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敬儀在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溫暖中醒來。
意識回籠瞬間,舒適感尚未褪去,身體卻先一步察覺異樣。
臉頰枕着的並非柔軟的枕頭,而是堅實溫熱的支撐物,帶着淨清冽的皂角氣息。
她的手臂,似乎也搭在了一片肌理分明的區域。
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小片鎖骨和緊實的膛線條。
她正毫不客氣地蜷在對方懷裏。
昨晚睡前豎起的“抱枕長城”,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關敬儀的大腦瞬間清醒。
她屏住呼吸,眼珠小心翼翼地轉動,看向上方——
宋晏聲似乎還在沉睡。
雙眼閉合,呼吸平穩,冷峻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比平柔和。
他保持着側臥的姿勢,被她枕着的手臂自然伸展,另一只手搭在身側,看起來毫無防備,甚至有點…任人宰割的放鬆感。
好機會。
敵未醒,速撤離,毀滅證據,當無事發生。
關敬儀立刻穩住心神,試圖以最微小的幅度,將自己從這個令人窒息的懷抱中剝離出來。
先抬起搭在他腰側的手,再小心翼翼移開腦袋……
就在臉頰即將撤離的最後瞬間,頭頂忽然傳來沙啞磁性的問候:
“早。關敬儀同志。”
動作瞬間石化。
她維持着半抬頭姿勢,脖頸僵硬地轉動,對上那雙不知何時已然睜開、此刻清明無比、甚至還含着促狹笑意的鳳眼。
他本就沒睡!他在假寐!他全程都知道!
“……早。”關敬儀聽見自己巴巴的聲音。
宋晏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條斯理活動了一下被她枕了半夜的手臂。
“看來,”他開口,語氣平穩如常,“你昨晚單方面制定的‘睡眠邊境管理條例’,在執行層面遇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挑戰。”
關敬儀迅速擁被坐起,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一張表情復雜的臉,眼睛瞪圓:
“那是不可控生理現象,你難道要指控我的腦不成嗎?”
宋晏聲看着她強撐氣勢的模樣,眼底笑意終於漫了出來。
沒再繼續在這個讓她“炸毛”的話題上糾纏,只從容起身,走進浴室。
水聲隱約傳來。
關敬儀對着緊閉的浴室門無聲齜了齜牙。
得了便宜還賣乖!
晨間七點,餐廳。
長方形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清粥、幾樣精致的小菜、白煮蛋,還有溫好的牛和咖啡。
食物的香氣在晨光中彌漫。
吳阿姨正從廚房端出一小籠冒着熱氣的雜糧包,見到兩人前一後走進餐廳,臉上露出溫煦笑容:
“先生,敬儀小姐,早餐剛好。雜糧包是早上新做的,嚐嚐看。”
“辛苦了。”宋晏聲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謝謝阿姨。”關敬儀也禮貌道謝。
她在宋晏聲對面坐下,中間隔着一張桌子的寬度。
吳阿姨布好菜,便退到廚房方向,留着適當的空間,卻又隨時能照應。
這種有第三人在場、卻又保持距離的氛圍,讓關敬儀自在了不少。
她習慣性地先去拿咖啡杯,想用壓壓驚。
一雙公筷平穩地越過桌面,將一枚剝好的白煮蛋和幾片清炒蘆筍放入她面前的骨碟。
她抬眼。
宋晏聲已經收回了手,正用勺子攪拌着自己碗裏的粥,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那個細微的照顧動作只是餐桌禮儀的一部分。
他抬眼看向她,語氣平靜如常:
“空腹咖啡傷胃。先吃點東西。”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早餐桌上足夠清晰。廚房方向隱約傳來流水聲。
關敬儀“哦”了一聲,放下咖啡杯,乖乖夾起雞蛋咬了一口。
氣氛在食物香氣中緩和。
她吃了些東西,思緒漸漸轉到現實問題。咽下一口粥,抬起頭看向對面,帶着點探詢:
“宋……晏聲,”那個“叔”字在舌尖轉了個彎,生硬地改了口,“我們結婚的事,在單位需要怎麼處理?要報備嗎?還是就當沒這回事?”
她問得直接,沒太避諱不遠處的吳阿姨。這種家庭服務人員,經過嚴格政審,往往是最知情也最口風緊的。
宋晏聲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聲音平穩清晰:
“在單位,你是高技術司的關敬儀同志。我是京華市府的宋晏聲。個人婚姻關系,屬於需要按規定向組織報告的個人事項,但知情範圍有嚴格限定。不影響,也不應擾各自正常工作。這是紀律。”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未來因工作產生必要交集,一切程序會確保絕對合規。”
這番話嚴謹、周全。
關敬儀點了點頭。
隨即,他語氣稍稍放鬆,像是隨口提及:
“說到工作,市裏在推進的‘智慧城市數據底座’重要試點,近期可能要從相關部委商調一些專業骨。你們司業務相關,或許會接到征詢。”
關敬儀的眼睛立刻亮了:
“這個我知道!前期框架論證我們司參與過,核心難點其實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跨部門、跨層級的數據治理權責界定和協同機制……”
她的話匣子打開,語速加快,但說了幾句,忽然警覺地停住,看向他:
“等等……你特意告訴我這個內部動態,是什麼意思?”
宋晏聲迎着她懷疑的目光,面色從容,伸手拿起一個雜糧饅頭,慢條斯理地掰開:
“沒什麼特別意思。只是早上看簡報時想到,隨口一提。”他將一半饅頭遞給她,“快吃吧。”
關敬儀盯着他看了兩秒,沒看出破綻,只得在心裏記下這個信息。
用完早餐,晨光愈發明亮。兩人各自收拾妥當。
宋晏聲穿着熨帖的深色行政夾克,白襯衫領口挺括,身姿挺拔,是標準的官員晨間形象。
關敬儀則是利落的休閒裝扮,背着那個沉甸甸的雙肩包,馬尾高高束起,渾身散發着青春蓬勃的朝氣。
宋晏聲從玄關抽屜裏取出車鑰匙遞給她:
“07號車位,一輛白色高爾夫,車況不錯,你先開着。”
關敬儀接過東西,認真點頭:
“謝謝。”
宋晏聲頷首,拉開門。兩人一同走出。
狹窄的電梯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
鏡面牆壁清晰映出他們的身影,一個高大沉穩,氣質內斂如山;一個嬌小可人,眼神清亮如泉。
數字緩緩遞減,輕微的失重感中,無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微弱聲響,以及彼此身上傳來的、截然不同卻又微妙交織的氣息。
“叮”一聲,一樓到達。
單元門外,晨光和煦。
那輛黑色紅旗轎車已靜靜候在樓前,司機老陳侍立在旁。
宋晏聲穩步走向車後座,老陳爲他拉開車門。
在他俯身入車前,側首,目光投向正走向停車區的關敬儀。
聲音穿過清新的空氣,平穩溫和:
“路上注意安全。”
關敬儀聞聲回頭,對他揚了揚手中的車鑰匙,笑容明媚:
“你也是,領導再見!”
說完,利落地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宋晏聲目送白色高爾夫靈活地拐彎駛向出口,這才收回視線,坐進紅旗後座。
車門關閉,老陳駕車緩緩駛離。
白色高爾夫內,關敬儀看了一眼後視鏡中的黑色車影,指尖在方向盤上輕快地點了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