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驍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蜷縮起來，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瞬間失去血色。
女人沒有得到回答，情緒更加激動。
她帶着哭腔，“他說過的……等我們的孩子出生，他就回來。”
她將懷裏的枕頭往前送了送，像是在展示最珍貴的寶物，“你看，你看啊，我們的孩子都出生了，他長得像清淮，眉毛眼睛，還小嘴巴也都像他……”
“你說他怎麼還不回來？他怎麼說話不算話呢？”
孟沉驍看着眼前這個發起瘋來會咬人的女人，想必沒人能將她與溫婉聯系在一起。
是他，親手撕碎了她的溫婉，以及希望。
孟沉驍看着她緊緊抱着枕頭，一股尖銳的痛楚如尖刀一寸一寸撕裂他的心髒。
他張了張嘴，喉嚨澀發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告訴她，段清淮——他最好的兄弟，爲了掩護他，在三年前那場血腥的伏擊裏，永遠也回不來了嗎？
告訴她，她的丈夫沒有失約，而是把活下來的希望給了他。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任由冰冷的洶涌水將他淹沒。
他看着她空洞又執着的眼神，眼前的景象慢慢開始又變得恍惚模糊起來。
看到三年前倒在血泊中，用盡最後力氣讓他“快走”的兄弟。
女人的追問得不到回應，眼神漸漸變得狂亂，情緒越發暴躁。
她開始用力搖晃懷裏的“孩子”，語無倫次地道：“是不是他不喜歡我了？”
“是不是他不喜歡我們的孩子？”
“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她上前緊緊攥住他的胳膊，眼淚明明洶涌如，卻又不敢讓自己哭出聲來，“你幫我告訴他，我會很乖的，我會把孩子養得好好的……”
“求求你，讓他回來看我一眼好不好？”
一旁的護工見狀，連忙上前溫和地安撫她，最後半哄半強硬將她帶離。
孟沉驍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女人被護工半哄半扶着帶走。
她還在一步三回頭，用那種期盼又破碎的眼神望着他。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孟沉驍才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面向牆壁，抬手用力撐在冰冷的牆面上，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着。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了他半邊側臉，眼底卻還是幽暗沉鬱。
唐何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緊繃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每一次探望，對孟總而言，都是一場無聲的凌遲。
那個永遠再也回不來的人，也成了孟總心上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而病房裏這個活在虛幻希望裏的女人，則成了這傷口上持續滲出的血。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段無法挽回的過去，是他一生都無法釋懷的沉重負罪感。
八月盛夏，天黑得晚。
沈今緋將近六點抵達康瑞精神病院時，夕陽依舊戀戀不舍地懸掛在天邊，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小姐，您來啦。”
護工何姐迎了上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沈今緋微微頷首，“何姐，靜姨她這幾天情況怎麼樣？”
何姐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什麼都記得，不好的時候，連我都認不得。”
“不過今天倒是清醒的。”
沈今緋心頭一軟，“我進去看看她。”
一個穿着病號服、頭發花白的女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發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靜姨。”沈今緋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來。
靜姨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疑惑地問道：“你是誰？”
沈今緋緊她握住的手，“靜姨，我是西西。”
“西西，西西……”靜姨喃喃自語，認真地盯着她看，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她瘦的手抬起，輕輕撫摸沈今緋的臉頰，語氣也變得激動起來，“西西，是我的西西來了……”
“靜姨，西西來看您了。”
看着從前那樣驕傲那樣優雅，在舞台中央如白天鵝翩翩起舞，那個閃閃發光的女神成了現在神智不清。
沈今緋感覺酸意涌聚在鼻尖。
她眼尾泛紅，哽咽道：“靜姨，我來看看您……”
“西西。”
靜姨見她紅了眼，瞬間慌了，連忙抬手替她拭擦眼淚，“西西不哭，西西不哭……”
她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塞到沈今緋的手裏，哄着她。
沈今緋緊握着手裏的糖，淚意越發洶涌。
縱使她意識不清了，可也沒忘記小時候總是拿糖來哄她。
給她各種各樣好吃的糖。
“何姐，我剛來的時候。見後花園裏的花開了，很漂亮，我能帶她出去走走嗎？”
何姐點頭，“可以。”
沈今緋扶着她在花園的小徑上慢慢走着，何姐亦步亦趨跟在後邊，夕陽的餘暉將三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在一處開滿薔薇的花圃前，靜姨突然拉住沈今緋的手，在長長的石椅子坐下。
“西西，來，靜姨給你梳辮子。”
沈今緋怔了一下，看着靜姨期待而純粹的眼神，她順從地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背對着她，“好，要靜姨給我梳辮子，梳好看的辮子。”
陶靜枯瘦的手指笨拙卻溫柔地梳理着她柔順的長發，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兒歌……
沈今緋有種錯覺，恍惚間，時光真的倒流回了二十多年前。
“梳個漂亮的辮子，我的西西就是幼兒園最漂亮的小公主……”
沈今緋閉着眼，感受着這份久違的溫情，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兩家住在同一個院子裏。
秦方好那時忙於工作，成天早出晚歸，本顧不上她這個女兒。
梳漂亮辮子這種事，全讓一直想要個貼心小棉襖的陶靜代勞。
甚至有時去開家長會的，也是陶靜。
何姐看着眼前溫馨的一幕，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寬慰的笑容。
此時，一個挺拔如竹的身影恰好從花園另一側的小徑路過。
孟沉驍不經意間一瞥，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
他以爲自己看錯人。
定睛一看。
正乖巧地坐在石凳上，微微低着頭，任由一位精神顯然不太正常的老婦人給編着歪歪扭扭的辮子的女人，竟真的是沈今緋。
扎着兩個醜不拉幾的羊角辮，卻開心的像個孩子一樣。
數次見面，孟沉驍從未見她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
難怪能把程言川迷得五迷三道，這女人確實生得有些好看。
即使發型這麼……
一言難盡。
孟沉驍完全沒察覺自己已停下腳步盯着看了幾分鍾，直到唐何提醒他等下還有個視頻會議。
他抬腳沒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救命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