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吉普車的引擎還在散發着餘熱,發出噼裏啪啦的金屬冷卻聲。
屋內,張大軍站在灶台前,那一身沒領章的舊軍裝上還掛着雪沫子。
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間,那是多年偵察兵養成的肌肉記憶——哪怕現在那裏只有一串鑰匙,沒有“式”。
他對面,是那條趴在草堆上、剛剛被接好斷骨的大狗。
“嗚……”
雷霆的喉嚨裏滾過沉悶的雷音。
盡管虛弱,盡管麻藥勁還沒完全過,但那種被陌生生物入侵領地的本能,讓它強行撐開了沉重的眼皮。
它的瞳孔有些渙散,卻死死鎖住張大軍的脖頸大動脈。
這是招。
只有真正的頂級護衛犬,才會在極度虛弱時,依然本能地計算着如何一擊必。
張大軍的瞳孔猛地收縮。
“好重的煞氣。”
他是個識貨的。普通土狗見生人是狂吠,只有見過血的軍犬,才會這樣——咬人的狗不叫,叫喚的狗不咬。
“爹,你往後稍稍。”
張大軍伸手攔了一下想要上前的張大爺,聲音低沉,“這狗沒那麼簡單。它在找我的破綻。”
“啥?” 張大爺愣了,“它都動彈不得了,還能找破綻?”
張大軍沒解釋。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動作。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皮靴重重地踏在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同時,他挺、收腹、下顎微收,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一個頹廢的中年男人,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劍。
那是屬於連級指揮官的氣場。
接着,他對着那條滿身是血的狗,用盡丹田之氣,暴喝一聲:
“坐——!!”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震得窗戶紙都在嗡嗡作響。
張大爺嚇得手裏的煙袋鍋差點掉了。他剛想罵兒子發什麼神經,下一秒,他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只見灶台邊那條原本還在齜牙低吼的惡犬,在聽到這個口令的瞬間,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猛地僵住。
那是一種刻進骨髓、融進血液裏的條件反射。
它眼裏的凶光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服從。
它想坐。
它必須坐。
這是長官的命令!
咔嚓。
它不管不顧地用兩只前爪撐起地面,後半身拖着沉重的夾板和斷骨,硬生生在草堆上挪動。
劇痛讓它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冷汗瞬間打溼了剛包扎好的紗布。
但它一聲沒吭。
它搖搖晃晃,像個醉漢,卻又像個巨人。
終於。
它勉強撐起了上半身,兩條前腿盡量並攏,脊背挺得筆直,頭顱高高昂起,目光炯炯地平視前方。
標準的軍犬坐姿警戒!
雖然血染征袍,但那個軍禮,標準得讓人想哭。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燈芯爆裂的輕微聲響。
張大軍維持着立正的姿勢,整個人卻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那個姿勢,騙不了人。
那是要經過成千上萬次枯燥的訓練,要經過無數次炮火洗禮,才能練就的“肌肉記憶”。
這是一位老兵!
這是一位和他一樣,可能在南邊叢林裏鑽過貓耳洞、吃過壓縮餅、爲國家流過血的戰友!
“兄弟……”
張大軍的聲音哽咽了,剛才那股指揮官的威嚴瞬間崩塌。
他猛地單膝跪地,不顧地上的髒亂,一把抱住了雷霆那顆碩大的腦袋。
“你是哪個部隊的?”
“你的訓導員呢?你怎麼造成這樣了……”
張大軍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雷霆脖子上的銘牌,指腹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K-9302。
“這是西南戰區的編號……”
張大軍的眼淚砸在雷霆的鼻子上,“還是個功勳號段……兄弟,你受苦了。”
雷霆終於確認了眼前這個男人不是敵人。
那種熟悉的綠軍裝味道,那種在軍營裏聞到的過汗水味,讓它感到無比安心。
它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巨大的頭顱重重地靠在張大軍的肩膀上,發出一聲委屈至極的嗚咽。
“嗚……”
像是一個在外流浪受盡欺負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家裏的大人。
“大軍,這狗……” 張大爺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它是軍犬?”
“不光是軍犬。”
張大軍抹了一把臉,小心翼翼地把雷霆放回草堆,幫它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爹,你看它腿上的傷。”
他指着雷霆大腿內側那一道不起眼的舊疤痕,“這是貫穿傷,79式狙擊留下的。它替人擋過。”
他又指了指那只殘缺的左耳。
“這是步兵地雷炸的。它肯定在雷區救過人。”
張大軍站起身,語氣從未有過的嚴肅:
“爹,這不是一般的狗。這在大部隊裏,是一級功勳犬!是有軍籍、有檔案、死後要蓋國旗的‘無言戰友’!”
“動它,就是動國防資產!就是動我們的兄弟!”
張大爺聽得心驚肉跳。
他雖然也是老兵,但那時候哪有這麼金貴的軍犬?
“那……那這狗既然這麼厲害,咋會讓那個小娃娃牽着,還讓人打成這樣?”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張大軍腦海中的迷霧。
是啊。
一級功勳犬,退役了也是由原部隊或者專門的療養基地負責養老,怎麼可能流落民間?
除非……
除非它是被特批,跟隨某位戰士回家,作爲最後的守護者。
張大軍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床上那個小小的孩子。
“爹,那女娃……醒過嗎?” 張大軍的聲音有些發顫。
“剛醒了一會兒,給狗喂了糖水,又暈過去了。” 張大爺嘆氣,“這娃命苦啊,一直喊着爸爸,喊着不要打狗狗。聽她夢話裏說的,打她的人是蘇強那個畜生。”
張大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
昏黃的煤油燈下,那張蒼白的小臉顯得格外讓人心疼。
雖然瘦脫了相,雖然滿是病容,但那個眉眼……那個輪廓……
張大軍曾經學習過烈士陸錚的實際,當時看過他的照片。
劍眉星目,英氣人。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股子即使在昏睡中也皺着眉頭的倔勁兒,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陸隊……”
張大軍喃喃自語,感覺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是你嗎?這是你的閨女嗎?”
就在這時。
或許是那熟悉的軍人氣息太濃烈,或許是夢裏聽到了召喚。
床上的陸念,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最讓她感到安全的顏色——國防綠。
四歲的孩子,不懂軍銜。
在她的世界裏,穿這種衣服的,都是爸爸派來的。
“叔叔……”
陸念的聲音沙啞微弱,像是一只受傷的小貓。
她費力地抬起那只滿是凍瘡的小手,想要去抓張大軍的袖口。
張大軍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把抓住那只冰涼的小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大手裏。
“哎!叔叔在!叔叔在呢!”
陸念看着他,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那是委屈到了極致,終於找到宣泄口的淚水。
“你是……綠叔叔嗎?”
“你是爸爸的朋友嗎?”
“媽媽說……綠叔叔會來接念念的……念念等了好久……”
“綠叔叔”。
這個充滿稚氣的稱呼,像是一顆,擊穿了張大軍作爲偵察連連長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瞬間淚崩。
眼淚順着他粗糙的臉龐滾落,砸在陸念的手背上。
“是!我是!”
張大軍拼命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叔叔來晚了……叔叔該死啊!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
“念念不怕,叔叔來了,天塌下來叔叔給你頂着!”
陸念感受到手背上的溫熱,感受到那只大手的力量。
她終於確信,這不是夢。
那個惡魔舅舅不在了,那把鐵鍬也不在了。
她費力地想要側過身,小手往懷裏掏。
那個動作很慢,很艱難,因爲她渾身都疼。
“你要拿啥?叔叔幫你。” 張大軍趕緊湊過去。
“照片……”
陸念從懷中拿出那張邊角已經磨損的照片。
照片上還沾着一點涸的血跡——那是雷霆的血。
“給叔叔看……”
陸念把照片遞過去,眼神希冀又忐忑,“壞舅舅要搶爸爸的星星……念念藏起來了……雷霆爲了護着照片,腿斷了……”
張大軍顫抖着雙手,接過那張照片。
借着煤油燈的光,他定睛一看。
轟!
仿佛有一顆重磅炸彈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整個人瞬間僵硬,頭皮發麻,一股電流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照片上,背景是硝煙未散的老山前線陣地。
六個年輕的軍人,穿着迷彩作戰服,臉上畫着油彩,笑得燦爛而狂野。他們勾肩搭背,站在一面彈孔累累的紅旗下。
正中間那個笑得最陽光的,正是烈士陸錚。
這張照片上的人……
哪裏是什麼普通的戰友?
這是當年的“獠牙特戰小隊”全體成員!是如今撐起大夏軍界半壁江山的六位真神!
“我的個乖乖……”
張大軍的手抖得差點拿不住照片。
他只知道陸錚是英雄,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陸錚背後的這層關系,竟然硬到了這種程度!
這哪裏是一個普通的孤兒?
這分明是握着五張“神將令”的公主!
這照片上的任何一個人跺跺腳,別說蘇城,就是整個省都要抖三抖!
而現在。
這位小公主,正躺在他家的土炕上,被人虐待得奄奄一息,還要靠一條老狗拿命去換一條生路。
“怎麼了兒子?照片上是啥?” 張大爺見兒子臉色不對,那是他在戰場上遇到大敵時才有的表情。
張大軍深吸一口氣,緩緩把照片貼身收好,動作珍重得像是在收納國寶。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擦了臉上的淚水。
那一刻,他眼裏的悲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