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海心裏帶着滿滿的贊賞,領着趙石走到車間一角,那裏堆放着一批要求更高的半成品工件。
他從中拿出一個小籃子,裏面裝着幾個形狀更復雜、材質也略有不同的毛坯件。
“喏,看這個,”
陳元海拿起一個,在手裏掂了掂,神情認真了幾分,
“這是二級工才能碰的轉向連接件,精度要求比上午那些高一個等級,公差範圍更小,而且有幾個關鍵的倒角和弧面處理。石頭,只要你把這個工件,”
他指着小籃子,“能穩定地加工打磨到優等品,那你這手藝,就算真正出師了!到時候,師父我親自去找廠裏,給你申請轉正!”
趙石一聽,心髒猛地跳快了幾拍,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
轉正!這意味着他不再是學徒工,而是正式的工人,是端穩了飯碗。
他的工資能從現在的每月18萬(舊幣)直接跳到三十萬左右!
在這個年代,這不僅是收入的飛躍,更是社會地位的提升!
他一個白板重生者,沒有隨身空間,沒有籤到系統,身體似乎只是變得更適合當工人——力氣大了些,手更穩了些,眼神也更準了些。
至於記憶力?
他剛才吃完飯偷偷試過看報紙,是比原來強點,但遠達不到過目不忘的程度。
看來,這“金手指”是精準點在了“打工人”天賦樹上。
因此,轉正漲工資,對他而言就是最實在的事。
“謝謝師父!我一定努力,絕不給您丟臉!”
趙石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帶着點顫音,眼神卻異常堅定。
陳元海看着徒弟這毫不作僞的興奮勁兒,仿佛看到了年輕時那個對技術充滿渴望的自己。
他能成爲廠裏首屈一指的大師傅,靠的就是這份熱愛和遠超常人的天賦與努力。
“好!有志氣!”
陳元海鼓勵道,隨即話鋒一轉,帶着點長輩的促狹,“你現在是高級學徒,一個月才18萬,轉正了就是三十萬!到時候,可就是咱們這片十裏八鄉有名的俊後生,香餑餑了!”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笑道:“石頭,跟師父透個底,需不需要師父幫你張羅個對象?廠裏我可是認識不少人。”
趙石被師父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微紅,但還是老實回答:“師父,不用麻煩您了。我娘……已經在老家那邊托人相看了。等……等定了,我帶她來給您磕頭,讓您也看看您的徒媳婦兒!”
“哦?好事啊!”
陳元海聞言更是開懷,“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二十歲,是該成家立業了!到時候師父給你包個大紅包!”
說笑過後,陳元海臉色一正,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得沉凝專注。
趙石知道,這是師父進入“教學狀態”了,立刻收斂了所有雜念,目光緊緊鎖定在陳元海的手上。
按照多年帶徒弟的習慣,陳元海第一遍演示,不說話。
他拿起一個毛坯件,固定在台鉗上,選擇工具,調整姿勢,然後開始加工。
他的動作明顯放慢了速度,但每一個步驟都清晰無比,下刀的角度,用力的輕重,打磨的軌跡,都像教科書一樣精準而穩定。
趙石眼睛一眨不眨,將師父的手部動作、身體姿態甚至呼吸節奏都默默記在心裏。
很快,一個加工完畢、泛着金屬幽光的優等品工件遞到了趙石手裏。
“摸摸看,感受一下尺寸、光潔度,特別是這幾個弧面的過渡。”陳元海沉聲道。
趙石接過,手指細細地在工件的每一個表面、每一條邊棱上撫過,用心記憶着那種完美的觸感。
過了一會兒,陳元海將趙石的注意力喚回:“好了,看第二遍。”
這一次,他邊加工邊講解,語速平緩清晰:“看這裏,這個內凹弧面,得用最細的圓弧銼,順着這個弧度走,手腕要活,力度要勻,不能留下台階痕……爲什麼用這個?因爲切削量小,容易控制,不容易過界……這個地方要用刮刀精修,目標是削去最後那幾個微米的誤差,讓配合面更貼合……”
他將每一個步驟選用工具的原理、作的要點、可能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思路,都掰開揉碎了講給趙石聽。
往常這時候,趙石早就掏出那個小本本,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和半塊字飛快記錄關鍵點了。
但今天,趙石沒有動。
他站在一旁,眼神專注得可怕,瞳孔深處似乎有微光閃爍。
在陳元海第二遍講解的時候,他的大腦就在飛速運轉,師父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講解,都在他腦海中形成連貫的動態圖像,並且開始自行模擬、推演。
那些工具仿佛在他腦中舞動,工件上的線條被無形的手標注、分解、重組。
第三遍演示開始,陳元海習慣性地準備更深入地講解一些容易忽略的細節,卻瞥見趙石依然空着手,既沒記錄,也沒有初學者的那種迷茫,反而是一種……成竹在的沉靜?
陳元海心裏詫異,以爲他是還沒完全理解,正打算開口進行第四遍更細致的分解教學時。
“師父,”趙石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而堅定,“能讓我先試試嗎?”
陳元海今天第三次感到驚訝了。
他看着趙石那雙清澈而充滿自信的眼睛,壓下心中的疑慮,點了點頭:“好!光看不練假把式。來,你用我的工位!”
說着,他讓開了位置,把自己那套保養得極好的工具推到趙石面前。
趙石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拿起一個未加工的毛坯件,在手中反復摩挲,感受着材質的肌理和重量,閉上眼睛,似乎在腦海中最後確認了一遍流程。
隨後,他睜開眼,拿起工具。
就在他目光落在工件上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那冰冷的金屬件上,仿佛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一些細微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引導線條,從哪裏起刀,走什麼軌跡,下多深,停在哪裏……一切都清晰無比!
他動了。
動作算不上多麼華麗迅捷,甚至有些刻意模仿陳元海風格的沉穩。
但每一個步驟都異常流暢,沒有絲毫猶豫和滯澀。
下刀精準,轉換自然,手腕穩定得不像個學徒。
那感覺,不像是在摸索嚐試,更像是在復刻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流程。
片刻之後,趙石停下動作,放下了手中的精修刮刀,輕輕呼出一口氣。
而一旁,原本只是抱着看看心態的陳元海,此時已經有些呆住了。
他眼睜睜看着趙石幾乎是完美復現了他剛才演示的核心技巧和動作節奏!
這動作,這手法……不能說一模一樣,但那股子沉穩老練的勁兒,尤其是幾個關鍵手勢和處理習慣,簡直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像……太像了……”陳元海在心裏喃喃自語。
不過,他隨即釋然,甚至涌起一股更大的欣慰。
徒弟像師父,這說明學到位了,領悟到精髓了,有毛病嗎?一點毛病都沒有!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沒有說話,而是快步上前,拿起趙石剛剛加工好的那個工件,掏出卡尺和標準量規,一絲不苟地測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