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蘇家祖地。
清晨的山霧如白色的紗幔,層層疊疊地籠罩着這片占地千畝的古老莊園。白牆黛瓦的徽派建築群依山勢錯落,飛檐鬥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蟄伏的巨獸。
但今的蘇園,卻無半分江南園林的雅致閒適。
從山門到正廳“致遠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着的已非尋常護院,而是一隊隊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勁裝漢子。他們太陽高高鼓起,腰間鼓囊,行走間步伐一致,帶着一股久經沙場的煞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莊園各處關鍵節點——假山、古井、廊橋、月洞門——都被新添了奇異的裝飾:或是懸掛着繪滿朱砂符籙的黃幡,或是埋下了刻畫着扭曲紋路的黑色石樁,又或是在不起眼的角落,擺放着造型猙獰的青銅獸首。隱隱間,構成一個籠罩整個蘇園的龐大陣勢。
致遠堂內,氣氛更是凝重如鐵。
能容納數百人的大廳,此刻已坐了近半。九張紫檀太師椅呈半環形擺放在主位下首,代表江南九大世家的席位。已有六家到場:除蘇家外,陳家、王家、李家、趙家、周家的話事人或代表均已落座,彼此間眼神交錯,低聲交談,神色各異。
更外圍的座位上,則是一些次一級的世家代表、江南商界巨頭,以及……幾個打扮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
左首角落,坐着一名身穿杏黃道袍、頭戴混元巾的老道,閉目養神,手中拂塵搭在臂彎,氣息飄渺。他是龍虎山當代外事長老,玄誠子。
右首靠窗處,則是一名穿着藏紅色喇嘛僧袍、膚色黝黑的中年僧人,手中緩緩轉動着一串骨珠,嘴唇無聲開合,似在誦經。來自雪域噶舉派的護法上師,多吉。
而在最不起眼的柱子陰影裏,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連面容都隱藏在兜帽下的身影,靜靜站立,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卻讓所有經過他附近的人,都不自覺地感到一股陰冷寒意。
大廳主位之上,蘇家老太爺蘇鎮嶽,正襟危坐。
他已年過七旬,頭發花白,但面色紅潤,雙目開合間精光內蘊,身形並未因年歲而佝僂,反而有種山嶽般的沉穩氣度。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對溫潤如玉的太極球,目光平靜地掃視着下方衆人,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老,”坐在蘇家下首第一位的陳家家主陳觀海,一個面色紅潤的富態老者,率先開口,“今將我等齊聚於此,不知究竟所爲何事?還有,葉家席位空懸,葉擎天也未曾到場,這……”
蘇鎮嶽手中太極球微微一停,隨即繼續轉動,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葉家驟逢變故,葉家主悲痛過度,不便前來。至於今之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緩緩道:“一爲清理門戶,懲治殘害我蘇家子弟、強占葉家產業的狂徒林淵,給江南同道一個交代。”
“二爲……商議我江南九大世家,乃至在場諸位有緣之人,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大變’。”
“大變?”有人疑惑。
蘇鎮嶽不語,只是看向角落的玄誠子。
玄誠子緩緩睜眼,眸中似有電光一閃,聲音清越:“無量天尊。蘇居士所言不虛。貧道奉天師法旨下山,正是爲‘靈復蘇、墟門將開’之兆。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大機緣,亦是大劫數。”
多吉上師停下念珠,聲音渾厚如鍾:“我佛慈悲,亦示警雪域。靈機躁動,魔障漸起。須早做準備。”
兩人開口,分量極重。龍虎山、雪域佛門,皆是傳承久遠的超凡勢力,他們的話,無人敢等閒視之。
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
“靈復蘇?難道古籍記載是真的?”
“墟門……那是什麼?”
“難道我祖上流傳的那些‘仙緣’傳說……”
蘇鎮嶽抬手,壓下嘈雜,沉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今既然請諸位前來,自會將部分真相公示。但在此之前,須先解決我江南內部之事,以免外敵未至,內亂先起。”
他目光轉向廳外,聲音陡然轉冷:“帶上來!”
兩名氣息彪悍的蘇家護衛,押着一個被五花大綁、渾身血污、氣息萎靡的中年人走進大廳,將他狠狠摜在地上。
正是蘇承德!
幾不見,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神渙散,口中喃喃,似乎神智已有些不清。
“二叔!”坐在蘇家席位上的一個青年猛地站起,滿臉悲憤,他是蘇承德的獨子蘇明遠。
“坐下!”蘇鎮嶽冷冷瞥了他一眼,蘇明遠臉色一白,咬牙坐回。
蘇鎮嶽看向衆人,痛心疾首道:“此孽障蘇承德,爲謀私利,勾結外人,迫害親侄女清雪,致其失蹤,更險些害死我蘇家血脈!罪不容誅!今,老夫便當着江南諸位同道的面,執行家法,以正門風!”
他話音落下,一名面無表情的蘇家執法長老上前,手中捧着一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刀。
“蘇承德,你可知罪?!”蘇鎮嶽厲聲喝問。
蘇承德仿佛被驚醒,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到鬼頭刀,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忽然嘶聲大喊:“不!不要我!爹!爹!我知道錯了!是……是他們我的!是‘接引使’!他們抓了明遠他娘!我沒辦法啊!”
接引使?!
這個詞如同驚雷,讓不少知情人臉色驟變!
蘇鎮嶽眼中寒光爆射,似乎沒料到蘇承德會在此時說出這個詞,厲喝道:“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行刑!”
執法長老舉刀。
“且慢!”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突兀地在大廳門口響起。
所有人霍然轉頭!
只見大廳那兩扇沉重的花梨木大門,不知何時已無聲洞開。
門外,晨霧氤氳。
一道挺拔如鬆的黑色身影,沐浴着微光,邁步而入。
他懷裏,抱着一個穿着白色公主裙、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把小臉埋在他肩頭,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廳內黑壓壓的人群。
林淵,到了。
他身後,跟着鐵塔般的玄武,以及八名氣息沉凝如淵的修羅殿衛。他們如同最忠誠的影衛,拱衛着他們的王。
一步,兩步。
林淵抱着曉曉,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徑直走向大廳中央。
所過之處,人群如同被無形之力分開,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通路。
最終,他在距離蘇鎮嶽主位十步之處停下。
目光平靜地掃過蘇承德,掃過蘇鎮嶽,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角落那個黑袍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蘇家的家事,我本不該管。”林淵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但蘇承德口中的‘接引使’,與我妻蘇清雪的失蹤有關。這個人,我要帶走。”
“放肆!”蘇鎮嶽拍案而起,須發皆張,“林淵!你強占葉家產業,打傷葉家嫡子,今竟敢擅闖我蘇園,還敢口出狂言?!真當我江南無人嗎?!”
他話音落下,廳內四周那些勁裝漢子齊齊上前一步,手按腰間,氣凜然!整個致遠堂的溫度驟然下降!
玄誠子與多吉上師同時抬眼,目光落在林淵身上,露出凝重之色。
那陰影中的黑袍人,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面對這劍拔弩張的陣勢,林淵神色不變,只是低頭對懷裏的曉曉柔聲道:“怕嗎?”
曉曉摟緊他的脖子,搖搖頭,細聲說:“有爸爸在,不怕。”
林淵微微一笑,抬頭,看向蘇鎮嶽,語氣平淡:“蘇鎮嶽,你不用演了。今之局,本就是你爲我而設。借清理門戶之名,引我前來。又請來龍虎山、雪域佛門的高人,還有……”
他目光再次轉向那個黑袍人:“這位藏頭露尾的朋友。不就是爲了我手中關於‘昆侖’的信息,還有……我女兒嗎?”
最後三個字,如同冰錐,刺破所有僞裝!
蘇鎮嶽臉色終於變了變,但隨即恢復冷厲:“黃口小兒,胡言亂語!諸位,此子殘暴不仁,身懷異術,更疑似與邪魔外道有染!今若不除之,必成江南大患!請諸位助我蘇家,誅此獠!所得‘昆侖’之秘,蘇家願與諸位共享!”
共享昆侖之秘!
這個誘惑太大了!
陳觀海等人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眼神閃爍。
玄誠子與多吉上師對視一眼,微微皺眉,卻並未立刻表態。
而那黑袍人,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陰影下,露出一雙沒有絲毫人類感情、仿佛兩顆黑水晶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淵……懷中的曉曉。
一個澀、嘶啞,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
“靈韻之體……初醒……極品……鑰匙……”
話音未落!
“嗡——!!!”
整個蘇園大地,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致遠堂地面那些新刻的詭異紋路,瞬間亮起刺目的血光!
大廳外,假山、古井、廊橋、月洞門……所有布置了黃幡、石樁、獸首的節點,同時爆發出沖天光柱!
赤、黑、青、白、黃五色光柱交織,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光罩,將整個致遠堂乃至周邊百米範圍,徹底籠罩!
光罩內,一股沉重、粘稠、充滿惡意的力量彌漫開來,壓制着所有人的真氣、內力甚至行動!
“陣法?!”
“蘇鎮嶽!你竟敢在祖地布下此等邪陣?!”
陳觀海等人駭然色變,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如同陷入泥沼,動作遲滯,體內真氣運轉不暢!
玄誠子臉色一沉,拂塵一掃,清光蕩開身周三尺邪力,沉聲道:“五煞鎖靈陣?蘇居士,此陣有傷天和,你意欲何爲?!”
多吉上師身上泛起淡淡金光,護住周身,手中骨珠轉動加速,看向蘇鎮嶽的目光已帶上冷意。
蘇鎮嶽立於主位,在陣法加持下,氣勢暴漲,白發無風自動,厲笑道:“諸位莫慌!此陣只爲困住這魔頭,以免其逃脫!待老夫擒下他,取得‘昆侖’之秘與‘靈鑰’,自會撤去陣法,與諸位分享!”
他目光如毒蛇,死死盯着林淵:“林淵!今這五煞鎖靈陣,乃我蘇家祖傳,又經高人改良,專克武者真氣、修士靈力!你就算是大宗師,在此陣中也只能發揮三成實力!束手就擒,交出你女兒和所有秘密,老夫或可留你全屍!”
陣法壓制下,玄武等人確實感到氣息一滯,動作明顯遲緩,臉色變得凝重。
然而,被陣法重點關照、身處壓力核心的林淵,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甚至有空低頭,幫曉曉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然後,他才抬眼,看向志得意滿的蘇鎮嶽,又看了看那個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的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煞鎖靈陣?”
“改良?”
他抱着曉曉,向前踏出一步。
隨着他這一步踏出,身周那粘稠如膠的五煞邪力,如同遇到烈的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消融、退散!
他身周三尺,自成淨土!
“誰告訴你們……”
林淵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刮過每個人的靈魂。
“我的力量,需要靠真氣,或者……靈力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
一股難以形容、仿佛來自洪荒遠古、帶着屍山血海般純粹伐與毀滅氣息的暗紅色氣流,自林淵體內,轟然爆發!
修羅戰氣,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