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戀”。
這兩個字像被施了魔法，一旦說破，便無處不在。
遊戲還是那個遊戲，槍聲依舊激烈，戰術依舊需要執行。但有些東西，就是不一樣了。
周燃指揮她的語氣沒變，依舊簡潔直接，可林薇總覺得，那冷硬的語調底下，似乎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或者說，是某種心照不宣的親昵。
比如在她成功補掉一個人頭後，他會說：“嗯，沒白教。”尾音會微微上揚。
比如在她不小心被擊倒時，他會一邊快速解決敵人，一邊說：“等着，馬上來。”聲音裏少了以往的嫌棄，多了點安撫。
他甚至開始在一些極其細微的地方關照她。
“你那邊下雨了？”有一晚，他聽到林薇這邊傳來隱約的雨聲和室友抱怨衣服沒收的對話。
“嗯，挺大的。”
“窗戶關好，別着涼。”
還有一次，林薇隨口抱怨了一句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全是肥肉，難吃死了。第二天晚上上線，周燃的第一句話就是：“今天吃飽了沒？”
這些看似隨意的關心，像細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林薇的心。她一邊享受着這種隱秘的甜蜜，一邊又因爲這種關系的轉變而有些無所適從。
她開始在意自己遊戲裏的形象，偷偷用攢下的遊戲金幣買了個好看的女性發型和衣服，不再是那個醜醜的初始角色。
周燃顯然注意到了。
“換衣服了？”他問，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林薇有些不好意思。
“還行。”他評價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比之前那個順眼點。”
就這簡單的幾個字，讓林薇對着屏幕偷偷笑了好久。
這種隔着屏幕、依靠聲音和文字維系的情感，新鮮又，帶着不確定的忐忑和巨大的吸引力。
然而，打破這種純粹“網戀”狀態的契機，來得比林薇想象中要快。
周三下午，林薇有一節必修的大課《傳播學理論》，在A大最大的階梯教室。她因爲台裏有點事耽擱了，趕到教室時已經快上課，只能從後門溜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
剛拿出書本和筆記，就聽到旁邊傳來幾個女生壓抑着興奮的低聲議論。
“快看！是周燃！”
“他今天居然來上課了？稀客啊！”
“計算機系的那個？打遊戲超厲害的那個？”
“對啊！又帥又酷，就是脾氣好像不太好……”
周燃？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順着她們的目光朝前望去。
在階梯教室中前排的位置，一個穿着簡單黑色T恤的男生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背影挺拔，肩線流暢，一頭利落的短發看起來有些桀驁不馴。他戴着耳機，似乎完全隔絕了周圍的嘈雜，正低頭專注地看着手機屏幕，側臉輪廓在窗外光線的勾勒下，顯得清晰而冷峻。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林薇也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真的是他……
那個在遊戲裏帶着她大四方、聲音又冷又傲、前幾天剛剛和她確認了“網戀”關系的……“燃”。
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臉頰。林薇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異樣。
她從來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他。
台上的老教授已經開始講課，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偌大的教室裏回蕩。但林薇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她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黑色的背影。
他好像很忙，手機屏幕一直亮着，手指時不時快速敲擊幾下，像是在回消息，或者……在打遊戲？
就在這時，林薇放在桌下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Ran：【在？】
林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他怎麼會這個時候發消息？難道他看見她了？不可能啊，她坐在最後面……
她強作鎮定，小心翼翼地回復：【嗯，在。有事？】
Ran：【沒事。上課，無聊。】
林薇看着這行字，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個依舊低着頭、仿佛與世界隔絕的背影，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他們明明在同一個空間，卻靠着網絡聯系。
林薇：【什麼課？】
Ran：【不知道，選修，湊學分的。】
林薇：“……”
果然是學霸的任性。
Ran：【你呢？在嘛？】
林薇指尖微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我也在上課。】
Ran：【哦。什麼課？】
林薇：【傳播學理論。】
消息發出去後，林薇緊緊盯着前排那個背影。
她看到，那個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原本懶散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坐直了一些。他低頭看着手機，手指停頓了片刻。
然後，林薇看到，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狙擊鏡，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和座椅，帶着一絲探尋和不確定，直直地朝着教室最後一排掃了過來。
林薇猝不及防，瞬間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銳利和一絲未散的慵懶。此刻，那雙眼底清晰地映照出驚訝，以及一種……逐漸了然和玩味的光芒。
他看見她了！
林薇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像只被釘在座位上的兔子，完全忘記了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
周燃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他似乎確認了什麼，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微小而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說：“找到你了。”
隨即，他轉回了頭，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機，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生。
但林薇的手機，緊接着就震動了一下。
Ran：【傳播學理論？】
Ran：【巧了。】
Ran：【我也在。】
Ran：【回頭。】
Ran：【原來學姐……】
Ran：【也會臉紅。】
林薇看着屏幕上接連跳出的消息，尤其是最後那句“也會臉紅”，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的臉現在肯定紅得沒法看！
他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她，還看到了她因爲他回頭而臉紅的樣子！
太丟人了！
林薇猛地趴倒在桌子上，把滾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裏，羞得無地自容。
而教室中前排，周燃看着手機屏幕上再無回復的聊天框，想象着後排那個此刻可能正羞憤欲絕的“學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悅和明朗。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向講台，破天荒地覺得，這無聊的選修課，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原來他的“網戀”對象，現實中是這個樣子。
清秀，溫婉，看起來……很乖。
而且，那麼容易臉紅。
周燃舔了舔有些發的嘴唇，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興味。
網戀？
現在看來，是時候考慮一下……“現實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