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經涼透,杯壁觸手一片冰冷的滑膩。
喬婉縮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蜷進手心,她的呼吸節奏變得亂糟糟的,默默將面前的酒杯推遠了些。
“婉婉你怎麼啦?臉色好差。”
旁邊的江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聲音帶着關切。
她從塵封的記憶中回神,搖了搖頭,
“沒事。”
酒過三巡,鄺教授喝得有些多了,平裏的嚴肅褪去些許,話多了起來,對着喬婉毫不吝嗇地誇獎,
“喬婉,你的畢業論文是這一屆學生裏寫得最好的。”
桌上靜了靜,隨即是幾聲附和的感嘆。
喬婉耳尖瞬間紅透了,擺擺手,眨巴眨巴眼睛,
“都是老師你教得好。”
話是這麼說,她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別謙虛啦,你的論文我們都看過,那寫得是真好,跟我們都不是一個水準的。”
“長得漂亮,學習又好,上帝到底給你關了哪扇門呀!”
喬婉在這一聲聲誇獎裏笑得很開心,心裏爽爽的,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倏然間想到什麼,渾身打了個激靈,頓時心虛起來。
要說真的,這篇論文是在歷遲晏的指導下寫的,有這樣的成績,有他一半功勞。
不過,一個人要是真笨,再怎麼教也扶不上牆。
她能寫出來,能寫好,歸結底還是因爲她自己夠聰明,夠努力。
鄺教授問她,
“喬婉,短期研修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要去,我就給你留一個名額。”
喬婉心神微動,沒第一時間答應,只說,
“教授,我再想想,晚點回復你可以嗎。”
“好好,不着急,你跟家裏人說說,考慮考慮,還有時間呢。”
夜深了,臨近散場,一夥人涌出包廂,在走廊裏互相道別。
江蕊挎着包,嘴裏還抱怨着明早七點就要到崗實習,困得眼皮打架。
喬婉笑了笑,跟她說了聲,“路上小心。”,轉頭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出來時,走廊裏已經空蕩蕩,庭院裏的光像是摻了水的墨,沉沉地暈開,卻暈不出三尺。
還沒走到門口,耳邊落進一道熟悉的聲音,
“婉婉?”
喬婉下意識抬頭。
溫諾靠在廊下柱子邊,穿着一件淺色的休閒外套,身形清瘦。
大堂側門透進來的光線恰好勾勒出他半邊側臉,另一大半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他似乎等了一會兒,身上帶着外面清寒的夜氣。
她皺了皺眉,有些警惕,
“溫諾師兄,你怎麼在這?”
溫諾笑了下,朝她走過來。
“我聽說你們今晚有聚會,就過來碰碰運氣。”
喬婉愣了愣,啊了一聲,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溫諾眼底閃過一抹沉鬱的暗色,沒有過多解釋,而是轉而開口問,
“對了,你怎麼把我微信刪了?”
她捏了捏手心,喉嚨發,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總不能直說——歷遲晏這個的。
想來想去找了個借口,
“我打算去國外待一陣,國內的社交賬號不用了,就想着清空。”
“這樣啊,”
溫諾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顯得格外通情達理,
“那你的新微信是什麼?我加你。以後就算在國外,也好聯系。”
“……”
喬婉無語了。
這人怎麼聽不懂暗示呢。
“我還有事,溫師兄,下次聯系吧。”
她說完話,抬腳想往外走。
一只手臂卻突然橫了過來,攔在了她身前。
“話還沒說完呢,”
溫諾的面容透出一層陰鬱,疑惑不解,
“你怎麼就要走了?”
他不僅攔着,甚至上前半步,想要抓她的手腕。
“你什麼!”
喬婉嚇了一跳,往後躲開。
男人步步緊,
“婉婉——”
他靠得更近,身上有股似有若無的酒味,一字一句像是傾訴,
“我給那麼多人送過木雕,她們要麼敷衍,要麼不懂。只有你,只有你誇我做得好,你說你喜歡。”
他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也是欣賞我的,對吧?”
他突然大聲說話,
“那你爲什麼能那麼狠心,說刪就把我刪了?”
喬婉嚇得渾身一僵,看向周圍,沒人。
她心髒狂跳,不敢激怒眼前的男人,只能強壓着恐懼,聲音發顫,
“溫師兄,你喝多了!快回家睡覺吧!”
“不行。”
溫諾搖頭,異常專注地盯着她,
“沒有你,我睡不着。”
喬婉皺眉,有點忍無可忍,眼一閉,
“我…我有男朋友的。”
這句話似乎到了他。
溫諾臉上露出一抹嫉妒,冷笑,
“男朋友?我聽說過了,嘿嘿,婉婉,你是不是做了別人的情婦?”
他湊得更近,氣息噴在她耳邊,
“沒關系的,我不介意的。我真的挺喜歡你的,我們在一起吧,我能照顧你,我……”
喬婉氣血翻涌,兩眼一黑,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狠狠一推,將人從面前推開,
“滾——!!”
溫諾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鬆開了手,被她的反抗徹底激怒,上前一步還想抓住她,嘴裏嚷着,
“臭表子,裝什麼清高?”
話音一落,眼前猛地掠過一陣冷風。
“嘭——”
一聲悶響伴隨着一記拳頭,沉重,脆地砸了在了他的臉上。
溫諾甚至沒看清拳頭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他的下頜骨傳來一陣粉碎性的劇痛,耳朵裏嗡鳴炸開,眼前瞬間發黑,天旋地轉。
緊接着,無數裹着冰冷怒氣的拳影如驟雨般迎面砸下。
速度太快,力道太狠,他連蜷縮防守的間隙都沒有,只能承受。
這一幕發生地太快,叫人猝不及防。
喬婉嚇白了臉,愣愣地站在幾步之外。
歷遲晏揮拳的動作脆利落到殘酷。
沒有多餘的宣泄,每一擊都落在最讓人痛苦的位置。
精準,高效,極度冷漠。
男人的側臉在石燈昏黃的光暈裏半明半暗,薄唇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的直線。
額發因動作散落幾縷,垂在凌厲的眉骨旁。
喬婉的小臉血色褪盡。
她的手指冰涼,指尖陷進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也不覺得疼。
腦子裏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撞碎,只剩下驚懼。
恍惚間,胳膊被人從旁邊輕輕握住。
她茫然地抬起眼,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叢睿。
“喬小姐,”
叢睿的聲音響起,平穩沒有起伏,
“你先上車。”
喬婉被帶着走了兩步,寒風刮過,她打了個寒顫,下意識轉頭看向男人所在的位置,僅存一絲微弱的神智,聲音發顫,帶着哭腔,
“他會不會把人打死?”
叢睿沒有回頭,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淡態度,只答,
“先生自有分寸。”
“嘭——”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咔噠——”車門打開的聲音入耳。
喬婉縮在最裏邊,聽見聲響,抬起腦袋,猝不及防同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相撞。
他的眼底還殘存着未消的戾氣,濃到化不開,叫人頭皮發麻。
她下意識往後躲。
歷遲晏就這麼靜靜看着她,看着她沒什麼血色的小臉,直到看見她瑟縮閃躲的動作,他蹙了下眉,臉色冷了下來。
狹隘的空間裏,氣氛降至冰點。
男人周身的氣質仿佛是溼冷的春雨,拂面而來的冷香幾乎要吞噬了她。
喬婉的心髒突突跳了兩下。
下一秒,他冷冰冰的聲音砸進耳邊,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