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虛僞的周年祭
## 第一節 雨落青碑
五月十七。
戒指內圈那個模糊的期,像一道隱形的裂痕,刻進了林梔(蘇晚)的知覺裏。期本身沒有帶來任何預兆性的事件,但公寓裏的氣氛,從幾天前就開始變得異常沉悶壓抑。周嵐的訓練減少,傭人的腳步放得更輕,連空氣裏漂浮的雪鬆香,都仿佛凝結成了冰冷的顆粒。
直到這一天清晨,周嵐敲開林梔的房門,手裏拿着一套全黑的、款式極爲簡潔保守的裙裝。
“換上這個。傅先生一小時後出發。”周嵐的聲音比平時更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今天,是葉清漪小姐的忌。”
忌。五月十七。
戒指上的期,是葉清漪的忌。而蘇晚的忌在五月下旬,只是巧合的月份相同。這個認知讓林梔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籠罩。傅沉舟將亡者的忌刻在象征“繆斯”的戒指內側,夜佩戴……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偏執的情感?
她默默換上衣裙。布料是上好的啞光黑色羊毛,剪裁合體,卻毫無裝飾,沉重得像一塊裹屍布。周嵐幫她將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未施粉黛,只在她唇上點了極淡的透明唇膏,讓氣色不至於太過蒼白。
傅沉舟出現在客廳時,同樣是一身肅穆的純黑西裝,白襯衫,黑色領帶。他臉色比平時更加冷峻,眼底有濃重的陰影,像一夜未眠。看到林梔,他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轉身走向電梯。
沒有言語,沒有指令。但那種無形的、鉛塊般沉重的氛圍,已經說明了一切。
車子在陰沉的天空下駛向城郊的墓園。雨絲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細密而冰冷,打在車窗上,蜿蜒滑落,像無數道無聲的淚痕。林梔坐在後座,緊挨着車門,與傅沉舟之間隔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離。他始終閉着眼,頭微微後仰靠着椅背,喉結偶爾上下滾動一下,下頜線繃得極緊。
墓園坐落在山間,綠樹成蔭,此刻卻被雨霧籠罩,顯得格外寂靜淒清。傅沉舟撐着一把巨大的黑傘,下車後,並沒有等林梔,而是徑自朝一個方向走去。周嵐遞給林梔另一把黑傘,低聲說:“跟着。”
林梔撐開傘,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雨點敲打着傘面,發出單調的聲響。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是整齊的墓碑,有些前面擺放着新鮮的花束,在雨中瑟縮着。
傅沉舟的腳步最終停在一處獨立的墓前。墓碑是簡潔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嵌着一張葉清漪微笑着的陶瓷照片,下面鐫刻着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舞盡芳華,永憩星河”。墓碑前很淨,顯然常年有人打理。
傅沉舟在墓前靜立了片刻,傘微微傾斜,雨絲打溼了他一側的肩膀。然後,他蹲下身,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一個淺金色的、看起來十分陳舊的打火機,還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沒有署名,看起來有些厚度。
林梔站在幾步之外,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能清楚地看到,傅沉舟用那打火機,點燃了那封信的一角。
火焰騰起,橘紅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天裏顯得格外刺目。火舌貪婪地舔舐着信紙,迅速蔓延,將那些寫滿字跡的紙張吞噬、卷曲、化爲焦黑的灰燼。傅沉舟就那樣蹲着,手裏捏着燃燒的信,一動不動,任由火焰灼燒到離他指尖極近的距離,才鬆開手。
最後一角信紙飄落在地上,被雨水迅速打溼,洇開一片污漬,火焰也隨之熄滅。
整個過程,安靜得只有雨聲和火焰輕微的“噼啪”聲。傅沉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但林梔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情緒暗流,以他爲中心洶涌擴散。
她忽然明白了。這封信,或許就是她之前在書房共感到的、傅沉舟親手寫的、充滿悔恨與自我詛咒的信。他在每年的忌,來到葉清漪墓前,燒掉一封新的“悔過書”?這是一種怎樣持續不斷的自我凌遲?
傅沉舟站起身,沒有拍掉褲腿上沾到的泥水。他轉過身,看向林梔,眼神空洞,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澀:“過來。”
林梔走上前,與他並肩站在墓碑前。照片裏的葉清漪依舊溫婉地笑着。
“鞠躬。”傅沉舟說。
林梔依言,對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時,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團溼透焦黑的紙灰。就在這一刹那,趁着距離極近,趁着傅沉舟情緒劇烈波動後可能的鬆懈,她集中精神,對那團紙灰發動了今第一次共感!
洶涌的情緒碎片,遠比上次在書房觸碰相冊時更加猛烈、更加混亂地沖擊而來!不再是單一的悔恨,而是混雜着【深入骨髓的痛苦】、【無法挽回的絕望】、【對自身無能的憤怒】、【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滔天悔意淹沒的、對被欺騙的震怒?】
畫面碎片更加支離破碎:搖晃的醫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儀器尖銳的警報聲,有人在他耳邊急促地說着什麼,而他只是死死盯着手術室緊閉的門,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另一個畫面閃現: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信紙一角,上面有娟秀卻顫抖的字跡“……不是我……是媽媽和……”後面的字跡被血跡污染,模糊不清。
共感次數:1/3。強烈的情緒殘留讓林梔眼前發黑,她踉蹌了一下,傘差點脫手。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是傅沉舟。他盯着她蒼白的臉,眼神銳利如刀:“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有點頭暈。”林梔勉強穩住身形,避開他的目光。那些混亂的碎片在她腦中沖撞——醫院、警報、帶血的殘信……葉清漪的死,果然不是簡單的意外!傅沉舟知道?他在悔恨自己沒能阻止?還是……別的?
傅沉舟鬆開了手,但目光依舊審視着她。雨越下越大,打溼了兩人的肩頭和褲腳。
“回去吧。”他最終說道,聲音疲憊不堪。
## 第二節 失控的回響
回程的車裏,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傅沉舟依舊閉着眼,但林梔能感覺到,他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仿佛一拉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弦。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滯澀。
忽然,他身體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耳側太陽,眉頭緊緊蹙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傅先生?”前排的司機和周嵐都察覺到了異樣。
傅沉舟擺了擺手,示意沒事,但按住太陽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另一只手在身側摸索着,似乎想找什麼,動作有些慌亂。
林梔看着他痛苦的樣子,忽然想起之前隱約察覺到的、關於他可能患有耳疾的線索。此刻他的表現,極像是某種突發的、劇烈的耳鳴或耳內疼痛。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碰了碰他摸索的那只手的手腕,觸感冰涼。“您……需要什麼?”
傅沉舟猛地轉過頭看向她,眼神因爲疼痛而顯得有些渙散和脆弱,那層慣常的冰冷外殼仿佛被瞬間擊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悶哼。
周嵐從前排遞過來一個小藥瓶和一瓶水。傅沉舟幾乎是搶過去,顫抖着手倒出兩片藥,和水吞下。然後他重新靠回椅背,死死閉着眼,呼吸沉重,但按住太陽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
車子駛入公寓地下車庫時,他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些,但臉色依舊很差,腳步也有些虛浮。周嵐和司機想扶他,被他推開。他獨自走進電梯,林梔沉默地跟了進去。
電梯上升的數字跳躍着。狹小的空間裏,只能聽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到了頂層,他率先走出去,卻沒有回主臥,而是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了……林梔的房間方向?
林梔心頭一跳,跟了上去。
傅沉舟走到她房間門口,停了下來,背對着她,手扶着門框,似乎在積聚力氣。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林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傅沉舟沒有開燈,房間裏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雨天的灰蒙蒙的光線。他徑直走到她的小桌前,手撐在桌面上,低着頭,背影微微佝僂,顯得異常疲憊和……脆弱。
林梔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那個永遠掌控一切、冰冷強大的傅沉舟,此刻仿佛只是一個被巨大痛苦和秘密壓垮的普通人。
他忽然抬手,猛地掃落了桌面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戒指盒!盒子撞在牆上,發出悶響,滾落在地。
“假的……”他聲音嘶啞,低低地吐出兩個字,充滿了自嘲和某種更深重的痛苦,“都是假的……”
林梔站在原地,不敢動彈,心髒卻在狂跳。他在說什麼?什麼是假的?葉清漪?他們的感情?還是……他此刻的痛苦?
傅沉舟緩緩轉過身,背靠着桌子,面對着她。雨水打溼的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裏面翻涌着林梔完全看不懂的激烈情緒。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葉清漪”的裝扮,直抵某種更深處。
“你……”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絕望的探究,“到底是誰?”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梔所有的僞裝和防備。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葉清漪?那他做這一切是爲了什麼?這個荒謬的替身遊戲,到底是誰在陪誰演戲?
巨大的震驚和混亂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傅沉舟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緩緩滑坐在地,背靠着桌腿,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着,像是在拼命壓抑着什麼。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小了,他才用極低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
“有時候……我真希望,她還活着。”
“哪怕恨我。”
“也好過……現在這樣。”
話音落下,房間裏陷入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窗戶的細碎聲響。
林梔看着他頹然坐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個滾落牆角、已然蒙塵的絲絨小盒,腦海中回蕩着墓園共感到的帶血信紙碎片,醫院警報聲,以及他此刻那句“恨我也好”。
一個模糊的、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漸在她心中成形。
也許,傅沉舟對葉清漪的感情,遠非外界所見的深情不渝。
也許,葉清漪的“意外”死亡,牽扯着更復雜的家族秘辛和個人恩怨。
也許,傅沉舟這些年承受的,並非單純的喪偶之痛,而是更加沉重和無法言說的……枷鎖與罪責。
而他問她“到底是誰”,是精神恍惚下的囈語,還是……某種更危險的試探?
就在這時,傅沉舟撐着桌子,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他沒有再看林梔,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發生,臉上重新覆上了那層冰冷的淡漠。
“今晚,自己吃飯。”他聲音平淡地吩咐,然後轉身,步伐雖然依舊不穩,卻挺直了背脊,走出了她的房間。
房門輕輕關上。
林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她才緩緩走到牆角,撿起了那個絲絨小盒。盒子已經摔得有些變形。她打開,裏面空空如也。戒指還在她手上。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連綿的雨幕。
傅沉舟最後那句話,像一冰冷的刺,扎進了她的心裏。
“恨我也好。”
如果有一天,他發現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一個帶着刻骨仇恨歸來的人……
他會如何?
而這場始於虛僞祭奠的雨,似乎要將所有的秘密和僞裝,都沖刷出原本猙獰的模樣。林梔抬起手,看着無名指上那枚冰冷的指環,內圈的“05.17”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幽微的光。
忌的雨,還未停歇。
而某些更深的東西,似乎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