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臨窗的位置能窺見洛錦居住的公寓一角。
程暉坐在那裏,西裝是特地定做的,他很少穿這種正式的衣服,總感覺哪哪都不舒服,影響自己拔槍的速度。
他提前到的四十分鍾到的餐廳,桌上擺着精美的燭台,應季鮮花作爲裝飾,瓷白的餐具,暗紅的桌布,這次是真正的“燭光晚餐”。
暮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
程暉的目光落在街角,那是洛錦從公寓通往這裏的必經之路。
過去一年半裏,他接了不少任務,攢下來的傭金全部換成此刻靜靜躺在絲絨盒裏的鑽戒。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鍾,程暉把一直攥在掌心的戒指盒擺到桌上,洛錦一來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想起她的手。
纖細,白皙。
每個月,她都會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去做美甲,把指甲塗成不同顏色,貼上鑽石或一些裝飾品,做完後反手張開十手指問他好不好看。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特別漂亮。
她戴上這枚鑽戒肯定好看,他想,興許她還會高興地賞他一個吻。
…
剛走出公寓大堂,洛錦放在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今天穿了條煙粉色的連衣裙,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短外套,頭發披在肩後,用蝴蝶結發夾作爲點綴。
本來是準備在家吃晚餐的,但程暉說定了餐廳,說是慶祝認識兩周年。
聽到這話時,她差點摔了個跟頭,一邊心想“這個呆瓜可算是開竅了”,一邊去換衣服。
她都不記得的紀念,他竟然記得,呆瓜還不算太呆。
晚風有些涼,洛錦攏了攏外套。
包裏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她拿出來看到備注是“哥哥”,換作平時要出門吃飯的時候,她會直接掛斷,但今天心情好,她哼着歌走在通往餐廳的道路上,按下接聽。
“若若。”
沈如曄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沙啞得厲害。
“我爸害死你爸媽……”
洛錦停下腳步。
這裏距離餐廳霓虹招牌只剩一個拐角,餐廳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提琴聲從拐角另一側流瀉過來。
程暉就在那邊。
她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她。
耳朵裏是沈如曄的聲音,眼前是朦朧的燈光和車流,指甲卻深深陷進另一只手的掌心,尖銳的刺痛讓洛錦勉強維持着站立的姿態。
“不管你是想復仇還是其他,我幫你,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進碎玻璃,從喉嚨到腔,劇痛無比,冰冷而窒息。
幾秒。
或者更久。
洛錦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空洞到沒有起伏。
“安排私人飛機。”
“我知道,審批已經過了。”沈如曄回答得很快,顯然早有準備:“你現在就可以去機場,飛機在等你,半小時後起飛。”
與此同時,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洛錦身旁停下。
車門打開,一名穿着黑色西裝的司機和兩名同樣裝扮的保鏢迅速下車,在她面前躬身,姿態恭敬而訓練有素。
“大小姐。”
沈家大小姐,沈若錦。
沈若錦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再低頭掠過自己掌心裏幾個月牙形的、幾乎要滲血的掐痕。
所有的情緒。
震驚、劇痛、悲傷,還有那一瞬間幾乎將她吞沒的眩暈感都被強行壓進最深處。
“有關‘洛錦’的所有痕跡都清理淨”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吩咐爲首的保鏢:“把公寓炸了,‘替身’扔進去,裏面有監控,小心行事。”
“明白。”保鏢毫不猶豫地應下。
沈若錦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掛斷電話後手指快速滑動,將手機格式化,再用保鏢遞來的卡針取出SIM卡,用指甲掐斷成兩半,最後把手機斷卡遞給保鏢。
“燒淨。”
“是。”
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座。
車門關閉的前一秒,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最後一次投向那個拐角。
餐廳的名字在暮色中閃着暖黃的光。
她仿佛看見那個沉默的身影,大概坐得筆直,眼神固執地望着她該來的方向。
最開始,她確實是準備用感情捆住程暉爲自己所用,但現在,舍不得讓他涉險的也是她。
沈家盤錯節,她自身難保,更護不住他。
心髒某處被細絲扯了一下,帶出血肉,沈若錦不舍地收回目光,吩咐司機去機場。
車子迅速匯入車流,將那個閃着暖光的街角遠遠拋在後面。
…
餐廳裏,程暉又一次看時間。
七點零九分。
洛錦經常遲到,程暉並不意外。
有時候是覺得某撮頭發沒有按照她的想法直着或彎着、有時候是臨出門發現衣服和鞋子不搭又跑回衣帽間去換,總之就是經常被各種小事絆住腳,等見了面氣鼓鼓地罵他一頓心情又會變好。
“轟——”
夜空驟然被一道刺眼的橘紅色光芒撕開,隨即,更爲沉悶巨大的爆炸聲轟然傳來,連餐廳的玻璃窗都被震得粉碎。
程暉反應迅速,抓起戒指盒抱頭蹲在餐桌下,躲過迎面砸來的碎玻璃。
街上響起驚恐的尖叫和呼救。
程暉猛然起身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公寓樓騰起一股濃煙,在夜色中翻滾上升。
耳畔嗡嗡作響,他不顧一切地沖出餐廳,奔向公寓。
…
這起事故造成一死五傷。
麻省理工金融系大二在讀學生洛錦確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