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雪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直至顧寒衣轉身離去,她都未能緩過神來。
拾翠跟在主子身後,方才那番話聽在耳中,心頭既覺出了口氣,又忍不住泛起憂忡:
“若是表姑娘再去大爺跟前顛倒黑白……”
這並非頭一回了。
蘇映雪瞧着溫婉柔弱,背地裏卻沒少做那等先發制人、反咬一口的事。
偏偏大爺都向着她,從未信過少夫人半分。
顧寒衣本也打算這兩便與王珩之提和離之事。
即便蘇映雪真去告狀,也不重要了。
她與王珩之,或許從來就不是同路人。
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聲音輕而穩:“無妨,先回去吧。”
青石小徑被雪水浸得溼漉漉的,裙擺掃過,在零星水光裏曳開一片淺淡的黛色。
行經一處竹林時,前頭卻飄來壓低的交談聲:
“你瞧她今早那模樣,哪敢多吱一聲?還不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當年她嫁進來,統共就那麼寒酸的兩抬嫁妝。若不是珩之顧全名聲,哪會真娶她……”
一聲輕嘆隨之響起:“可惜了。珩之與映雪原是多般配的一對,偏教她橫了一腳。”
顧寒衣腳步微頓。
另一道稍顯年輕的聲音接上話:“話雖如此……我倒有些可憐她。”
“當初顧家還在時,是何等風光?謝家都比不上的。誰能料想一夕之間……”
先頭那人便淡笑一聲:“可憐什麼?這都是命。”
“大嫂爲何不讓她沾手中饋?還不是怕她拿了府裏的東西,去填她那藥罐子母親的窟窿?她外祖家也敗落了,若讓她管家,豈不將東西都往外人手裏送?”
“大嫂啊,一直防着她呢。”
話音漸遠,散入冬蕭疏的枝葉間。拾翠怔怔側首,望向顧寒衣。
方才說話的,分明是二夫人與她房中的兒媳。
顧寒衣立在原處,抬眼望了望枝頭飄落的枯葉,伸手接住幾片零星的雪沫,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只餘諷刺。
入夜後,顧寒衣獨自坐在後院廊屋中寫信。
這間小屋是她平讀書作畫之處,王珩之院中的書房從不許她踏入,即便他多在前院理事,內院這間也依舊戒備森嚴。
她知曉他處理的卷宗涉密,書房重地不容擅入,便自行在挨着庫房的廊屋收拾出一間。
此處清靜,少有人來,她不必持中饋,除了王珩之回院的時候,多半都呆在這裏。
燭火昏黃,勉強照亮一方桌案,顧寒衣端坐執筆,鋪紙落墨。
顧家已不復存在,外祖家亦不便久居。
和離之後,總得先爲自己謀條後路。
最後一筆落下,她看着紙上的字跡,伸手輕撫偎在懷中的白貓。
這貓兒是她撿來的,因王珩之不喜,便從未抱到他跟前,一直悄悄養在此處。
拾翠輕步上前,將信紙仔細收起,聽得顧寒衣低聲道:
“盡快些吧。”
她連忙點頭。
顧寒衣又展開手邊一幅畫了一半的卷軸,垂眸添上幾筆。
王珩之回院時,身上帶着冬夜的溼寒之氣,踏入正屋,裏頭空蕩蕩的,透着幾分冷清。
想起從前歸來,顧寒衣總會迎上來爲他更衣,再將煨好的暖身湯遞到手邊。
不論多晚,那身影總在。
他只是微蹙了眉,並未多問,倒是伺候的嬤嬤近前低聲道:“少夫人在後頭廊屋,可要老奴去請?”
王珩之換過常服,並未應聲,那婆子會意,悄聲退下。
他步出房門時,隨從爲他披上鬥篷。
正要往前院書房去,卻瞥見廊下小爐正咕嘟咕嘟煎着藥,苦澀氣味彌漫開來,連院子裏都染上幾分清苦。
蹲守的小丫鬟見他目光掃來,慌忙起身:“是……是少夫人風寒的藥。”
王珩之想起前兩聽見的咳聲。
原來風寒還未愈。
管家說她請過郎中,想來病得不輕。
在他印象裏,顧寒衣似乎從未生過病,倒是映雪身子弱,三兩頭便需請醫問藥。
他唇角微抿,未發一語,徑直往前去了。
顧寒衣從後院回來時,夜色已深,她作畫入了神,又早不在意王珩之是否歸來,竟比往遲了許多。
主屋內依舊空寂,看着那盞孤零零的燭火,便知他未曾回來守候。
倒是門前的小丫鬟低聲道:“大爺回來過了。”
顧寒衣腳步一頓。
“此刻……在書房。”
她便轉身,望向側邊那棟小閣樓。
夜色沉沉,唯見樓上窗紙透出明亮的燈火,窗上映着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她一眼便能認出。
她緩緩垂眸。
那間她從來不得踏入的書房,蘇映雪卻可以來去自如。
顧寒衣只輕輕頷首,轉身步入屋內。
王珩之很少回內院歇息,今夜留在書房,多半是爲了蘇映雪罷。
她這幾入夜仍會咳嗽,即便他回房,大抵也會離去。
他眠淺,聽不得半點聲響。
但她原是想等等他的。
和離之事,早說早了。
小丫鬟跟進來,細聲道:“方才給大爺送了補身湯……大爺又讓端回來了,還溫着。”
“少夫人可要用些?”
顧寒衣走進內室,在軟椅上坐下。
伸手攏向炭盆,暖黃的火光在她臉頰躍動,眉目間看不出情緒。
她忘了吩咐,往後不必再爲王珩之熬制補湯,他早說過不喜,只是從前她心疼他公務勞頓,總不忍心。
那些被退回的湯,最後都進了她自己腹中。
顧寒衣揉了揉額角,抬眼看向丫鬟:“你們分了吧。”
頓了頓,又道:“往後不必再熬了。”
小丫鬟一怔,以爲自己聽錯了,遲疑地確認:“真……真的不熬了?”
顧寒衣點頭,讓她退下,這才鬆了鬆一直端着的肩頸。
拾翠端着藥碗進來,心疼道:“少夫人這風寒,不知還要纏綿多久……誰能想到一場病便拖成這樣。”
顧寒衣接過藥碗,未應聲,苦澀藥汁入口,令她難受地蹙緊眉頭,額角也隱隱作痛。
藥尚未喝完,一道輕柔關切的嗓音便飄了進來:
“表嫂。”
顧寒衣抬起眼,只見王珩之與蘇映雪一同走了進來。
王珩之步履微緩,跟在蘇映雪身後半步,宛若一道無聲的屏障,靜靜護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