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衣沒有回頭,只低頭將外裳仔細穿好,動作依舊沉靜從容。待系好腰間束帶,抬眸時,正對上王珩之那雙盛滿責備與失望的眼睛。
那眸中情緒分明——有不悅,亦有驚詫。
其實說來,顧寒衣與王珩之雖無夫妻情分,卻也從未真正爭吵過。
王珩之不會同她吵,可他的眼神,往往比爭吵更叫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氣,這一刻忽然明白了那種感覺——當你厭煩一個人時,當真連爭執的力氣都吝於給予。
她甚至連與他爭辯這三年所受冷待、委屈與誤會的心思都提不起。
或許從前的王珩之,也是如此。
爭執早已無用。王珩之永遠高高在上,只信自己認定的“真相”,永遠偏心。
再與他論,不過是將自己的傷疤遞到他面前,任他再血淋淋地揭開。
此刻還能說什麼呢?
說當年那盞茶是蘇映雪故意打翻的?說她常受婆母爲難卻從未向他訴苦?還是說她其實從未真正針對過蘇映雪?
他不會信的。
那便不必再說。
從前他對她無話,如今她對他亦無言。
兩人走到這般無話可說的境地,只等一個結局,便是最體面的收場了。
顧寒衣後退一步,接過拾翠遞來的鬥篷,抬眼迎上王珩之的視線。她眸中平靜無波,只輕聲道:“我沒有鬧,我只求和離。”
“明我會將重擬的和離書送至你書房,還請大爺成全。”
王珩之忽地嗤笑:“哈,哈,哈,我明白了……明白你爲何忽然這般鬧了。”
“你是想用這種方式,我幫你表哥?”
他眼神愈發失望,帶着一種看穿她的了然:“寒衣,我身在大理寺,講求的是法理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沒有替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死了這條心。我不會幫他,即便你這般胡鬧,也無用。”
顧寒衣垂眸。
她本就沒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表哥並未犯下重罪,他卻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願說。可當年爲了蘇映雪那些上門爭產的無賴親戚,他卻動用人情打點。
孰輕孰重,他向來分明。
也好,她本就不打算求他。
此刻她不想爭辯,只靜靜望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會幫,所以我從未在你面前提過表哥的事。”
“我別無他言,只求一句好聚好散,各生歡喜。”
“你如何想,便如何想吧。”
說完,她自王珩之身側錯身而過,戴上風帽,迎着寒夜中翻飛的細雪,低頭踏入沉沉夜色。
王珩之怔怔望着庭院中那越行越遠的背影——獨身一人,提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影影綽綽,映着她忽明忽暗的影子。
好聚好散,各生歡喜。
他難以相信,這話會出自那個向來溫順柔軟的顧寒衣之口。
她性子糯軟,甚至有些怯,仿佛沒有脾氣——除了在面對映雪時。
他下意識伸出手,半空中卻驀然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錯覺。
這念頭浮現時,王珩之暗想:怎麼會呢?顧寒衣離不開他的。
一個和離的婦人,誰還會再娶?
他深吸一口氣,眯眼望着顧寒衣離去的方向。即便她要鬧,便由她鬧去。
她深夜外出受寒,也是自找。他不會再縱容她了。
當她明白他不會讓步時,就該知道——高門大族,容不得這般胡鬧。
拾翠方才聽了顧寒衣那番話,直至扶她行至後廊書房,仍未回過神來。
書房內炭火早已熄透,一推門便是撲面的寒氣。
拾翠忙去生火。
她將炭盆端到倚在貴妃榻邊的顧寒衣腳畔時,終是忍不住問:“少夫人……當真要與大爺和離麼?”
顧寒衣低頭看向她,認真問道:“拾翠,你也覺得我是在使性子麼?”
拾翠一怔,隨即搖頭:“少夫人從不使性子。”
是的,拾翠了解她。
知曉她從不鬧脾氣——因爲她明白,唯有至親之人,才會容她撒嬌任性。
她很早就清楚,王珩之不會縱容她。所以王珩之從來……也不曾了解過她。
若真要鬧,早在王珩之一次次因蘇映雪挑撥而偏袒時便鬧了,不會等到此刻才提和離。
她拉拾翠在身邊坐下,環視屋內簡樸的陳設。此時過來,連個能安寢之處都無。
唯有張竹榻,卻無被褥,這般寒夜躺上去定會凍着。
倒不是顧寒衣非要來此受苦,只是她忽然發覺,這府中唯一能算作屬於她的地方,似乎只剩這間小小的書房。
書房裏每一樣陳設,皆是她親手布置。非王府之物,婆母也不會撥銀子讓她置辦——這些都是用她自己攢下的銀錢添置的。
況且,她也無法再與王珩之同榻而眠。
曾經那般渴望能有一個孩子,盼着那孩子的到來,或能讓他對她多一分眷顧。
她並非冷情之人,也渴望被呵護、被疼愛。可如今,她只覺慶幸。
幸好那個孩子沒有來。孩子是無辜的,不該降生於世,卻得不到父親半分憐愛。
顧寒衣環顧屋內,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枚鑰匙交予拾翠,讓她去存放嫁妝的庫房取兩床被褥來。
她當初陪嫁之物確實不多——除卻外祖母給的兩套頭面與一間鋪子,再無其他貴重之物。
兩位舅母爲她添置了兩箱被褥,王府用不上她帶來的這些,此刻倒派上了用場。
拾翠很快抱了來。兩人一同將被子鋪在竹榻與貴妃榻上,恰好夠用。
當顧寒衣躺在鋪好的貴妃榻上時,眉目舒展,心頭那千斤重的鬱結似鬆動了一半,她長長籲出一口氣。
拾翠蹲在她身旁,望着裹得嚴嚴實實的顧寒衣,一面將暖手爐塞進她被中,一面輕聲道:“奴婢覺得……如今的少夫人,瞧着比往鬆快些。”
顧寒衣微頓,側首看向拾翠,唇角含了抹極淡的笑:“許是因爲……心裏頭輕了些罷。”
“我是真的覺得,輕鬆了許多。”
拾翠眼眶微紅,含淚道:“若少夫人和離後能快活些……奴婢也盼着少夫人能離了這兒。”
顧寒衣握緊她的手,心底仍有一絲忐忑。
她起初未料到王珩之會不允和離。王珩之有多在意蘇映雪,她再清楚不過。如今他未曾一口應下,反倒讓她生出一絲不安。
她只想越快離開越好。她看向拾翠,輕輕點頭。
另一端的紀府之中,紀雲舟坐在紫檀木書案後,將手中那封信看了半晌,方擱在桌上。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點着案面。
閉目時,眼前浮現的卻是顧寒衣那張被風雪拂得微紅的臉——眉眼嫵麗,清雅秀致。
路過她身側時,曾聽見她壓抑着的一聲輕咳。
紀雲舟面色在寂靜中緩緩沉下。他抗拒方才那一瞬的失神——抗拒自己的思緒,竟仍會被那女子牽動。
他深吸一口氣,仰首靠向椅背。眼前卻又浮現出記憶深處那凝脂般的肌膚,以及雪上那一點嫣紅……
紀雲舟驀地睜眼,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現。
此時屋外傳來求見之聲。他攥緊扶手,方才眸中翻涌的暗色漸漸歸於冷清,起身負手立於窗前,淡聲道:“進來。”
候在外頭的隨從快步走入,垂首行至那道挺拔身影後三步處,方低聲稟報:“屬下已查問清楚,北鎮撫司前幾的確抓了季如風。”
“季如風那自國子監散學後,去了城郊護國寺,與一遊方老道探討奇門遁甲之術,恰被巡查的行事校尉撞見,又從身上搜出禁書,便被押走了。”
“不過季如風一介文弱書生,竟硬生生扛住了鎮撫司的刑訊,只咬定那書是撿來的,不知書中內容。大抵他也明白,若認了,案子移送刑部定罪,便再無轉圜餘地。”
他稍頓,又壓低聲音:“但打聽得來……顧家二夫人給用刑的那兩名小旗塞了不少銀子,許是因這層緣故,季如風才能撐到如今。”
“那奇門遁甲之書,民間私藏者不在少數,雖觸律例,卻多是小過,往往睜只眼閉只眼便過去了。那些行事校尉抓着不放,不過是爲着邀功升遷,借些微由頭濫抓濫捕,也不稀奇。”
隨從稟得詳盡,只當大人是要整治北鎮撫司借職權之便收受賄賂、欺壓百姓的風氣,又將顧二夫人如何行賄的細節一一陳述。
紀雲舟聽罷,身形未動,只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望着窗外,指尖緩緩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顧寒衣……爲何要求到他這裏?
王珩之的姐夫便是北鎮撫司鎮撫使。只要季如風還在鎮撫司,這般小事,要放人並非難事。
他原以爲此案牽涉刑部,或另有隱情,那才棘手。
她爲何不去求王珩之,反來尋他?
這樣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值得她……求到他面前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