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空氣熱得有些燙人。
陸野那只原本護在蘇清晚腰間的大手,忽然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猛地收了回來。他後退半步,甚至還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試圖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心猿意馬。
“咳!肯定是太陽太大了,熱得不行!”
陸野板着臉,聲音卻有些發緊,隨手扯了扯衣領。
蘇清晚看着窗外的月光,再看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出去的別扭樣,眼底劃過一絲狡黠。她也沒拆穿,只是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剛才弄亂的衣擺。
“嗯......確實!太陽......挺大的”
陸野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掛衣服的架子旁,從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他拿着那個紙包,在手裏掂了掂,神色竟然比剛才抱她的時候還要不自在幾分。他在原地躊躇了兩秒,才像是個要去炸碉堡的敢死隊員一樣,幾大步走到蘇清晚面前,把紙包往她懷裏一塞。
“給你的。”
動作生硬,語氣巴。
蘇清晚一愣,捧着那個還帶着他體溫的紙包。
“這是什麼?”
“津貼發了,順路去了趟供銷社。”陸野視線飄忽,盯着房頂上那個並沒有什麼花紋的燈泡,“我看別人媳婦都有,你也得有。”
蘇清晚心裏猛地一跳。
這算是……禮物?
活了兩輩子,上輩子都在跟冷冰冰的圖紙打交道,這輩子剛來就遇上這麼個糙漢子。這還是頭一回有男人這麼正式地送她東西。
她心裏涌起一股名爲期待的小火苗。
會是什麼呢?發卡還是圍巾?
蘇清晚滿懷期待,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層牛皮紙。
紙包打開的一瞬間,那股期待的小火苗,“滋”地一聲,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角瘋狂的抽搐。
只見那牛皮紙裏,靜靜地躺着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頭巾。
如果是普通的頭巾也就罷了。
但這頭巾的配色,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底色是那種極其正宗的“大紅”,紅得刺眼。上面繡着幾朵碩大無比、配色極其豔麗的“大綠”牡丹花。
紅配綠,賽狗屁。
最絕的是,在牡丹花的正中央,還印着四個金燦燦的宋體大字——“勞動光榮”。
蘇清晚捏着那條頭巾的一角,感覺自己的審美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擊。
這也太……硬核了吧?
“怎麼樣?”
陸野見她半天沒說話,以爲她是高興傻了,語氣裏居然帶上了幾分求表揚的得意,“售貨員說這是上海那邊最流行的款,的確良的料子,結實,不掉色。這顏色喜慶,襯你白。”
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
“這上面還有字,寓意好。咱們是勞動人民,就要勞動光榮。”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想要把這塊布扔回去的沖動。
她抬起頭,看着陸野那張寫滿了“我很有眼光快誇我”的冷峻臉龐。這個在戰場上伐果斷的男人,爲了給她挑禮物,肯定在供銷社那個滿是香粉味的地方擠了一身汗,還得聽售貨員大媽忽悠。
只能說這份笨拙的心意,比什麼名牌絲巾都要沉。
“好看。”蘇清晚忍着笑,把那條紅綠大花的頭巾抖開,“陸團長眼光獨到,這確實……很喜慶。”
“那是。”陸野嘴角瘋狂上揚,還要裝作不在意,“戴上試試。”
蘇清晚也不矯情,對着鏡子,把那條充滿年代感的頭巾圍在了頭上,還在下巴處打了個結。
原本這種土得掉渣的配色,戴在一般人頭上那就是村姑進城。可蘇清晚那張臉長得實在太好了,皮膚白得像雪,五官精致。被這大紅大綠一襯,反而透出一股子別樣的明豔和俏皮,像是一朵開在戈壁灘上的野玫瑰。
陸野看得眼神發直,喉結又開始不聽話地滾動。
“好看嗎?”蘇清晚轉過身,在他面前轉了個圈,那“勞動光榮”四個大字隨着她的動作晃動。
“好看。”陸野重重點頭,聲音低沉沙啞,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豔和占有欲。
陸野喉結滾動,往前走了一步,剛想伸手去摸摸那朵牡丹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
“陸團長!陸團長在家嗎?”
是警衛員小趙的聲音,聽着有點慌張,甚至帶着幾分不知所措。
陸野不得不鬆開手,皺着眉拉開門。
“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小趙站在吉普車旁,敬了個禮,表情卻像是吞了只蒼蠅一樣怪異。
“報告團長!大門口……大門口來了個女人!穿得……挺那啥的,非要往裏闖!“
“誰?”陸野不耐煩地問。
小趙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陸野身後的蘇清晚,聲音壓低了八度:“她說……她說她叫蘇夢夢,是您名正言順的未婚妻!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現在住您屋裏的這個,是個冒牌貨,是騙婚的賊!”
陸野臉上的柔情在這一秒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比戈壁灘的夜風還要冷的寒霜。
蘇夢夢。
這個名字像是一刺,在這個原本溫馨的夜晚狠狠扎了進來。
蘇清晚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紅頭巾,眼底劃過一抹冷意。
來得真快啊。
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蘇夢夢?”陸野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陰鷙得嚇人,“她還有臉來?”
“說是被那個暴發戶騙了婚,錢也被卷跑了,現在哭着喊着說是被的,是被裏面這位……被嫂子打暈了替嫁的!”小趙在門外語速飛快地匯報,“現在門口圍了一大圈人,都在指指點點,說……說您娶了個騙子!”
陸野猛地拉開門,那股子煞氣嚇得門口的小趙退後了兩步。
“騙子?”
陸野冷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蘇清晚。
“陸野。”
蘇清晚開口了,聲音平靜。
“既然正主來了,那就去見見吧。有些賬,也該算算了。”
她走到陸野身邊,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帶我去看戲。”
陸野低頭看着挽在自己臂彎裏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頭上那條他親手挑的頭巾。
“好。”
陸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我看誰敢動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