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的庭院很大,芳草盎然,竹叢簇簇,還有幾條石板小道遍布其間,一片幽靜。
可現在,這個庭院到處都有白七踏過的痕跡。
白七圍着沈相將院中景致踩了個遍,芳草石徑,借力回身落在竹竿上時,便連沈相也是愣了瞬。
沈相按兵不動,從不主動攻擊,卻在原地和白七打的有來有回。
白七氣得一招比一招狠,她的動作極其靈敏,即使因爲腕力小和身體骨架小,而學不來大而寬的長刀。
可她使起小刀來,借力打力引力收力,剛柔並濟很是出色。
她跑步向前的同時,左腳猛踏地面,身子輕盈躍起,自竹叢中穿梭而過,宛如飛燕掠過水面,然後在空中和他相望。
沈相面上的笑意愈濃。
幾番比試下來,白七率先掛了彩,她的右手虎口處裂了一道小口。沈相眼尖瞧見,稍一蹙眉出了神,白七趁隙一棍挑去,勾破了沈相墨色衣袂一角。
“停,”沈相欠身回手,截住白七打下了一記竹棍,看着她:“足夠了。”
白七一歇下來便手腳酸脹,頓覺不適,打了個踉蹌,穩住身形後,待兩眼的青黑過去,抬眸便見沈相又向她展開雙手。
“師……師兄……?”白七氣還沒喘勻,面露疑惑。
“……無事。”
原本想抱住接下她,沈相無事人一般收回手。
他放下竹棍,又取下白七手中的竹棍,走到院中石台旁,單手扣着石台上的什錦盒,回首看她:“方才那棍,右移四寸便可打中我腕骨了。”
“又是只差一點,”白七無奈,身子倚在一旁的槐樹上,平復呼吸,“師兄就像背後長了八百雙眼睛似的,縱使我打的角度有多刁鑽,師兄總能擋下。”
“進益很大,前些子,你還連我的袖口也夠不到。”
白七:“……”
“好吧好吧,”白七嘆氣,揚長語調道,“多——謝師兄誇獎。”
沈相抬眸看她一眼,手中拿起一只瓷瓶朝她晃晃。
白七會意,走過去瞧了瞧,有些驚訝:“這是藥?”
“右手。”
白七眨眨眼,倏地勾唇,笑得清朗秀氣,毫不忸怩地伸出右手,顯住虎口,大大方方的擺在他面前。
“原來師兄還有備藥的習慣啊,”白七笑眯眯地,盯着他,“怎麼這一段時間我都沒見過?”
“知道我是給你備的就別戳穿了,閉上嘴。”
白七得逞,笑得兩肩在顫:“嗯哼,聽師兄的。”
兩人坐在石台前,沈相一見傷口便緊皺眉宇,捻起一塊淨棉絮輕輕按在裂口上:“傷的這麼重?”
“最後那一棍使了個巧力,竹節蹭上去,劃了開了些,”白七嘶一聲,復又勾唇,“習武之人哪會在意這點小傷。”
“會有人在意。”
白七倏地一頓,藥粉撒在裂口處,猝不及防的刺痛迫使她回過神,疼得她輕哼了聲。
“什麼藥?效果這麼烈。”
“金瘡藥,前天從瓊山門門主那……從瓊山下的集市上買的。”
她疼得指尖縮了縮,沈相的動作一輕再輕,轉移了話題:“有人說過你的手像女兒家的嗎?”
“爲何這麼說?”
“指尖白細,掌心輕小,武繭倒是很多,腕節最甚,”沈相手上動作不停,垂下眉眼看着她的手腕,騰出一只手輕輕握了握。
“!”白七顫了下,面露疑惑。
“窄得像姑娘。”
白七下意識收手,沈相比她更快,扣住她收回去的手,抬眸看她,語調輕柔:“生氣了?”
這下輪到白七不再看他,她指尖僵得無措:“師兄,夠了吧,我沒事了。”
沈相盯着她,良久,輕笑鬆開手。
白七泄了氣:“敗了敗了,當真是師弟才疏學淺,不敵師兄,之前我聽聞到的謠言,什麼師兄是花架子、關系戶,都是假的啊。”
沈相收起什錦盒,聞言看向她:“聽聞?”
“師兄莫怪,只是門中弟子閒暇無事,胡亂臆測,瞎傳出來的輿論。”
見他不說話,白七趕忙將右手背在身後,身子慢慢移了過去,執起茶盞,面不改色,義正言辭:“師兄平易近人,溫和知禮,才不是傳聞中的那般。”
“傳聞因何而起。”
白七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意,便如實相告:“大多人怕是見師兄許久未歸山門,初來乍到便深得師父照顧,不僅不強求習武,還允許一人一舍,只不過見不得師兄好罷了。”
坐下休息了一會,白七精神百倍,放下茶盞,左手撐腮看着沈相。
她發梢盛着細碎薄霧,淡淡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長睫覆翳,五官靈動。
都分不清到底是英氣少年郎,還是未長大的秀氣姑娘家。
“連打我都打不過呢,還敢妄論師兄?師兄別在意,下次讓我遇見那些嘴碎的人,我一刀當先打上去。”
沈相沒有說尊師重道敬愛長輩之類的話,笑意不禁,莫名換了個話頭:“我聽聞,你和譚落同舍?”
“嗯,我年紀輕,性子熱,麻煩師姐方壓得住我,”她。面不改色地扯謊,挑眉嘆氣,“可惜師兄提前和師父打過招呼了,不然興許我還能和師兄一舍呢。”
沈相沉默不答,執盞的手微頓,不經意問道:“你與譚落一男一女,可還方便?”
“這是當然的,師姐最明分寸了,更何況,師父安排我與師姐同舍也是別有用心,師姐是師父的眼線,盯着我不亂規矩呢。”
“若是不便,你可以來我院中與我同舍”一句話掛在嘴邊,沈相沉默片刻,垂眸吃茶。
白七眯眼,敏銳察覺:“師兄怎麼了?”
沈相的長睫依舊垂着,眉間的一點小痣隱匿,他揚起唇角,抬手叩了叩她的發頂。
“師兄?”
“雪豆。”
白七聞言驚得連連咳聲,回首看過去。
楊於洪立在牆頭上,也不知何時來的,他面色陰沉,花白胡須隨風輕揚,雙目炯炯有神,目光落在……落在沈相叩着白七的手上。
白七滿懷熱淚地望着楊於洪。
關鍵時刻還得是她師父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