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一鍋海鮮砂鍋粥。
雲霧把昨天剩下的蟹殼熬了油,又把拆出來的蟹肉絲、貝丁,連同今早剛在門口那個賣菜大娘手裏買的小蔥花,一起倒進了滾燙的白粥裏。
米油熬得濃稠,呈現出誘人的白色,上面飄着金黃的蟹油和翠綠的蔥花。
那股鮮甜的味道,順着海風飄出老遠,把隔壁正在啃窩窩頭的胡春秀饞得直罵娘。
路家飯桌上。
三個孩子頭埋在碗裏,吸溜吸溜喝得震天響。
就連平時最挑食的老三路一舟,也抱着比他臉還大的碗,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
路淮風雖然已經出去了,但他那份,雲霧特意留在了灶台上溫着。
“砰!”
院門突然被人很不客氣地推開。
原本溫馨的早飯氛圍瞬間被打破。
老二路一帆嚇得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碗裏。
雲霧抬眼,只見昨天那個穿着白大褂的文婷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她手裏還拎着一個印着紅十字的藥箱,臉上掛着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眼底卻藏着幾分幸災樂禍。
文婷一進門,視線先是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沒看見路淮風,眼裏的失望一閃而過。
隨即,她把目光鎖定在正在喝粥的老三身上,立馬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哎呀!路一舟,你怎麼還在吃這些油膩膩的東西?不想活了嗎?”
她幾步沖過來,伸手就要奪老三手裏的碗。
“啪。”
一只筷子橫空出現,敲在了文婷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巧,正好敲在麻筋上。
“嘶!”
文婷手一縮,捂着手背怒視雲霧:“你什麼?你這不僅是非法行醫,還是暴力傷人!”
雲霧慢條斯理地收回筷子,抽出一張紙巾給老三擦了擦嘴角的米漬,這才不緊不慢地看向文婷:
“文護士,大清早的,你是來蹭飯的,還是來發瘋的?”
“我是來救人的!”
文婷把藥箱往桌上一拍,指着老三的鼻子,聲音尖銳:
“路一舟昨天剛發作了哮喘,氣管正是脆弱的時候。你給他吃這種海鮮發物,萬一過敏休克怎麼辦?還有,昨天你亂扎針的事兒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她從藥箱裏拿出一瓶白色的小藥片和一瓶止咳糖漿,擺出一副專業的架勢:
“路師長不在家,我作爲衛生隊的醫護人員,不能眼看着他被你這個鄉下土郎中給害了!路一舟,聽話,把這些藥吃了。”
三個孩子被她這一通吼,都有點懵。
老三更是嚇得縮到了雲霧身後。
雲霧瞥了一眼桌上的藥。
氨茶鹼,還有一瓶含可待因的強力枇杷露。
“呵。”
雲霧突然輕笑一聲,放下手裏的碗,眼神裏帶上了幾分諷刺。
“笑什麼笑!你懂什麼叫西醫嗎?你懂什麼叫科學嗎?”文婷被她笑得發毛,挺了挺脯,“我可是正經衛校畢業的!”
“衛校畢業?那你的老師沒教過你,給四歲的孩子開氨茶鹼要嚴格控制劑量嗎?”
雲霧拿起那個藥瓶,隨手晃了晃,語氣平靜卻犀利:
“氨茶鹼治療窗窄,副作用大,容易引起心律失常。還有這瓶止咳水,裏面含成癮成分,長期服用會抑制呼吸中樞。你是嫌老三喘得不夠厲害,想讓他直接睡過去?”
文婷臉色一白,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胡說!這是常規用藥!大家都這麼吃!”
“大家這麼吃,所以老三的病拖了這麼久都沒好。”
雲霧站起身,雖然穿着簡單的布衣,但那一瞬間的氣場竟然壓過了穿白大褂的文婷。
“中醫講究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老三這是典型的脾肺兩虛,痰溼內阻。銀螺島溼氣重,海風一吹,外寒引動內飲,所以才會哮喘反復。”
雲霧指了指桌上的海鮮粥:
“這粥裏我放了陳皮和生姜,去腥解表,溫肺化痰。怎麼就成了你嘴裏的害人發物?”
“你那是封建迷信!土法子!”文婷被那一串專業術語砸得有點暈,但還是死鴨子嘴硬,“只有抗生素和西藥才是最快的!”
“最快?”
雲霧眼神驟然變冷,往前近了一步:“昨天孩子憋得臉都紫了,你的最快在哪裏?如果不是我那一針定喘強行宣肺,你現在就不是站在這兒跟我吵架,而是在給路師長寫檢討書了!”
“你……”文婷被懟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
“吵什麼?”
一道低沉冷硬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路淮風回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作訓服,手裏拎着頂作訓帽,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剛跑完五公裏回來。
他眉頭緊鎖,眼神不善地看着院子裏的鬧劇。
“路師長!你可算回來了!”
文婷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馬變臉,眼圈瞬間紅了,聲音也變得嬌滴滴的,帶着無限的委屈:
“我好心好意來給老三送藥,復查身體。可這個女人她……她不但不領情,還說我開的藥是害人,還要打我……”
說着,她還特意把剛才被敲紅的手背往路淮風面前湊了湊。
茶藝大師上線。
路淮風瞥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看站在桌邊一臉淡漠的雲霧。
“你打她了?”路淮風問雲霧。
雲霧點頭,坦坦蕩蕩:“打了。她要搶孩子的飯碗,沒收住手。”
文婷心中一喜,路閻王最講紀律,肯定容不下這種潑婦行徑。
然而,下一秒。
路淮風轉過頭,看着文婷,語氣硬邦邦的:“既然手疼,就回衛生隊擦點紅花油。別在我家哭,晦氣。”
文婷:“……???”
“還有,”路淮風大步走到桌邊,拿起那瓶氨茶鹼看了看,隨手扔回文婷的藥箱裏,“以後不用來送藥了。老三昨晚睡得挺好,沒犯病。”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文婷不可置信地看着路淮風:“師長,可是中醫那些東西不科學啊!萬一孩子有個好歹……”
“科不科學我不知道。”
路淮風端起灶台上那碗溫熱的粥,仰頭灌了一大口,鮮美的味道讓他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他擦了擦嘴,眼神銳利地盯着文婷:
“我只知道,昨天是你束手無策,是她把孩子救回來的。事實勝於雄辯。”
“文護士,與其在這盯着我家這點事,不如回去多翻翻書,練練本事。”
路淮風這番話,比雲霧剛才的專業回懟還要扎心。
簡直是把文婷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踩。
文婷的眼淚這次是真的掉下來了。
她是既羞憤又難堪,抓起藥箱,跺着腳哭着跑了出去。
院子裏終於清靜了。
三個孩子崇拜地看着老爹和後媽。
太牛了!以後再也不用喝那個苦得要死的止咳水了!
路淮風坐下,把空碗遞給雲霧:“那個,還有嗎?再來一碗。”
雲霧接過碗,給他盛粥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路師長,剛才懟得不錯。看來你也不像傳聞中那麼不懂風情。”
路淮風夾了一筷子鹹菜,哼了一聲:“我是不懂風情,但老子不瞎。”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護短的霸氣:
“在這個院裏,只要你有理,天塌下來我給你頂着。”
雲霧盛粥的手微微一頓。
這土匪頭子……
好像還挺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