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金頂。
夕陽將最後一抹血色塗抹在雲海之上,旋即沉入遠山。
暮色四合,天地蒼茫,往清幽絕塵的蜀山聖地,今卻人影幢幢,氣氛凝重如鐵。
以“洗劍池”爲中心,方圓數裏的平台與崖坪上,各色人等涇渭分明地占據着位置。
東側,以蜀山劍派掌門凌虛子爲首,數十名白衣負劍的弟子,按七星方位肅立,劍氣隱隱連成一片,肅沖霄。
凌虛子本人一襲青衫,負手立於池畔古鬆下,須發在晚風中微拂,面色沉靜,唯有按在鬆紋劍柄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西側,是龍虎山張天師與雪域多吉上師。
張天師身後跟着八名手持拂塵、背負法劍的道人,布成一個簡易的八卦陣勢,氣息縹緲卻渾厚。
多吉上師則盤坐在一方蒲團上,低聲誦經,手中骨珠轉動,周身隱有金色梵文流轉。
南北兩側,則較爲雜亂。
有唐門殘部,在唐絕影帶領下,人人帶傷,卻眼神決絕。
有聞訊趕來的其他正道宗門代表,如青城、峨眉、崆峒等,多是掌門或長老親至。
也有少數氣息晦澀、行蹤隱秘的散修,沉默地立於角落陰影中。
更遠處,山道入口已被蜀山弟子封鎖。
但仍有不少江湖人士、小世家代表聚在山門外,翹首以盼,議論紛紛。
“聽說今月圓,那傳說中的‘墟門’要投影顯現!”
“何止!九把能開啓仙門的‘靈鑰’也會齊聚!”
“修羅傳人林淵今也會來!他可是了巡天使者的狠人!”
“也不知是福是禍……總覺得心驚肉跳。”
山風嗚咽,卷起鬆濤陣陣。
空氣中,除了山野清氣,還彌漫着一股越來越明顯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仿佛暴風雨前,沉悶到極致的寧靜。
“來了!”
不知誰低呼一聲。
所有人精神一振,齊刷刷望向東南天際。
只見兩道流光,一金一青,破空而來,速度極快,轉瞬即至。
金光落地,顯出玄武鐵塔般的身軀,他懷中抱着依舊沉睡的曉曉,身旁跟着神色緊張又帶着幾分堅毅的唐靈兒。
青光斂去,林淵身影浮現。
他今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槍,面容平靜無波。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掃過全場時,掠過一絲冰冷的銳意。
他的出現,讓原本有些嘈雜的金頂,瞬間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敬畏、好奇、忌憚、期盼……種種情緒交織。
“林道友。”凌虛子率先抱拳。
“林小友。”張天師與多吉上師也微微頷首。
林淵對衆人點頭示意,目光最終落在玄武懷中的曉曉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旋即恢復冷峻。
“時辰將至,開始吧。”
張天師上前一步,袖袍一揮。
一卷古樸的陣圖凌空展開,散發出玄奧晦澀的氣息。
“諸位道友,此乃‘兩儀微塵陣’陣圖核心。老道與多吉上師主陣眼,需八位修爲精純、心志堅定之道友,分鎮八卦方位,助我等布陣。”
他目光掃過凌虛子、唐絕影等人。
“此陣一旦布下,可暫時扭曲局部空間規則,隔絕墟門投影對靈鑰的強行牽引,爲林小友爭取時間。然主持陣位者,需承受陣法反噬與外界壓力,或有修爲受損、心神受創之險。請諸位量力而行,自願上前。”
話音落下,短暫的沉默。
“蜀山,願鎮‘乾’位。”凌虛子毫不猶豫,踏前一步。
“青城願鎮‘坤’位。”一名青袍老道沉聲道。
“峨眉願鎮‘離’位。”一位手持玉拂塵的尼姑合十。
“崆峒……”
“唐門雖殘,願盡綿力,鎮‘艮’位!”唐絕影咬牙上前。
很快,八卦方位各有高人鎮守。
張天師與多吉上師對視一眼,同時飛身而起,懸於洗劍池上空。
“布陣!”
隨着張天師一聲清喝,他與多吉上師同時手掐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陣圖光華大盛,化作無數光點,融入虛空。
鎮守八方的八位高手,也各自將真氣、劍意、佛力等注入陣位。
“嗡——!”
無形的波動以洗劍池爲中心擴散開來。
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漣漪,衆人明顯感覺到,周遭的空間變得有些“粘稠”,光線也略微扭曲。
一種玄而又玄的隔絕之感,緩緩形成。
兩儀微塵陣,初成!
就在陣法波動趨於穩定之時——
“嗡……”“嗡……”
不同的方位,接連傳來奇異的共鳴震動!唐靈兒率先悶哼一聲,攤開雙手。
掌心那對銀色印記,不受控制地亮起,散發出幽幽光芒。
緊接着,人群中有三人身體同時一震。
一個來自嶺南世家的瘦弱少年,脖頸後浮現出淡綠色的葉狀紋路。
一位西域來的苦行僧,眉心裂開一道細微的金色豎痕。
還有一個躲在散修隊伍裏、毫不起眼的麻衣老者,口衣襟無風自動,透出赤紅色的火光。
四道光芒,彼此呼應,搖曳生輝。
“是靈鑰印記!”
“果然不止唐門小姐一人!”
“另外三個藏得好深!”
人群動。
持有靈鑰的四人,除了唐靈兒早有準備,其餘三人皆面露驚惶,顯然對自己身懷印記之事並不完全知曉,或是被迫隱瞞。
“靜心凝神,勿懼勿慌。”張天師的聲音如同清泉,撫平躁動,“印記共鳴,是受墟門牽引所致。陣法已起,可護爾等靈識不失。”
四人聞言,勉強鎮定下來,依言盤坐,努力控制體內躁動的印記力量。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咦?”
一直閉目感應的多吉上師,忽然睜眼,看向林淵方向。
確切的說是看向玄武懷中的曉曉。
只見沉睡的曉曉,周身不知何時,彌漫起一層極淡的、如夢似幻的青色光暈。
那光暈柔和純淨,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至高韻味。
更奇特的是,她頸間雖已無黑色令牌,但光暈之中,隱隱有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蓮虛影,若隱若現。
雖然未曾亮起如唐靈兒等人那般明顯的印記光芒。
但這青蓮虛影一出現,另外四人的印記光芒,竟同時微微一滯,仿佛遇到了某種位格上的壓制,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這是……”張天師眼中精光一閃,“先天道韻?!莫非……”
他看向林淵,林淵微微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
張天師深吸一口氣,眼中震撼難掩,但此刻無暇多問。
就在此時!
“轟隆——!!!”
九天之上,毫無征兆地響起一聲悶雷!
不是來自雲層,而是來自……虛空深處!
所有人抬頭。
只見原本清朗的夜空,星辰仿佛被無形之手攪動,開始混亂地旋轉、位移!
一輪皎潔的圓月,不知何時已懸於中天。
月光卻不再是銀白,而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詭異的血色!
月華如血,灑落金頂。
洗劍池平靜的水面,開始無風起浪,池水變得渾濁,倒映出的月亮,仿佛一只猩紅的巨眼。
“來了……”凌虛子握緊了劍柄,聲音澀。
血色月華最濃鬱處,空間開始扭曲、折疊。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將另一片空間的景象,強行“擠壓”到現實之中。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
漸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浩瀚、古老、蒼涼的景象:
巍峨連綿、遠超尋常認知的巨型山脈輪廓,山脈之上,懸浮着無數殘破的宮殿樓閣,有些甚至倒懸於天。
山脈中央,一座接天連地的九層白玉巨塔,巍然聳立,塔身纏繞着肉眼可見的、濃鬱到化不開的靈氣洪流。
塔頂,隱約可見幾道被鎖鏈束縛的渺小身影。
更遠處,似有無盡星河流轉,又似有混沌氣息沉浮。
一股宏大、威嚴、冰冷、仿佛凌駕於衆生之上的浩瀚氣息,透過那扭曲的投影,絲絲縷縷地滲透而出。
盡管有兩儀微塵陣的隔絕,盡管只是投影。
但那氣息降臨的刹那。
金頂上,除了少數幾位頂尖高手。
其餘所有人,都感到神魂戰栗,雙腿發軟,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卑微感!
這就是……昆侖墟?!
“鎮守心神!陣法全力運轉!”
張天師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衆人耳邊。
他與多吉上師同時噴出一口精血,融入陣法。
八位鎮守者也是咬牙怒吼,將修爲催發到極致。
兩儀微塵陣的光幕猛地一亮,將那滲透而來的墟界威壓,強行阻隔在外。
衆人壓力一輕,但臉色更加難看。
僅僅是一個投影的氣息,就如此恐怖。
那真正的昆侖墟,又該是何等景象?
墟門投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
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洞開,連接兩界。
而唐靈兒等四名靈鑰持有者,身上的印記光芒,已經亮如小型火炬,瘋狂搖曳,與那投影中的白玉巨塔,產生着強烈的共鳴牽引。
曉曉周身的青蓮虛影,也微微顫動,似乎要融入那月華與投影之中。
林淵抬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着投影中那座白玉巨塔的塔頂。
清雪……就在那裏。
他握緊了拳頭,修羅戰氣在體內無聲咆哮,蓄勢待發。
手中的黑色令牌,早已滾燙。
張天師的聲音傳入他耳中:“林小友,時機將至!投影完全凝實、血祭之力開始接引九鑰的刹那,是空間壁壘最薄弱的時刻!也是你持令牌闖入的唯一機會!但只有一息!”
林淵重重點頭。
目光如炬,鎖定了投影中,白玉巨塔下方,一處能量流轉略顯紊亂的節點。
那是蘇清雪魂力指引的,相對薄弱的“入口”。
全場死寂。
只剩下陣法運轉的嗡鳴,印記共鳴的震顫,以及……那越來越近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沉重呼吸。
血月當空。
墟門將開。
九鑰齊鳴。
風暴,已至臨界。
林淵緩緩踏前一步,周身,暗紅色的氣流,開始無聲繚繞。
如同即將撲向獵物的……洪荒凶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