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綠柳如煙,畫舫穿行。
京城最有名的“蘭亭詩會”正在水榭樓台間舉行。
這裏是才子佳人的揚名之地,也是各種流言蜚語的發酵之所。
今詩會的焦點,無疑是新科探花郎陸雲舟。
他被一群同窗好友與愛慕他的貴女們圍在中央。
一身月白儒衫,面容俊秀,氣質清雅,只是眉宇間帶着一抹憂鬱和悵然。
他時而舉杯望天,時而臨風長嘆,引得衆人紛紛關切探問。
“雲舟兄,何故如此神傷?”
“莫非……還在爲與靖安侯府的婚事煩憂?”
一位與他交好的進士試探着問道。
陸雲舟聞言,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個苦澀而又豁達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然後緩緩開口:“罷了,往事休要再提。”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她既選擇了那條直上青雲的榮華富貴之路,我……唯有祝福。”
他話說得隱晦,姿態擺得極高,妄圖將在場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衆人聽來,這分明是在暗示:
不是我陸雲舟不好,而是姜吟雪嫌貧愛富,主動退了與他的婚事,轉而攀附上了謝首輔那高枝。
一時間,同情的目光紛紛投向他。
“唉,真是世風下,人心不古!”
“想那姜姑娘也是書香門第出身,竟也如此勢利!”
“雲舟兄不必介懷!以你的蓋世才華,將來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屆時,她怕是會悔不當初!”
“就是!首輔後宅,深如瀚海,豈是那麼好待的?”
“不過是籠中一只被鎖住的金絲雀罷了,哪有與雲舟兄這般眷侶,紅袖添香來得快活自在?”
聽着這些充滿同情與吹捧的“安慰”,陸雲舟心中涌起一股病態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辜負的,重情重義的癡情才子。
而姜吟雪,則是一個利欲熏心、水性楊花的無情女人。
他要用輿論,毀了她的名聲!
讓她就算嫁入首輔府,也要背負着污點!
就在他享受着衆人的同情,醞釀着情緒。
準備再吟一首“爲伊消得人憔悴”的傷情詩來徹底鞏固自己的人設時,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從不遠處的畫舫連接廊橋上傳來。
“喲,這裏好生熱鬧。”
“不知各位在聊什麼高深學問,竟讓我們的陸大探花愁成了這副模樣?”
“說出來,也讓我也聽聽樂呵樂呵?”
衆人聞聲回頭,只見廊橋之上,姜吟雪正與兵部尚書千金周若涵,款款而來。
只一眼,全場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今的姜吟雪,穿了一身耀眼奪目的石榴紅織金長裙,裙擺上用最上等的金線繡着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華麗至極,光彩奪目。
她臉上略施粉黛,紅唇嬌豔如火,一雙杏眼波光流轉,眉眼間帶着一絲淺笑。
整個人如同一團肆意燃燒的烈火,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將滿場的庸脂俗粉都比成了塵埃。
陸雲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記憶中的姜吟雪,總是穿着素雅,在他面前低眉順眼,含羞帶怯,像一朵需要他垂憐的小白花。
他何曾見過她如此張揚,如此明豔,如此……具有攻擊性的模樣?
這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姜吟雪!
看到姜吟雪,方才還七嘴八舌替陸雲舟鳴不平的衆人,頓時一個個面紅耳赤,尷尬地閉上了嘴。
姜吟雪卻像是沒看見他們臉上的異樣,更沒理會周圍人驚豔的目光,她徑直走到陸雲舟面前。
她歪了歪頭,那雙漂亮的杏眼彎成月牙,笑吟吟地問:
“陸探花,方才聽你們在說什麼登天之路?”
“怎麼,科考完了,你這是不準備做官,改去出家修仙,想要白飛升了?”
周若涵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不妥,連忙用帕子捂住了嘴,但那雙笑得快要流出眼淚的眼睛,卻出賣了她。
陸雲舟的臉,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紫,精彩紛呈。
他沒想到姜吟雪會如此不給他面子,當着全京城才子佳人的面,如此尖酸刻薄地戳穿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怒火,決定繼續他的表演。
他擺出一副被深愛之人誤解、痛心疾首的模樣,試圖用舊情來反制她。
“雪兒……你……你何必如此咄咄人?”
他的聲音顫抖,眼中迅速蓄滿了水光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是我對不住你。但你我緣分已盡,是我福薄,配不上你。”
“你如今……得償所願,覓得良人,即將成爲首輔夫人,我爲你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在背後非議你?”
“你……你誤會我了。”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演技之精湛,足以讓戲班的頭牌小生都自愧不如。
若是以往的姜吟雪,怕是已經心軟愧疚,甚至會反過來安慰他了。
可現在,姜吟雪看着他這副深情款款的嘴臉,只覺得反胃。
她忽然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輕聲道:
“陸雲舟,你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像什麼嗎?”
不等他反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裏滿是鄙夷和嘲諷:
“就像一只被人從飯桌上踹下去的哈巴狗。”
“自己沒本事搶到那塊最肥的肉,就只能趴在桌子底下,對着能吃到肉的人狂吠,一邊流着哈喇子,一邊叫嚷着‘那肉有毒,不好吃,誰吃誰倒黴’。”
陸雲舟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絕美的臉。
姜吟雪卻沒理會他的震驚。
她優雅地直起身,退後一步,目光淡淡地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伸長了脖子豎着耳朵的衆人:
“大家或許不知道,當初我靖安侯府之所以會與陸探花議親,皆因我父親愛才。”
“見他雖有才名,卻家境清貧,恐耽誤了前程,故而起了愛才扶持之心。”
“甚至,連他此次能順利參加春闈的門路,都是我父親親自去吏部爲他打點的。”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衆人看向陸雲舟的眼神,瞬間從方才的同情、理解,變成了裸的鄙夷和不屑。
原來不是什麼門當戶對的才子佳人,而是處心積慮的“吃軟飯”!
“我靖安侯府,本想爲自己養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女婿。”
姜吟雪看着臉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陸雲舟,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誰知,卻養出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邊心安理得地靠着我侯府的權勢往上爬,一邊又在背後嫌棄我這個侯府嫡女出身太高,礙了他後攀龍附鳳、另覓高枝的路。”
她頓了頓,給了衆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才輕飄飄地拋出了那句誅心之言:
“吃着我們家的軟飯,還嫌我們家的飯太硬,硌了您金貴的牙。說的,就是你吧,陸探花?”
“你……你血口噴人!你胡說!”
陸雲舟終於崩潰了,他指着姜吟雪,聲音淒厲,氣急敗壞,再也沒有了半分才子風度。
“我胡說?”
姜吟雪輕蔑地揚了揚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撒潑打滾的傻子。
“那你倒是說說,我哪一句胡說了?”
“是我父親沒爲你上下打點,還是你沒在護國寺的涼亭裏,親口說我只是你的踏腳石?”
“陸雲舟,別把自己想得太聰明,更別把全天下的人都當成傻子。”
她說完,再也懶得在他身上浪費一絲一毫的目光,優雅地一轉身,那身如火的紅裙在空中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走了,若涵。跟這種人待在同一個地方,我怕髒了我這件新做的裙子。”
陸雲舟僵硬地站在原地,在滿場鄙夷嘲諷的目光凌遲之下,如遭雷擊,搖搖欲墜。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僞裝,他苦心經營的才子人設,都在這一刻,被姜吟雪當衆撕得粉碎,讓他顏面掃地,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