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西北的夜風刮起來沒完沒了,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拍打着窗櫺。

軍工城的熄燈號已經吹過好一會了。

陸野白天忙了一天,正踩着滿地清冷的月光往回走。路過家屬院那排平房時,大部分窗戶都黑了,唯獨他那間屋子,還透着一點昏黃的光亮。

陸野腳步頓了一下。

往常這時候,屋裏應該是一片漆黑,冷灶涼炕。他推門進去,只有滿屋子的清冷和那張亂得像狗窩一樣的單人床等着他。

但今天跟以前不一樣。

屋裏有人!

那個被他拎回來的、嬌滴滴的“麻煩精”。

陸野眉頭皺起,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他習慣了獨來獨往,這屋裏突然多個人,還是個嬌滴滴的瓷娃娃,光是想想就覺得還要再打一場硬仗。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推開了那扇綠漆木門。

並沒有預想中的哭鬧聲,也沒有意料之中的滿地狼藉。

屋裏很靜。

頭頂那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被擦得鋥亮,光線柔和地灑下來。原本堆滿雜物、落滿灰塵的地面被掃得淨淨,連那個壞掉的破收音機都被整齊地碼放在牆角。

最顯眼的是窗戶底下。

蘇清晚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單薄睡衣,正坐在床邊。她手裏拿着針線,低着頭,正在縫補一件軍綠色的作訓服——那是他早上隨手扔在椅背上,袖口掛了個口子的那件。

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那原本蒼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暖玉般的柔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寧靜。

這一幕,哪怕是在最不切實際的夢裏,陸野也沒敢想過。

聽到開門聲,蘇清晚抬起頭。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裏的風。手裏正好打完最後一個結,她用牙齒咬斷線頭,動作自然得就像這屋子裏的女主人已經當了很多年。

陸野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外面的寒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名爲“家”的熱流,順着血管往心髒裏鑽。但他很快就把這種感覺掐滅了。

他是刀尖上舔血的人,這種溫吞吞的子,會磨軟他的骨頭。

“嗯。”

陸野冷硬地應了一聲,反手關上門,把溫馨和外面的荒涼隔絕開來。

他大步走到桌邊,把軍帽摘下來掛好,視線掃過那張被收拾得能當鏡子照的大書桌,心裏多少有些意外。這嬌氣包看着路都走不動,活倒是利索?

“還沒睡?”陸野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的背心,渾身肌肉緊繃着。

蘇清晚放下手裏的衣服,拍了拍床鋪:“等你。”

兩個字,讓陸野剛拿起來的水杯差點沒拿穩。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蘇清晚:“等我什麼?”

屋裏的空氣瞬間變得尷尬起來。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一張床。這就面臨着一個極其現實且嚴峻的問題——怎麼睡?

這屋子就這麼大,除了那張一米二寬的硬板床,連個打地鋪轉身的地方都費勁。

陸野看着蘇清晚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心裏一陣發緊。這女人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危險?

陸野把心一橫,轉身走到櫃子前,拽出一床備用的舊棉被。那棉被有些年頭了,硬邦邦的,但這會兒哪怕是睡釘板,他也得睡。

他把被子往地上一扔,動作粗魯,帶着一股子跟自己較勁的意味。

“睡覺。”

“你睡床,我睡地。”

說完,他就要往地上躺。

“不行。”

蘇清晚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強硬。

陸野動作一僵,回頭看她,語氣裏帶着味:“蘇清晚,別得寸進尺。床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蘇清晚沒被他的黑臉嚇住,她站起身,走到陸野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氣直往陸野鼻子裏鑽,比那些劣質香水好聞一百倍。陸野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身側的手掌緩緩握成拳。

蘇清晚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泥地,又把目光移到陸野的左膝蓋上。

“這地是直接鋪在戈壁灘上的,返厲害,到了後半夜跟冰窖沒區別。”她指了指陸野的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分析一台故障機器,“你的左腿膝蓋半月板應該受過傷,韌帶也有陳舊性撕裂。剛才你進門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了一些,而且下意識地在規避膝蓋受力。”

陸野瞳孔猛地一縮。

這傷是他兩年前在邊境執行任務時留下的,除了軍醫和上級,本沒人知道。平時他走路極力掩飾,連帶了自己好幾年的警衛員都沒看出來,這女人一眼就看透了?

“你怎麼知道?”陸野聲音沉了下來,帶着幾分探究和警惕。

蘇清晚沒解釋什麼是人體工學和步態分析,那是幾十年後的概念。

她只是淡淡地說:“久病成醫。我看人走路看得多了,哪兒疼哪兒不舒服,一眼就能瞧出來。”

她彎下腰,那雙纖細的手抓住陸野手裏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試圖把它拽起來。

“你有老寒腿,要是睡一晚上水泥地,明天早上估計得讓人抬着去出。”

陸野看着那只抓着被子的白皙小手,心裏那道堅硬的防線,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縫。

在這裏,沒人問過他腿疼不疼。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全軍區的“戰神”,是鐵打的漢子。

“我不怕冷。”陸野嘴硬,手卻沒敢用力奪被子,生怕把她那細胳膊給拽脫臼了。

“我怕。”蘇清晚看着他的眼睛,說得理直氣壯,“你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也是我的長期飯票。你要是癱了,我下半輩子指望誰?”

陸野:“……”

這話聽着怎麼就這麼別扭,又這麼……讓人沒脾氣?

“那你說怎麼辦?”陸野鬆了手,有些煩躁地抓了抓板寸頭,“這床就這麼大......”

“上來睡。”

蘇清晚指了指床鋪的裏側,“一人一床被子,各睡各的。”

說着,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水盆,倒了滿滿一盆涼水。

她小心翼翼地把水盆放在床鋪的正中間,穩穩當當。

“這就是楚河漢界。”蘇清晚拍了拍手,那雙杏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咱倆井水不犯河水。誰要是晚上睡覺不老實,越過了這條線打翻了水,誰就是小狗。”

陸野盯着那杯水,又看了看蘇清晚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氣笑了。

他在戰場上跟敵人拼刺刀都沒皺過眉,豈能被一個女人用一盆水給拿捏?

“行。”

陸野咬着後槽牙,一把抄起地上的被子,三兩下鋪在床的外側,“蘇清晚,這可是你自找的。半夜要是嚇哭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脫了鞋,和衣躺了上去。

床板發出“咯吱”一聲抗議,顯然有些承受不住兩個成年人的重量。

蘇清晚也沒矯情,吹滅了燈,鑽進了裏側的被窩。

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視覺關閉後,其他的感官就被無限放大了。

陸野躺得筆直,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鋼板。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床鋪陷下去一塊,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從身旁傳遞過來。

這比在雪地裏潛伏還要折磨人。

耳邊是蘇清晚清淺綿長的呼吸聲,鼻尖縈繞着那股該死的皂角香。陸野閉着眼,腦子裏卻像是開了鍋。

這女人心也太大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什麼?讓一個正常的、血氣方剛的成年男人睡在旁邊?

“陸團長。”

黑暗中,蘇清晚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帶着一絲剛入睡的慵懶。

陸野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什麼?”

“你心跳聲太大了,吵得我睡不着。”

陸野:“……”

他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背對着蘇清晚,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

“睡覺!”

他惡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強迫自己去想下面的訓練計劃,去想一切能讓他冷靜下來的東西。

哪怕是面對千軍萬馬,陸野也沒像今晚這麼狼狽過。

身後,蘇清晚看着那個僵硬的背影,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揚。

這男人,嘴挺硬,身體倒是挺誠實。

看來這大西北的子,也沒想象中那麼難熬。

夜色漸深,風聲依舊呼嘯。在這間小小的平房裏,兩道呼吸聲慢慢交纏在一起,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生出了幾分相依爲命的溫度。

只是此時的陸野還不知道,這所謂的“楚河漢界”,到了明天早上,注定是要變成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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