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家裏所有的燈都亮到了天亮。
我坐在客廳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一接一抽煙。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腦子裏那些糾纏不休的聲音,在極度的疲憊和清醒中,慢慢沉澱下來。那個總在低語“去死”的聲音還在,但這一次,我不再發抖了。
我看着自己發顫的手,咧了咧嘴。
我tm連死都不怕了。
死都不怕——
活着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念頭像燒紅的鐵,燙穿了所有亂麻。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粗糙、更堅硬的決心。活着,從今往後,成了我主動選擇的對抗。
窗外天色泛白時,我站起來,走到衛生間,看着鏡子裏熬紅的眼睛,瘦得顴骨凸出,但眼神裏那層厚厚的灰翳,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抽屜裏的那半瓶安眠藥,我拿在手裏掂了掂,擰開瓶蓋,把白色藥片全部倒進馬桶。
按下沖水鈕。漩渦轟鳴,白色的顆粒瞬間消失。
我看着水面恢復平靜,心裏那片沉甸甸的黑暗,好像也跟着被沖走了一點。
窗外,哈爾濱的冬天還在繼續。至少現在,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有玩遊戲,只是怔怔地想。這段休學在家的子,時間早已變了質地——不是停滯,而是一種黏稠的、緩慢的下沉。我看着窗外光禿的樹枝在寒風裏瑟縮,忽然徹底明白了:我不是在“放棄”上學,我只是終於承認,那條路,對我來說早就走到了頭。
課本上的字句,我早就讀不進去了,它們隔着一層毛玻璃,模糊而冰冷。繼續待着,假裝在“休息”或“考慮”,不過是用另一種姿勢,溺死在這潭絕望的死水裏。
那晚門外的刮擦聲,像一冰冷的針,驟然刺破了我自欺的麻木。恐懼的浪退去後,竟露出一片怪異的清醒:如果連那種不可名狀的、令人戰栗的東西都未能真正吞噬我,那麼,現實生活的粗糙與艱難,又憑什麼能?我得自己掙一條路出來,哪怕那條路上沒有書本,只有實實在在的生計。
決心不是瞬間的閃電。它像在冷窖裏慢慢鍛打的鐵,在無言的寂靜中,一層層冷卻、凝固,最終變得堅硬而具體。
那天下午,媽媽正蜷在舊沙發裏,縫補我一件穿得發白的毛衣。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細弱。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這個姿勢讓我必須仰頭看她,也讓她無法避開我的視線。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出奇地穩。
她停下手,抬起眼,目光裏有一種疲憊至極的溫柔。
“我想好了,”我吸了口氣,字字清晰,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學,我不上了。不是休學,是……不念了。”
針尖懸在半空。她沒說話,只是看着我。那雙被歲月和生活磨損的眼睛裏,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碎裂,又緩緩沉澱下去。
“家裏欠着債,我坐在哪兒也讀不進去了。那是浪費錢,也是在耗我自己。”我繼續說着,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讓我出去打工吧。我能養活自己,也能幫襯家裏。”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裏蔓延,只有窗外北風持續地嗚咽。
媽媽的嘴唇開始輕顫。她低下頭,目光死死落在手裏那件舊毛衣上,手指無意識地捻着線頭。半晌,一滴很重的水珠“嗒”地砸在灰色的毛線上,迅速洇開成一團深色的溼痕。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終於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也太重的擔子——那副擔子,或許就叫“兒子必須讀書”的念想。
“……好。”過了很久,她才擠出這一個字,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她沒有抬頭,手又機械地動了起來,可那針腳,已經全亂了。“你……長大了。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好。”
她終於抬眼看我,眼圈通紅,卻沒有更多的眼淚。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頭一揪,有心痛,有無力,有深切的愧疚,卻也恍惚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她終於不必再勉強支撐那個“兒子還在上學”的空殼門面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那些蒼白安慰的話。有些重量,注定要由肩膀去扛,而不是舌頭。
起身回到房間,我從床底拖出那個蒙塵的舊書包。打開,裏面空蕩蕩的,正等待被填充。我往裏放了幾件最耐磨的衣褲,一雙鞋底最厚的舊棉鞋,還有身份證。
拉鏈合上的聲音,脆利落。我提起書包掂了掂,分量很輕。但我知道,裏面裝着的,是我即將押上去的、全部的生活。
窗外,哈爾濱的冬天依然嚴酷,風像鈍刀子般刮過樓宇間的縫隙。但這一次,我不再是蜷在窗後、只能畏懼嚴寒的人了。
我要走進這風裏,走進那個廣闊、粗糙、充滿未知卻也踏實的“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