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星期五。
賀峻霆出差三天了,這是她“穿”過來後最舒服的三天。
懂得都懂。
阮星瑜卡着九點整刷開部門門禁。
坐到工位上,把保溫杯擺好,屏幕右下角貼着一張黃色便籤——是她昨晚臨走前特意貼的,寫着一行無關緊要的待辦事項。
杯口的熱氣嫋嫋上升,恰到好處,任誰看了都以爲她至少早到了十分鍾。
裝忙這件事,她早已爐火純青。
鼠標每隔三分鍾就點一下,防止屏保彈出;
桌面上永遠同時開着三四個報表窗口和一份看似復雜的底稿文檔;
接電話時,語速一定比平時快半分,偶爾夾雜幾個“數據馬上核對”“我催一下業務部”。
沒辦法。
上司看見下屬清閒,容易得紅眼病,這是職場的鐵律。
她對此接受良好。
不就演嗎?
她熟。
又一周有驚無險地滑過去。
周五下班,阮星瑜關了電腦,拎起包。
家裏的冰箱快空了,她沒走常路,特意繞去隔了三條街的那家大型生鮮超市。
那家有新鮮捕撈的蘇草魚,肉質緊實彈牙脆爽。
嚐過許多山珍海味,蘇草魚還是她的最愛。
她就好這一口,喜歡那種咬下去帶點韌勁、鮮味一絲絲滲出來的感覺。
超市裏燈火通明,生鮮區冷氣足。
她站在水產櫃前,看着水裏遊弋的幾尾蘇草魚,指了一條:“師傅,麻煩這條,去鱗去內髒。”
師傅撈魚、稱重、處理,動作麻利。
她等着,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旁邊陳列的進口牛排。
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有點晃眼。
“阮星瑜!”
尖叫聲刺穿冷氣。
阮星瑜轉頭。
看見兩張臉——原主記憶裏刻得最深的兩張臉。
養母王桂花,妹妹阮玲瑤。
王桂花確認是她,三角眼一瞪就沖過來,瘦的手直接抓她胳膊:“小賤人!電話不接,還敢叫人威脅我們?皮癢了是吧!”
指甲摳進肉裏,生疼。
阮星瑜沒掙,由她抓着,只抬眼看了看超市頂燈。
真亮。
阮玲瑤沒動手。
她眼睛從阮星瑜的頭發絲掃到鞋尖——羊絨針織衫質地細膩,腕表表盤在燈光下泛着冷光,連裝魚的塑料袋都不是超市免費的那種薄款。
“媽,”阮玲瑤聲音壓低,卻壓不住那股酸,“她這身……值錢。”
王桂花手更用力了。
阮星瑜終於轉頭看她,笑了:“鬆手。”
“你還敢笑?!”王桂花嗓門拔高,“你弟手被敲斷了!家裏錢全搭進去了!都怪你!那晚你要是老老實實跟餘董睡了,六十萬早就到手了!”
周圍有人看過來。
阮玲瑤配合着抹眼睛:“姐,我們實在沒辦法了……你就幫幫家裏吧。”
阮星瑜把手抽回來,慢條斯理撫平袖子。
“要錢?”她問。
王桂花眼睛亮了:“對!你現在穿這麼好,拿幾萬塊出來不難吧?先給你弟交醫藥費!”
“哦。”阮星瑜點頭,然後說,“沒有。”
“……”
“要錢沒有,”她補充,語氣誠懇得像在推薦超市特價菜,“要命一條。要麼?”
王桂花臉色漲紅。
阮玲瑤拽她媽袖子,眼神往四周瞟——圍觀的人多了。
王桂花突然一屁股坐地上。
拍大腿。
“老天爺啊——!”嚎啕聲瞬間炸開,“我養了二十多年的閨女啊!自己吃香喝辣穿金戴銀,親媽要個藥錢都不給啊!沒良心啊——!”
眼淚鼻涕說來就來,糊了滿臉。
人群迅速圍攏。
指指點點。
“現在年輕人真是……”
“穿得人模狗樣,對父母這麼狠心。”
“嘖嘖,白養了。”
有個大媽直接指着阮星瑜:“姑娘,你媽都這樣了,多少給點吧!做人要講良心!”
阮星瑜站着沒動。
她看着王桂花拍紅的大腿,看着阮玲瑤藏在人群後得意的眼神,看着那一張張正義凜然的臉。
人們總是這樣。
只聽一聲哭嚎,就自動站上道德高地。
真相?
不重要。
他們只想看到自己想要的劇情:不孝女,可憐母。多經典的戲碼。
不就是演戲嗎?
阮星瑜輕輕吸了口氣。
然後抬起了臉。
燈光恰好打在她臉上,睫毛一顫,眼淚就滾了下來。
一顆,兩顆。
順着臉頰滑,速度控制得剛好,不至於太快顯得假,又足夠讓人看清。
“媽……”她開口,聲音帶着哭腔,“我從五歲就開始洗碗掃地帶弟弟妹妹。小學一年級學費,還是我撿了三年廢品攢的——那年我才八歲,我個子還沒垃圾桶高。”
人群靜了一瞬。
“後來小學老師見我可憐,便資助我完成了小學學業。”
王桂花想抵賴爭辯,阮星瑜卻不給機會她,繼續說:
“初二那年我發燒39度,跟你要兩塊錢買退燒藥。你說‘死不了’。”阮星瑜抹了把眼淚,手在抖,“是隔壁阿婆給了我五塊錢,還帶我去診所……那錢,我後來撿了一個月瓶子才還上。”
有人倒抽氣。
“工作後,月薪九千五百,我每月給你九千。”她掰着手指數,眼淚掉得更凶,“自己留五百,要付房租、水電、吃飯。上個月交完錢,我吃了三天饅頭配鹹菜。”
大媽的手放下了。
“可你們呢?”阮星瑜突然指向阮玲瑤,“給我下藥,把我送到六十多歲的老男人房間——就爲了換六十萬,給弟弟還賭債!”
“我沒有……!”阮玲瑤尖叫。
“沒有?那晚酒店監控,要不要我報警調出來?要不是我機靈偷跑,現在也沒我了”
實際上原主也已經亖了。
死寂。
王桂花忘了哭,坐在地上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阮玲瑤臉色慘白。
人群中不知誰先罵了一句:“畜生!”
接着,一顆西紅柿飛過來,砸在王桂花頭上。
汁液四濺。
“!”又一顆雞蛋。
“賣女兒還賭債!要不要臉!”
菜葉、西紅柿、剛買的豆腐……人群突然變成憤怒的水,所有東西都往那對母女身上砸。
王桂花爬起來想跑,被一芹菜絆倒。
阮玲瑤尖叫着護着頭,頭發上掛着蛋液。
阮星瑜退後半步,冷眼看着。
保安沖過來時,那兩人已經狼狽不堪,連滾爬爬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逃了。
滿地狼藉。
人群漸漸散去,還在罵罵咧咧。
有個阿姨過來拍拍阮星瑜肩膀:“姑娘,以後離那種家遠點。”
阮星瑜紅着眼眶點頭:“謝謝阿姨。”
等人走光,她轉身去水產櫃台。
師傅已經把魚處理好了,裝在袋子裏,多看了她兩眼:“你的魚。”
“謝謝。”阮星瑜接過,掃碼付款。
轉身時,臉上淚痕已。
只剩眼底一點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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