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第一醫院的特護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陸燼躺在病床上,左腿被吊高,額頭纏着繃帶,頸後的衣領微微敞開——那個疤痕在醫用膠布下面,被小心地遮蓋着。醫生剛才說,需要等傷口穩定後再做詳細檢查。
“彈痕狀的疤痕,卻呈現規則幾何邊緣……”主治醫師翻閱檢查報告時喃喃自語,“像是先有傷口,後被某種高溫物體二次燙烙形成的。但患者病歷顯示從未受過類似外傷。”
病房門被推開。
姜晚走進來,右手重新包扎過,換了淨的紗布。她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長褲,頭發還有些溼,像是剛洗過澡。
陸燼抬眼看向她。
“你頸後,”姜晚關上門,直接開口,“那個疤,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知道。”陸燼的聲音有些啞,“醫生說疤痕組織至少存在了三年以上,但我完全不記得受過這種傷。”
他頓了頓,眼睛盯着她:“可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姜晚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陰沉的天。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如果我說,”她背對着他,“那個疤可能跟你上輩子有關呢?”
陸燼沉默了幾秒。
“我最近總做夢。”他慢慢地說,“夢見一些……很奇怪的東西。戰場,廢墟,大雨。還有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知道她很重要。”
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按在自己左口:“每次夢見她,這裏就會疼。像被人用刀捅過一樣。”
姜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是她前世最後一擊的位置——匕首穿過肋骨間隙,精準地刺入心髒。
“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陸燼繼續說,“可坍塌事故是今天才發生的,而那些夢……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
他看着她轉過來的側臉:“姜晚,你到底是誰?”
病房門突然被敲響。
“陸燼哥哥?”虞歸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甜得發膩,“我聽說你受傷了,來看看你。”
姜晚和陸燼對視一眼。
“進。”陸燼說。
虞歸晚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精致的果籃。她今天穿了條淺粉色的連衣裙,長發編成溫柔的魚骨辮,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姐姐也在啊。”她看見姜晚,笑容不變,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我給陸燼哥哥帶了點水果。對了,還有這個——”
她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裝着琥珀色的液體。
“這是我媽媽以前用的秘方藥油,對跌打損傷特別有效。”虞歸晚擰開瓶蓋,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彌漫開來,“我幫你塗一點?”
“不用。”陸燼拒絕得很脆。
“就試一點嘛。”虞歸晚已經倒出一些在手心,伸手要去碰陸燼頸後的膠布,“我看你脖子好像也受傷——”
姜晚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虞歸晚吃痛地“嘶”了一聲,抬頭看向姜晚:“姐姐,你弄疼我了。”
“藥油給我。”姜晚說。
“可是——”
“給我。”
虞歸晚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又恢復甜美笑容:“好吧。”她把瓶子遞給姜晚,退開兩步,“那姐姐你來幫陸燼哥哥塗吧,我正好去接個電話。”
她轉身走出病房,關門的動作很輕。
姜晚看着手裏的玻璃瓶,擰緊瓶蓋,走到洗手間,把整瓶藥油倒進馬桶,沖水。
“有問題?”陸燼問。
“瓶口內側有白色粉末殘留。”姜晚把空瓶扔進垃圾桶,“她不是想給你塗藥,是想讓藥油和粉末混合,通過傷口進入血液。”
陸燼的臉色沉下來:“她想我?”
“或者讓你生不如死。”姜晚洗了洗手,“熵增教派的慣用手法——制造‘合理的意外傷亡’。”
她走出洗手間,看見陸燼正盯着垃圾桶裏的空瓶,眼神冷得像冰。
“爲什麼?”他問,“我跟她無冤無仇。”
“你跟前世的她有仇。”姜晚說,“或者說,跟前世的‘淵’有仇。”
陸燼抬頭看她。
“你想說,我前世是某個組織的首領,而她——”他指了指門的方向,“是那個組織派來我的?”
“差不多。”
“那你呢?”陸燼的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過來,“你又是哪邊的?”
姜晚沒回答。
監測儀器突然發出警報。
陸燼的血壓急劇下降,心率飆升。他按住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
“醫生!”姜晚沖出病房大喊。
醫護人員沖進來,迅速檢查:“急性溶血反應!需要緊急輸血!”
“血庫O型血存量不足!”護士看着平板電腦,聲音發緊,“今天下午連環車禍用掉了大部分庫存……”
“抽我的。”姜晚挽起袖子,“我是O型。”
陸燼在病床上艱難地睜開眼,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抽血很快。
400毫升鮮血順着導管流進血袋。姜晚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被送進陸燼的血管。
輸血開始幾分鍾後,陸燼的情況穩定下來。
但醫生的眉頭卻皺緊了。
“奇怪……”他看着監測數據,“溶血反應停止得太快了。通常需要配合藥物和大量補液,可這位患者只是輸了一袋血就……”
“有什麼問題嗎?”姜晚問。
醫生猶豫了一下:“方便再抽一點血做詳細化驗嗎?我懷疑患者的血型可能……不是單純的O型。”
姜晚看向陸燼。
他已經恢復了些意識,點了點頭。
第二次抽血後,醫生拿着樣本匆匆離開。病房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剛才說,”陸燼的聲音還很虛弱,但很清晰,“我前世是‘淵’。”
姜晚沒否認。
“那你呢?”他又問,“你是‘燼’?”
這一次,姜晚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
但陸燼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那些破碎的夢境、熟悉的感覺、心悸的瞬間——突然都有了模糊的輪廓。
“所以那個疤……”他喃喃道。
“是我留下的。”姜晚說,“最後一戰,我臨死前在你身上刻下的死亡烙印。我以爲……”
她頓了頓:“我以爲那會終結一切。”
陸燼閉上眼睛,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那我們爲什麼轉世了?”他睜開眼,問,“還轉世到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學校?”
“我不知道。”姜晚實話實說,“系統只說這是意外,需要修正。”
“系統?”
“維度管理局。維護世界線穩定的機構。”姜晚簡單解釋,“他們發現這個世界裏,‘淵’和‘燼’同時轉生,且都帶着前世記憶碎片。爲了防止世界線崩潰,他們強制綁定我們——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陸燼消化着這個信息,表情從震驚逐漸變成一種古怪的平靜。
“所以那天在小樹林,”他說,“你摔我的時候,自己也會疼?”
“同步痛覺。”
“擋刀也是?”
“任務要求。”
“那現在呢?”陸燼看着她,“你救我,是因爲任務,還是因爲別的?”
姜晚沉默。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任務嗎?當然是。系統強制,生死綁定,她別無選擇。
可是——
可是當她沖進廢墟時,腦海裏閃過的,不只是系統警告。還有前世那個雨夜,她抱着瀕死的“淵”,感覺他體溫一點點流失的絕望。
還有更早以前,他們還不是死敵的時候。
那些她以爲已經遺忘的碎片。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
陸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復雜,有嘲諷,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至少這次,”他說,“你不是來我的。”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醫生拿着化驗單走進來,臉色凝重:“陸先生,你的血型檢測結果出來了。你確實是O型,但是——”
他把化驗單遞過來:“你的血液裏有某種異常抗體,非常罕見。這種抗體通常只出現在……經歷過嚴重創傷或大劑量放射線暴露的人群中。”
陸燼接過化驗單,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標注的異常項。
“有什麼影響嗎?”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長期監測。”醫生推了推眼鏡,“另外,剛才給你輸血的姜晚同學,她的血液樣本也顯示異常。”
姜晚抬起頭。
“她的血液裏,有完全相同的抗體。”醫生看着他們兩人,眼神裏滿是困惑,“而且抗體濃度、蛋白質結構……幾乎一模一樣。這從醫學角度來說,幾乎不可能。”
他頓了頓:“除非你們曾經暴露在完全相同的極端環境中,或者……”
“或者什麼?”陸燼問。
“或者接受過完全相同的基因改造。”醫生說得很謹慎,“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
醫生離開後,病房裏陷入長久的沉默。
陸燼拿着那兩張化驗單,反復對比上面的數據。每一個異常項都完美對應,像是同一個人的兩份樣本。
“前世……”他低聲說,“我們到底經歷過什麼?”
姜晚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被系統稱爲“記憶碎片”的東西,正一點點拼湊起來。而那些拼圖裏,有太多她無法理解的部分。
手機震動。
她拿出來,看到星軌發來的消息:
【教派的下一步行動已確認。】
【目標:讓陸燼在三天內“自然死亡”。】
【手段:藥物誘發的心髒驟停,僞裝成創傷後並發症。】
【建議:24小時貼身監護,禁止一切外來藥物和食物。】
姜晚收起手機,看向陸燼。
“從現在開始,”她說,“你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滴水,都必須經過我檢查。”
陸燼挑眉:“你要當我保姆?”
“我要你活着。”
“因爲任務?”
姜晚沒回答,轉身走向門口:“我去辦住院陪護手續。”
“姜晚。”陸燼叫住她。
她回頭。
“如果……”陸燼的聲音很輕,“如果前世我們不只是死敵呢?”
姜晚的手指扣在門把手上,指節泛白。
“如果我們是呢?”她反問。
陸燼笑了:“那這輩子,我們換個關系試試。”
他說得隨意,像在開玩笑。
但姜晚聽出了裏面的認真。
她沒接話,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虞歸晚正靠在牆上玩手機。看見姜晚出來,她收起手機,露出擔憂的表情:“姐姐,陸燼哥哥怎麼樣了?”
“會活得好好的。”姜晚看着她,“讓你失望了。”
虞歸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失望?”她眨了眨眼,“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是嗎?”姜晚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那瓶藥油裏的粉末,需要我送去化驗科嗎?”
虞歸晚的表情終於裂開了。
“你……”
“下次動手,記得處理淨。”姜晚從她身邊走過,聲音冰冷,“還有,告訴燭陰老師——”
她停下來,回頭看向虞歸晚:“他的化學知識,好像退步了。”
虞歸晚站在原地,看着姜晚走遠的背影,臉上的甜美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神。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快速打字:
【第一次行動失敗。】
【目標已有防備。】
【建議啓動B計劃。】
幾秒後,回復來了:
【批準。使用“搖籃曲”協議。】
虞歸晚看着那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她收起手機,重新整理好表情,推開病房門。
“陸燼哥哥,”她甜甜地說,“我削個蘋果給你吃吧?”
病床上,陸燼看着她,眼神很淡。
“不用。”他說,“我芒果過敏。”
虞歸晚削蘋果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陸燼哥哥記錯了吧?你以前明明最愛吃芒果慕斯的。”
“是嗎?”陸燼看着她,“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說得很隨意。
但虞歸晚卻覺得後背發涼。
因爲她突然想起來——姜晚對芒果,也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