背上的砍刀,腰間的鐵罐,還有他腳下拉長的、扭曲的影子——所有這些,都和眼前這片溫柔的、盛大的落格格不入。
“很美,對吧?”我走到他身邊。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久到太陽已經有一半沉入地平線,他才開口:
“我見過一次類似的顏色。”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七年前,東南要塞被攻破的那天。整座城都在燒,火光照亮了天空,也是這種紅色。”他停頓,“但那味道不一樣。那是血肉燒焦的味道,混合着化學武器的甜腥味。煙很濃,吸進肺裏像有刀子在割。”
他轉過頭看我,夕陽在他深灰色的眼睛裏點燃兩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我們在廢墟裏躲了三天。沒食物,沒水,只有輻射雨。墨蓮就是在那時候開花的——從一堆燒焦的屍體中間。黑色的花,在一片紅色的火海裏,特別顯眼。”
他舉起手裏的墨蓮。此刻,在血紅的夕陽下,墨蓮的花瓣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變得鮮紅,像流動的血液,花朵旋轉的速度加快,散發出淡淡的、暗紅色的光暈。
“它在興奮。”蕭夜說,“它記得這種紅色。”
“但它現在吸食的不是死亡。”白星遙突然話,“據能量分析,它正在吸收……夕陽的光譜,和空氣中散逸的、微弱的愉悅情緒。”
蕭夜皺眉:“愉悅情緒?”
“那對情侶剛才留下的。”白星遙指向那對情侶坐過的石凳,“他們的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經遞質有微量殘留,被墨蓮捕捉了。”
蕭夜低頭看着手裏的花,表情復雜。
“所以,”我說,“它現在吸食的是美,不是死亡。”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從血紅褪成深紫,然後是靛藍。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
蕭夜依然站在那裏,望着已經消失太陽的方向。他的側臉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還映着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美。”他重復這個詞,像在品嚐一個陌生食物的味道,“沒有用。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拿來人。但……”
他停頓了很久。
“但看着它消失的時候,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口,“會痛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捅了一刀,但不流血。”
那是他第一次描述身體感覺以外的感受。
手機震動,花語人生APP彈出:
蕭夜任務進度:23%
提示:契約者對“美”產生初步生理-情感聯動反應。請繼續引導。
陸璟琛突然說:“落後氣溫會下降8度。據《體貼男友手冊》第5條,此時應提供外套。”
他真的開始脫T恤——裏面居然還有一件背心。
“不用!”我趕緊攔住他,“我不冷!”
白星遙則看着天空:“落後16分鍾,大氣散射效應會呈現‘維納斯帶’現象,即地平線上方的淡粉色光帶。這也是地球特有的美學現象之一。”
蕭夜突然轉身,深灰色的眼睛盯着白星遙:“你們那兒也有落嗎?”
“有。”白星遙說,“但我們通常不觀看。效率太低。我們有更精確的天體運動模擬程序,可以隨時調取任何時間、任何角度的星空圖像。”
“那你爲什麼要來看這個?”蕭夜問。
白星遙沉默了三秒。
“因爲程序無法模擬……”他尋找措辭,“……風的方向。雲層變化的隨機性。空氣中溼度變化帶來的光線折射差異。以及……”
他看向我:“……觀察者的情緒對感知的影響。”
暮色漸濃,山風真的變冷了。
4
下山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山路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和城市遠處映來的光污染提供微弱照明。
蕭夜走在最前面,腳步輕盈得像貓,完全沒有白天那種沉重感。他在黑暗中如魚得水,不時停下來,耳朵微動,聽周圍的動靜。
“左側五十米有小型哺動物活動。”他突然說,“兔子或者鬆鼠。”
白星遙確認:“正確。紅外感應顯示爲三只鬆鼠。”
陸璟琛則打開了那朵金屬玫瑰傳感器,玫瑰發出柔和的紅光,像個小手電——但照亮的範圍很奇怪,只有我們周圍一圈,光線似乎被什麼束縛住了。
“能量場束縛光技術。”他解釋,“避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走了大概十分鍾,蕭夜突然停下,舉手示意。
他蹲下身,手指抹過地面。即使在一片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手指上沾了某種暗色的、粘稠的東西。
“血。”他說,“新鮮,不超過兩小時。量不大,但拖行了至少二十米。”
白星遙的傳感器啓動掃描:“前方三十米處岩壁下,有生命體征。人類,成年男性,受傷,意識模糊。”
我們快速向前。在一塊突出的岩壁下,果然躺着一個人。是個中年男人,穿着徒步裝,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褲腿被血浸透。他身邊散落着登山杖和背包,看起來是失足摔下來的。
男人還有意識,看到我們,虛弱地抬起手:“救……救……”
蕭夜第一反應是拔出背後的砍刀,刀鋒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上前一步,不是去救人,而是用刀尖抵住男人的喉嚨。
“你是誰?”他聲音冰冷,“誰派你來的?埋伏在哪?”
男人嚇得臉色慘白:“我、我爬山摔下來的……沒人派我……”
“謊言。”蕭夜刀尖下壓,“這個地形,這個時間,單獨爬山?在我們那兒,這叫誘餌。”
“是真的!”男人快哭了,“我就是想看落……手機沒信號……求求你……”
我趕緊上前:“蕭夜!把刀放下!他是普通人!”
蕭夜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你怎麼確定?”
“他受傷了!真的受傷了!”
“受傷也可能是僞裝。”蕭夜不爲所動,“在我們那兒,斷條腿換一條命,劃算。”
男人開始發抖,傷口流血加速。
白星遙突然開口:“分析完成。傷口爲脛骨開放性骨折,符合高處墜落傷特征。無武器痕跡,無其他人員紅外信號。判斷爲真實事故,非埋伏。”
蕭夜看向白星遙,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他慢慢收回砍刀,但依然警惕地盯着男人。
“需要醫療救助。”白星遙說,“最近的救援點在山腳,步行需要四十分鍾。以他目前失血速度,存活概率爲71%。”
我掏出手機——果然沒信號。
“我來背他下山。”陸璟琛突然說。
我們都看向他。
“據《英雄救美……不,救人守則》第3條,”他一本正經,“在女士面前展現力量與責任感可大幅提升好感度。雖然受傷者是男性,但原理相通。”
蕭夜嗤笑:“就你?那身板能背得動?”
陸璟琛沒理他,走到傷者面前蹲下:“上來。”
男人猶豫地趴到他背上。陸璟琛穩穩站起——出乎意料地穩。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紅光,那些紅光像有實質一樣托着傷者,減輕了重量。
“能量場輔助。”他解釋,“可提升負重能力300%。”
我們開始快速下山。陸璟琛背着人走在前面,腳步依然穩健。白星遙在旁邊監測傷者生命體征。我跟在後面。
而蕭夜……他走在最後面。
不是掉隊,是主動殿後。他不斷回頭,掃視黑暗中的山林,耳朵豎起,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那種高度警戒的姿態,即使在和平的山路上也絲毫未減。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快到山腳時,蕭夜突然停下。
“有東西跟着我們。”他低聲說。
白星遙立刻掃描:“未檢測到生命體或熱源。”
“不是活物。”蕭夜盯着後方黑暗,“是別的東西。從裂縫裏漏出來的。”
他取出墨蓮。墨蓮在黑暗中發出幽深的暗紅色光芒,花朵朝向山上的方向,劇烈震顫,花瓣完全張開——那是一種攻擊或防御姿態。
“它聞到了同類。”蕭夜說,“或者……食物。”
山風突然停了。
周圍死寂一片,連蟲鳴都消失了。
然後,從我們來的方向,傳來細碎的、像無數只腳在落葉上爬行的聲音。
密密麻麻,由遠及近。
5
陸璟琛把傷者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轉身,那朵金屬玫瑰從他口飄出,懸浮在半空,紅光暴漲。
白星遙左手的光屏展開成一面盾牌大小的屏障,冰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一圈。
蕭夜已經擋在了最前面,砍刀橫在前,墨蓮在他左手中瘋狂旋轉,散發出濃烈的黑色氣息。
我也從地上撿起一粗樹枝——雖然知道沒用,但總比空手好。
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它們從黑暗中涌出來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十幾只——不,幾十只——像剛才在房間裏爬出來的那種腐化獸,但更小,更像幼體。它們只有貓狗大小,四肢細長,皮膚潰爛,臉上那個長滿細牙的洞不斷開合,發出無聲的尖嘯。
空氣裏瞬間充滿了精神污染。即使有白星遙的屏蔽場,我也感到頭暈惡心,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恐怖畫面:燃燒的嬰兒車,撕扯自己的人,天空在下血雨……
“C-級集群。”白星遙冷靜地報出數據,“個體威脅低,但數量多,精神攻擊可疊加。建議——”
他話沒說完,蕭夜已經沖出去了。
不是魯莽的沖鋒,是精準、高效、冷酷的屠。砍刀在月光下劃出銀色的弧線,每一次揮動都有一只腐化獸被斬成兩截。黑色粘液噴濺,那些東西發出刺耳的嘶叫,但蕭夜連眼睛都不眨。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劈砍都像經過千錘百煉的肌肉記憶。砍刀在他手裏不是武器,是肢體的延伸。
陸璟琛也動了。金屬玫瑰爆發出數十道紅色光束,像激光一樣貫穿那些腐化獸。被擊中的幼體直接汽化,連粘液都不剩。
白星遙沒有攻擊,而是維持着屏蔽場,同時快速分析:“腐化獸幼體群正在釋放集體精神共振,試圖制造幻覺場。屏蔽場穩定性:84%……79%……持續下降。”
我咬牙忍着惡心,握緊樹枝,但本不上手。那兩個男人——一個來自末世,一個來自言情小說——正在用各自的方式清理着從裂縫裏漏出來的怪物。
戰鬥只持續了兩分鍾。
最後一只腐化獸被蕭夜踩碎頭骨時,周圍已經一片狼藉。黑色粘液滿地都是,散發着濃烈的腐臭。墨蓮懸浮在戰場上,瘋狂吸收着那些死亡能量,花瓣上的血色紋路鮮豔得刺眼。
蕭夜喘着氣,砍刀滴着黑液。他臉上濺了幾滴,但他沒擦,只是盯着墨蓮,眼神復雜。
“它吃得很飽。”他說。
陸璟琛收回金屬玫瑰,走到我身邊:“你受傷了嗎?”
“沒有。”我說,聲音有點抖。
傷者還躺在石頭上,已經昏迷了。白星遙檢查後說:“生命體征穩定,但需要盡快送醫。”
我們繼續下山,這次速度更快。蕭夜依然殿後,但他現在每隔幾秒就回頭看一眼,不是警惕,是……在看墨蓮。
墨蓮還在吸收那些死亡能量,花朵膨脹了一圈,顏色更深了。
到山腳時,已經有救援人員在等着——原來白星遙早在發現傷者時就通過某種高頻信號發出了求救信息。救護車把傷者拉走,救援人員問我們情況,我們統一口徑說“路過發現”。
等一切處理完,已經晚上九點多。
回城的出租車上,四個人都沉默。
蕭夜一直低頭看着手裏的墨蓮。吸收了那麼多死亡能量後,墨蓮現在安靜得異常,花瓣合攏,像個黑色的花苞。
“它睡了。”蕭夜突然說,“吃飽了就會睡。像動物一樣。”
“它會做夢嗎?”我問。
蕭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絲類似“幽默”的東西:“如果夢到人,算嗎?”
車子駛入城市,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流過斑斕的色彩。
“今天看到的落,”他又開口,聲音很輕,“和我記憶裏的那片火海,顏色一樣。”
他頓了頓。
“但感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想了很久。
“火海會燙傷眼睛,煙會嗆到咳嗽。但落……”他看向窗外流動的燈火,“落是涼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是涼的。”
手機震動,蕭夜的任務進度更新到了41%。
車子在我小區門口停下。我們下車,站在路燈下。
蕭夜把墨蓮收回鐵罐,突然說:“明天看什麼?”
我愣了一下:“你……還想看?”
“契約是72小時。”他說,“還有時間。”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想知道……涼的紅色,和燙的紅色,到底有什麼區別。”
他轉身走向小區,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陸璟琛跟在我身邊,低聲說:“據今觀察,蕭夜對‘美’的認知障礙源於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後續引導以安全、低性的美學體驗爲主。”
白星遙則看着自己的左手光屏,眉頭微皺——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皺眉”這種表情。
“我的情感模塊出現異常數據流。”他說,“在剛才的戰鬥中,當一只腐化獸突破屏蔽場、沖向你的瞬間,我的處理器生成了一個‘危險!保護!’的指令。這個指令沒有經過理性計算,是直接生成的。”
他看向我,冰藍色的眼睛裏數據流紊亂。
“這是錯誤。但我無法刪除它。”
我看看陸璟琛,看看白星遙,再看看前面蕭夜孤獨的背影。
牆上的裂縫,山裏的怪物,三個來自破碎世界的男人,還有我卡裏來歷不明的錢、牆角瘋長的玫瑰、手機裏那個永遠刪不掉的APP。
這一切真實得讓人恐懼。
但又有什麼東西,在恐懼的裂縫裏,悄悄發了芽。
像墨蓮在屍堆上開花。
像陸璟琛學着說人話。
像白星遙產生了“錯誤”的指令。
像蕭夜想知道“涼的紅色”是什麼感覺。
手機又震了,“園丁助理007”發來消息:
“恭喜度過第一次團隊危機!(^▽^) 不過要提醒你哦~裂縫裏的東西越來越活躍了。據監測,蕭夜的世界正在經歷新一輪‘死爆發’,會有更多東西被擠過來……
建議你盡快提升供應商等級,解鎖更高級的防護道具~或者,讓三位契約者學會?雖然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啦~( ̄▽ ̄)”
我抬頭,看着三樓我房間的窗戶。
窗戶裏,隱約有紅、藍、黑三種顏色的光,在交替閃爍。
像三個不同世界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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