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在虛擬圖紙上飛速跳躍,將《雲錦圖譜·陣紋篇》中那些晦澀的古老符文,一個個精準地對應到司家別墅區的現代建築平面圖上。
屏幕微光映亮了她專注的側臉,那雙曾被絕望浸泡過的眼眸,此刻清亮如洗,燃着洞悉一切的冷焰。
空氣中浮着舊木與蠶絲交織的微塵氣息,偶爾傳來鍵盤敲擊的輕響,像夜蟲低語。
她的指腹因長時間作而微微發燙,袖口滑落處,腕骨嶙峋卻穩定如鐵。
古老的陣法在現代科技的解構下,露出了它冰冷而精密的骨架——線條冷硬,邏輯森然,仿佛一具沉睡百年的機械心髒正被緩緩拆解。
司雲錦很快就找到了整個“九宮吸運局”的核心邏輯。
它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玄學,而是一套極其嚴謹的能量傳導系統,依賴三個物理存在的關鍵節點來運轉:第一,是司家祖祠香爐裏,積攢了百年的香灰,作爲陣法的能量源頭;第二,是司家主臥,也就是司老太太房間地磚下暗藏的五行石,用以調節和過濾氣運,確保被吸收的能量“純淨”;而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節點,則是每月朔望之夜,由她這個“獻祭者”,親手用自己的血滴在主宅門檻內側的符線上,完成激活與傳導。
一個完美的閉環,她就是那個被強制接入電路的活體電池。
而現在,她逃離了那座宅邸,人已在千裏之外的江南。
夜風從窗縫鑽入,帶着井水的涼意與草藥熬煮後的苦香。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劃過屏幕,模擬出能量流向圖——代表自身氣運的金色絲線不再流向黑色漩渦,而在中斷處紊亂沖撞,甚至有細微金線逆向回溯,如同受創的蛇類蜷身反噬。
她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他們以爲我在逃。”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蟬鳴吞沒,卻又鋒利如刃,“斷電的機器不會立刻停擺,但內部的紊亂和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但這還不夠。她不僅要斷電,還要把被偷走的電量,全部討回來!
她從貼身口袋取出那枚燒得只剩一角的香囊殘片,布料邊緣焦脆,觸感粗糙如枯葉,卻仍殘留一絲極淡的、屬於母親衣襟間的檀香餘韻。
她走進院子,在角落采摘了幾株不起眼的草藥,搗碎時發出溼潤的噼啪聲,汁液濺上手背帶來微麻的刺痛感。
井水清冽刺骨,米酒則泛着微醺的甜香,三者共熬成一碗深褐色染液,蒸騰起的霧氣中浮動着奇異草木清香,令人心神微蕩。
這是《雲錦圖譜》中記載的“醒魂汁”,能最大程度激發織物中沉睡的靈性,尤其是沾染過主人精血的百年蠶絲。
司雲錦將香囊殘片浸泡其中,溫熱液體緩緩滲透焦黑纖維,仿佛喚醒一段封印的記憶。
一夜之後撈出,斷裂的絲線竟變得柔韌,表面浮現出肉眼難辨的細密波紋,在晨光下形如一張微縮的心跳圖譜,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起伏着,指尖輕撫,竟有微弱震顫傳入神經末梢。
她將其置於養母留下的舊式顯微鏡下,目鏡中景象令人屏息:每一絲線都似有了生命,脈動般律動,與手機記錄的腦電波數據比對後,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步率讓她渾身一震——兩者共振,宛如命格共鳴。
她終於明白了養母信中那句“它認主,也護主”的真正含義。
這塊雲錦,不僅僅是信物,更是她命格與氣運的“外置載體”!
司家奪走的,是她肉身的氣運;但只要這塊承載着她核心命格的雲錦不滅,只要她能不斷地織補、修復它,就能持續修復自己被掠奪的氣運本源!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司家大宅,異象頻發。
原本星途璀璨、風頭無兩的假千金蘇婉兒,連續三晚從噩夢中驚醒。
她總夢見自己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死死纏繞,一點點拖入冰冷深淵,掙扎時耳中充斥着細密摩擦聲,醒來後渾身冷汗淋漓,心跳如鼓,床單溼透,指尖冰涼得不像活人。
司父司振宏,剛剛談妥的一個數十億的地產,突然遭遇政策“一刀切”,直接叫停,前期投入的資金瞬間打了水漂。
他坐在辦公室裏,聽着下屬匯報,只覺耳邊嗡鳴不止,太陽突突跳動,仿佛有無形絲線勒緊顱骨。
最爲驚恐的是司老太太。
清晨,她坐在梳妝台前,傭人正爲她梳理那一頭保養得宜的烏發。
突然,梳齒卡住一大把漆黑發絲,觸目驚心。
她猛地抬頭,鏡中那張雍容華貴的面容,竟在一夜之間添了數道深刻皺紋,眼窩深陷,面色枯槁,仿佛憑空蒼老五歲。
皮膚澀緊繃,連塗抹的霜都無法滲入。
“怎麼回事!”她厲聲喝問,聲音裏帶着無法抑制的恐慌。
當天下午,司家御用風水大師被緊急請到宅邸。
他繞着宅子走了一圈,腳步沉重,臉色漸白;又在祖祠和主臥分別卜卦,龜甲裂痕詭異交錯。
最後回到客廳時,已是滿頭冷汗,手指顫抖:“老太太,陣……陣眼失守,反噬已生!那位的氣運正在倒流,我們這邊……災厄已經開始歸主了!”
司老太太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緊,滾燙茶水濺出也毫無所覺。
她眼中先是驚懼,隨即被更深的陰狠取代,怒極反笑:“一個被我們養廢了的鄉野村婦,還能翻出什麼浪來?她走了,陣法自然不穩。派人去查!給我一頭發絲一頭發絲地查!她最近到底接觸了什麼高人!”
江南小院裏,司雲錦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也毫不在意。
她將修復後的香囊殘片,用新織的絲線縫制成一枚古樸護腕,緊緊貼合左手腕。
鳳凰的眼瞳圖案正對脈搏,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順着血脈緩緩流淌,像是遠古血脈重新接通。
從那天起,她每堅持織造一幅巴掌大小的雲錦,圖案皆取自《雲錦圖譜》中的“鎖靈紋”。
每完成一幀,指尖便感受到絲線輕微震顫,體內暖流增強一分,頭腦愈發清明,那些被壓抑的織造靈感如泉水噴涌。
某清晨,她看着桌上一段廢棄的、浸染過“鎖靈紋”染液的絲線,突發奇想,剪下一小段,用透明膠帶貼在手機殼內側。
絲線觸感微糙,隱約散發草木餘香。
接下來一整天,那部曾被擾電話與垃圾短信轟炸不休的手機,竟變得無比安靜。
她事後查看攔截記錄,發現足足二十多個陌生號碼被系統自動屏蔽,提示音一次未響,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淨。
司雲錦靈光一閃:既然絲線本身就能形成微弱能量場,那若將這些織物制成常用品,是否就能形成一個“個人氣運防護圈”?
她立刻伏案疾書,開始設計一系列兼具美觀與功能性的雲錦飾品——耳墜、針、車掛、書籤,她將這些命名爲“織守護”。
一周後,一個陌生加密電話打進來。是林姨娘。
她聲音壓得極低,充滿恐懼和急切:“雲錦,他們……他們找不到你,開始用邪法了。昨夜,老太太讓人燒了你留下的所有舊衣服和梳子……還扎了個替身娃娃,想用那個引走反噬的煞氣!”
電話這頭的司雲錦,聽着鬼蜮伎倆,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冷笑出聲。
“正好。”
她掛斷電話,眼中寒芒一閃。
她走進儲物間,從塵封木盒中取出一縷紅繩系好的胎發——那是她出生時,養母爲她剪下並珍藏至今的。
當年寄回司家的,只是她剪下的普通發絲,唯有這縷胎發,被林姨娘暗中索回,秘密送還給了她。
這才是與她有最直接聯系的“樣本”。
她取出一小撮發絲,混入金色蠶絲之中,以“鎖靈紋”爲底,迅速織成指甲蓋大小的布片,封入素色香囊。
然後,她將香囊連同一幅新織的《春江水暖圖》,匿名寄往即將舉辦的高端慈善拍賣會。
備注寫得很簡單:“願此物護佑有緣人,歲歲平安。”
她打開了一個加密網頁,畫面分割成數格實時監控——一幅古畫正安靜躺在拍賣展廳聚光燈下,鏡頭緩緩掃過一位貴婦的手腕,那枚素色香囊,已被別在她的手袋拉鏈處,緊貼肌膚。
三天後,一則財經新聞在小圈子裏炸開了鍋:江南商界一位大佬在競拍畫作時當場暈厥倒地,不省人事。
送醫後檢查指標正常,最終診斷爲“突發性重度精神衰竭”。
新聞配圖裏,大佬夫人焦急守在病床前,那張臉,她在司家書房一幅合影上見過——正是司母常提起的“李伯母”,兩家聯姻未果後仍維持着緊密。
司雲錦關掉新聞頁面,窗外陽光正好。
她輕輕摩挲着左手護腕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鳳凰眼,感受脈搏處傳來的溫熱,低聲說道:
“你們拿走的,我會一件件,討回來。”
復仇的序幕剛剛拉開,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力量和底牌。
她起身,開始徹底整理養母留下的老宅。
蒙塵的舊物如今在她眼中都可能是解開謎團的鑰匙。
她打開東廂房積滿灰塵的樟木箱,裏面是養母生前常用的各色絲線和一些織造工具。
她耐心一件件整理,當拿起最底層一疊藍印花布包裹的舊針線包時,指尖忽然觸到一個硬質邊角。
她解開布包,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針線,而是一本封面磨損泛黃的線裝冊子。
冊子很薄,紙頁脆弱枯色,封面上,是毛筆寫下的四個古樸遒勁的字。
司雲錦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四個字,心頭猛地一震——
《織魂爲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