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姜家別墅的路上，車廂裏只有引擎的低鳴和星軌平板上的倒計時聲：【02:59:47】、【02:59:46】……
三小時。
姜晚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清晨的城市剛剛蘇醒，上班族拎着早餐等公交，學生打着哈欠走向學校——他們不知道，三小時後這個世界可能會因爲兩個人的靈魂湮滅而崩潰。
“共享意識的範圍有多大？”周知簡在後座問，他正在快速分析姜家別墅的建築結構。
“大概……二十米。”陸燼按着太陽，左眼還是深褐色，右眼的冰藍色淡了些，“超過這個距離，就只能感覺到模糊的情緒波動。”
沈戾開車，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像對講機？”
“像……”陸燼頓了頓，“像兩個人共用一套感官系統。我能嚐到姜晚嘴裏剛才喝的那口水的味道，能感覺到她右手縫合線的刺痛。”
姜晚補充：“我也能聞到他腿上傷口消毒藥水的味道，能感覺到他腦子裏兩個人格吵架時的頭痛。”
“融合進度呢？”星軌問。
“73%。”兩人同時回答。
他們共享的不僅是意識，還有數據感知——陸燼體內，陸燼和淵兩個人格正在加速融合。不再是沖突，而是和解，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車子拐進別墅區。姜家的獨棟別墅在山坡上，鐵藝大門緊閉，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
“硬闖還是潛入？”沈戾減速。
“潛入。”姜晚調出手機上的監控擾程序——那是周知簡臨時寫的，“但姜世昌肯定早有準備。他等我們來。”
車子停在一公裏外的樹林裏。五人下車，沈戾和周知簡負責外圍，星軌提供遠程支援，姜晚和陸燼進入別墅。
“記住，”星軌最後說，“靈魂穩定器在地下三層實驗室。但啓動需要至少十分鍾預熱，期間不能被打斷。而且需要虞歸晚自願配合——強迫會讓靈魂碎片消散。”
“明白。”姜晚看向陸燼，“你能走嗎？”
陸燼的左腿傷口用緊急固定支架處理過，但每走一步還是會滲出冷汗：“走不了也得走。”
他們翻過圍牆，避開草坪上的感應燈。別墅正門沒鎖——姜世昌在等他們。
大廳裏，水晶燈亮得刺眼。姜世昌坐在主位沙發上，穿着整齊的西裝，像在等一場重要的商務會談。他面前的茶幾上放着一杯茶，已經涼了。
“小晚。”他抬起頭，眼睛裏有血絲，“我猜到你會來。”
“虞歸晚在哪裏？”姜晚停在五米外，陸燼站在她身側。
“在實驗室，很安全。”姜世昌沒有起身，“她在經歷……轉化過程。你母親的靈魂碎片正在和容器融合，再過一小時，晚晴就會回來。”
姜晚握緊拳頭：“我母親已經死了。”
“不！”姜世昌突然站起來，茶杯被打翻，“她只是被困住了！只要完成回聲計劃的最終實驗——”
“回聲計劃的最終實驗是什麼？”陸燼打斷他，“我和姜晚的靈魂湮滅，打開所謂的‘通道’？”
姜世昌看向陸燼，眼神復雜：“淵……你也來了。”
“我不是淵。”陸燼說，“也不是陸燼。我正在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你在融合。”姜世昌笑了，那笑容裏有種癲狂的興奮，“我看見了，監測數據顯示你們的靈魂共鳴率已經超過90%。完美……太完美了。這才是回聲計劃真正的目標——創造超越個體的新生命形態！”
姜晚和陸燼對視一眼。
他們同時明白了。
“你從一開始……”姜晚聲音發顫，“就不是想復活媽媽，是想……造神？”
“是進化！”姜世昌張開雙臂，“兩個極端對立的靈魂，在極致沖突中達成和解，融合成更高維度的存在！前六對實驗體都失敗了，因爲他們沒有真正的羈絆——只有純粹的恨，或者純粹的愛。但你們不同！”
他快步走向牆邊的控制面板，調出數據：“你們有愛有恨，有保護欲有愧疚，有前世記憶有今生羈絆……完美的矛盾體！當你們完全融合，產生的靈魂能量將足以讓我突破維度壁壘，抵達真正的‘起源’——那裏不是晚晴的監獄，是所有靈魂的源頭！”
他轉過身，眼睛亮得像瘋子：“我需要你們完成融合。就在今天，就在現在。”
“如果我說不呢？”姜晚問。
“那歸晚會死。”姜世昌平靜地說，“我激活了她體內所有靈魂碎片，如果不在一小時內完成穩定，那些碎片會互相沖突，把她的大腦燒毀。而你們——”他指了指倒計時，“還有兩小時四十三分鍾。足夠你們思考了。”
地下室入口的電梯門開了。
裏面傳來虞歸晚的哭聲，微弱，但清晰。
姜晚想沖過去，被陸燼拉住：“他在激怒你。”
“我知道。”姜晚咬牙，“但我必須下去。”
“一起去。”陸燼握緊她的手。
電梯下行。
地下三層比想象中龐大。那不是普通的家庭實驗室，而是一個完整的科研設施——白色牆壁，熒光燈，各種監測儀器，中央是一個圓柱形的玻璃艙。
虞歸晚躺在艙裏，全身連接着電極。她睜着眼睛，但眼神空洞，眼淚無聲地往下流。艙外屏幕顯示着她的腦波——混亂得幾乎成爲雜波。
“姐姐……”她看見姜晚，嘴唇動了動，“好疼……好多人在我腦子裏說話……”
姜晚撲到玻璃艙前：“歸晚！”
“媽媽……還有一個姐姐……還有別的……”虞歸晚的聲音破碎，“她們都在哭……說不想死……”
陸燼看着屏幕上的數據，臉色變了：“她體內不止林教授的碎片……還有別的靈魂殘骸。”
姜世昌從電梯走出來：“回聲計劃的前六對實驗體，死亡後靈魂沒有完全消散。我把殘骸收集起來，植入歸晚體內，作爲你母親靈魂碎片的‘養料’——就像培養細胞需要培養基一樣。”
姜晚轉身，一拳砸在姜世昌臉上。
力道之大，讓他踉蹌後退，撞在儀器上，鼻子流血。
“你把她當什麼？！”姜晚嘶吼，“她是人！是你女兒！”
“她是我制造的容器！”姜世昌擦掉血，眼神冰冷，“用晚晴的基因，在我的實驗室裏培育出來的工具。她的存在意義，就是承載晚晴的靈魂！”
玻璃艙裏，虞歸晚突然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某種覺醒。
她的眼睛恢復了焦距，看着姜世昌，聲音清晰得可怕：“爸爸，你騙我。”
姜世昌僵住。
“你說我是因爲生病才記不清小時候的事。”虞歸晚坐起來，電極線被扯斷，“你說媽媽是難產死的。你說姐姐是私生女，是來搶走一切的壞人。”
她拔掉手臂上的輸液管，血珠滲出來。
“但我現在想起來了。”虞歸晚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姜晚，“我不是生病，是被清洗記憶。媽媽不是難產，是你把她當實驗體害死的。姐姐……姐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哭了，眼淚洶涌：“因爲我也不是‘真正’的人，對嗎？我是克隆體，是工具。”
姜世昌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姜晚打開玻璃艙，抱住虞歸晚。女孩在她懷裏發抖，像受驚的小動物。
“對不起……”虞歸晚哭着說，“我以前那樣對你……是因爲程序設定……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姜晚輕拍她的背，“沒關系，都過去了。”
陸燼看着這一幕，突然捂住口。他的右眼冰藍色完全消失，兩只眼睛都變成了深褐色——淵的人格暫時沉睡了。
“姜晚。”他聲音急促，“我感覺到……靈魂穩定器的位置了。在隔壁房間。”
“帶歸晚去。”姜晚把虞歸晚交給他，“我去拖住姜世昌。”
“不行——”
“三小時。”姜晚看着倒計時，“我們沒時間了。快去。”
陸燼咬牙，抱起虛弱的虞歸晚，沖向隔壁。姜晚轉身，擋住姜世昌的路。
“讓開。”姜世昌手裏多了一把手術刀。
“不讓。”
“你以爲你能贏？”姜世昌笑了，“這個實驗室有自毀程序。如果我死了，或者一小時後歸晚沒有完成轉化，整個設施會爆炸，把這裏的一切——包括你們的靈魂殘骸——徹底抹除。”
姜晚沒說話，只是擺出了戰鬥姿勢。
那是淵教她的姿勢——前世在訓練場上，他一遍遍糾正她的動作，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爲敵，就用這個姿勢我。”
現在，她用這個姿勢，對抗她的父親。
隔壁房間。
陸燼把虞歸晚放在靈魂穩定器的座椅上。那是一個類似牙科椅的設備，頂部有半球形的能量聚焦器。
“我需要你自願配合。”陸燼快速設置參數，“機器會引導你體內的靈魂碎片有序釋放，作爲我和姜晚融合的‘催化劑’。但過程會很痛苦，而且……結束後，你可能會失去所有關於你母親的記憶。”
虞歸晚看着他：“那你和姐姐呢？融合後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陸燼誠實地說，“可能變成一個人，可能變成雙生靈魂，可能……失敗，一起死。”
“那也要做。”虞歸晚躺好，“因爲姐姐值得。”
陸燼按下啓動鍵。
能量聚焦器亮起柔和的白光，籠罩虞歸晚。她閉上眼睛，身體開始輕微顫抖，但表情平靜。
同時，陸燼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融合開始加速。
隔壁房間傳來打鬥聲。
姜晚和姜世昌的戰鬥不是勢均力敵——姜晚受過專業訓練，姜世昌只是個研究員。但姜世昌熟悉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他啓動隱藏機關，釋放氣體，啓動激光柵欄……
姜晚靈活地躲避，但手臂還是被激光劃出一道焦痕。
疼痛傳來。
但下一秒，疼痛減輕了——因爲陸燼通過共享意識，分擔了一半的痛感。
【融合進度：89%】
陸燼腦海裏的數據在跳動。他能感覺到淵的意識正在和自己完全融合，那些前世的記憶、情感、戰鬥技巧……像水般涌入。
淵最後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保護好她。”
“我會。”陸燼在心裏回答。
“還有……告訴她，對不起。”
“你自己說。”
淵笑了——那是陸燼第一次在意識裏“聽見”淵的笑聲。然後，那個存在了二十年的獨立人格，像鹽溶於水，徹底融入了陸燼的主體意識。
【融合進度：100%】
陸燼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顏色統一了，是深褐中帶着一點冰藍的奇異光澤。他既不是純粹的陸燼，也不是純粹的淵，而是……兩者融合的新存在。
他記得一切。
記得實驗室的童年，記得前世的廝，記得今生的守護。
記得他愛她，也恨過她，最後選擇保護她。
記得她爲他擋的刀，他爲她換的，他們在廢墟黑暗裏緊握的手。
“我明白了。”陸燼輕聲說。
靈魂穩定器的進度條達到100%。虞歸晚睜開眼睛，虛弱但清醒：“姐姐……在危險。”
陸燼沖回隔壁房間。
正好看見姜世昌把姜晚按在牆上，手術刀抵着她的喉嚨。姜晚在掙扎，但氣體讓她動作遲緩。
“放手。”陸燼說。
聲音很平靜，但姜世昌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那是融合後靈魂能量外溢的自然威壓。
“你完成了融合……”姜世昌的眼睛亮了，“太好了……太好了！現在，只需要最後的步驟——”
“沒有最後步驟了。”陸燼走過去，每一步都帶着無形的壓力，“回聲計劃結束了，爸爸。”
他叫了“爸爸”。
姜世昌愣住了。
“林教授臨死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陸燼停在兩米外，“她說：‘放過孩子們，也放過自己。’”
手術刀掉在地上。
姜世昌鬆開手，踉蹌後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看着陸燼，又看着從牆上滑下的姜晚，突然捂着臉笑了，笑着笑着變成了哭。
“我錯了……”他跪在地上，“晚晴……我錯了……”
警報突然響起。
不是實驗室自毀，是星軌通過通訊器傳來的緊急消息：
“管理局特工到了！他們檢測到異常靈魂能量波動，認定你們是‘高維威脅’，要直接抹！快離開那裏！”
倒計時屏幕跳出新提示：【外部威脅介入。湮滅倒計時加速至：00:30:00】
三十分鍾。
姜晚掙扎着站起來，和陸燼對視。
然後他們同時說：“啓動最終方案。”
不是融合。
不是雙生靈魂體。
是他們剛才在共享意識裏，臨時計算出的第三個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