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昭寧徑直驅車前往東玄寺。兩百多公裏的路程,山路蜿蜒盤旋,她的心卻在這曲折中漸漸沉靜。禪寺深藏在群山竹海之間,背倚東玄峰,門前千畝竹林連綿如海。正如偈語所言: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寺中僧人自耕自足,春種秋收,殿堂內靜謐得能聽見香火在空氣中流動的聲音。

母親生前極愛這裏。昭寧每次從美國歸來,母親都會帶她來此祈福。母親走後,昭寧便將她的牌位安放在這片淨土。

抵達時已是深夜。

翌清晨,拜見過玄齡法師後,昭寧來到母親牌位前,虔誠供奉香、花、燈、果。燃起一炷清香,她靜靜跪坐下來。

猶記得初次在此爲母親誦經時,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玄齡法師靜立一旁,待她稍緩,方溫聲道:“施主,你的每一滴淚落在她身上,都似皮鞭抽打。她已渡彼岸,脫離苦海,你當以清淨心誦經,助她往生極樂,圓滿未竟之願,方爲真孝。”

自那以後,每次跪坐於此,時間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流逝得緩慢而黏稠。那些盤踞心頭的得失、榮辱、愛憎,如殿前繚繞的青煙,風過便散,了無痕跡。

“媽媽,我沒有辜負您。”她輕聲說,“您的女兒,不曾爲情所困,也不曾爲錢所困,活得自由又灑脫。”話音落下,她卻感到一絲心虛——這句鋪陳在整張白紙上的真相,似乎被滴上了一抹謊言的墨痕。

她想他。從分別那至今,思念如影隨形。

原以爲半月時光足以將他的痕跡抹淨,卻不料重逢那刻,她依然貪戀他衣襟間清冽的雪鬆香。

她慶幸自己尚存一絲理智,能在那一刻決然轉身。拋開他所隱瞞的過往,某種直覺仍在警示她——事情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她不知道,若任由自己沉溺下去,前方等待她的,將是何等深不可測的淵藪。

昭寧骨子裏的灑脫與倔強,皆承自母親。那個在錦繡叢中長大卻見慣山河的女子,天生帶着不畏天地的膽魄。直至母親葬禮上,那個沉默的身影出現,昭寧才隱約拼湊出往事——母親當年是爲這個男人才與家族決裂,過程想必慘烈到讓她此生都不願再提。而在昭寧剛記事時,又一個男人辜負了母親。母親便帶着她離開京城,遷居南方海濱。從未經歷過風雨的溫母,白天在廣告公司伏案作圖,夜晚對燈作畫換取生計。她尤擅畫梅,筆下梅枝如鐵骨錚錚,運筆頓挫間盡是風霜磨礪出的堅韌。

但母親從未自怨自艾,昭寧從不曾聽她抱怨過往。她也不涉昭寧的任何選擇,給予女兒最廣闊的自由。

從昭寧匆忙下飛機直奔醫院,到母親最終闔上雙眼,她不曾見過母親落下一滴眼淚。

沖進病房時,母親正靜靜望向門口。看見昭寧的瞬間,那份溫柔的笑意從眼底滿溢而出。她輕輕拍了拍床沿。

昭寧走過去,將頭靠在母親身前。母親一遍遍撫着她的長發,良久才開口:

“媽媽這輩子活得很值,見識過所有的美好,女兒也已經能獨當一面,沒什麼放不下的。比起多活一年,我更希望活得有質量。”

她的手依然輕柔地梳理着昭寧的發絲:

“媽媽想過,你在世上沒有親人了,是不是該讓你回溫家,你外公那。但回去,你就選不了自己的路。我的女兒是像風一樣自由的人。”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卻有力:“人選不了出生,但可以選怎麼活。如果有一天溫家來找你,記住你叫昭寧——不姓溫,也一樣是我的女兒。”

“我留下的畫,挑一兩幅作念想,其他都賣掉。還有一份保險,等我走了,能讓你多一份底氣。”

“在你回來之前,我心裏有千言萬語。但這幾天我想明白了——”她微笑着捧起女兒的臉,“我的女兒,本來就閃閃發光。你從小就沒心沒肺,媽媽把你當男孩養,就是希望你堅定又自由。現在我要去另一個世界了,也會一直爲你祈禱,願你永遠灑脫自在。”

這番話顯然已在母親心中醞釀了千百遍。她在重逢的第一面就交待了一切,奇異地撫平了昭寧所有惶惑,賦予她面對未來的力量。

住進安寧病房後,母親親自安排好了所有身後事。昭寧有時會恍惚覺得,母親只是在爲另一位生病的親人打點一切——那麼溫柔從容,一絲不苟。

直到母親走後,昭寧由那個葬禮上忽然出現的男人串聯起過往的細碎片段,才漸漸明白:母親當年的決裂、半生的掙扎與深藏的哀愁,都是爲了另一個男人。

那個改變了母親一生的男人,姓秦。

———————

昭寧在東玄寺小住了幾天。每隨法師誦經、念佛、打坐,閒時去竹林挖筍采野菜,子過得閒適安然。

直到姜牧遙的電話打破了這片寧靜。

“你去約會啦?跟演員?”電話剛一接通,姜牧遙風風火火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我在跟我媽約會。”

“……?”姜牧遙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去東玄寺了?怎麼不叫我?明天是十五正好一起去祈福。等着,我讓司機送我過去。”

每年的正月十五和中秋,只要沒有特殊安排,姜牧遙總會想辦法和昭寧一起過。

她趕到時已是夜晚。兩人用過齋飯,一同登上山頂。

天空並非純黑,而是一片沉鬱的墨色。濃雲如無邊的舊絮,厚重地覆蓋着整個天穹。它們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緩緩流動、翻涌,沉默而龐大,讓整座東玄山都顯得格外渺小。在這混沌的帷幕之後,星星並未真正消失。偶爾雲層變薄,會透出後方一片朦朧的、被稀釋的微光。兩人躺在車裏,感受着一種奇異的寧靜。

“咱倆就是因爲看星星才熟起來的,還記得嗎?”姜牧遙望着天上若隱若現的星光。

“你只熱愛天文學,現在去接手醫藥科技,能做好嗎?”昭寧側目看她。

“怎麼不問問我開不開心?只問做得好不好?”姜牧遙轉過頭,對上昭寧的眼睛。

“你接都接了。”昭寧拿了兩個蘋果,遞給她一個,自己咬了一口:“做得好自然會開心。要是不開心,反正還有秦少航哄你。”說着忍不住笑起來。

“倒也還行,反正我不做研發。”姜牧遙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蘋果,也啃了一口。“最近子公司準備市場擴張,打算引入私募股權。我正要去拜訪師父,一起?”

“我本來回去就要去的,今年過年沒去成,師娘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呢。”

“師娘可是真拿你當親女兒疼。”姜牧遙皺了皺鼻子,語氣裏帶着點撒嬌的醋意。“我也去拜訪了林正集團旗下的公司。你知道嗎?林雲開要回來了。”她說着,臉上露出一絲調侃的壞笑。

“你這什麼表情?”昭寧不解。

“當然是看好戲的表情。林雲開當年對你有意思,你別裝不知道?我們可都看在眼裏。”

昭寧噗嗤笑出聲:“對我有意思?那這三年怎麼沒見他來找我。你的想象力可真豐富。”

“那也得找得到你啊。當年在美國那群追求者裏,林雲開也算出類拔萃。你猜他是不是對你念念不忘,這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聯系你?”

“姜牧遙,”昭寧側過頭,“你會在意男人怎麼想嗎?就算是秦少航,你喜歡他、追求他,但你會費心揣測他的心思嗎?”

“當然不!”姜牧遙神氣地眨眨眼。

“你有家世,我有本事。何必去猜別人怎麼想?”昭寧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向她,“不過嘛……你倒是該琢磨琢磨他的想法,畢竟你還指望他呢。”

兩人吃完蘋果,又笑鬧了好一陣才返回寺中。

———————

正月十五的東玄寺,一改平的清寂。青石步道上擠滿了摩肩接踵的信衆,男女老少手持香燭,面容虔誠。巨大的香爐如一口沸騰的鼎,無數香火燃成一片熾烈的橘紅,青煙成團翻涌,在人群上空聚成低垂的雲靄。

林家大宅東翼,遠離宴會廳的喧囂。

推開厚重的紫檀木門,老木與香火的氣息幽幽彌漫。室內光線昏沉,唯有神龕前兩盞長明燈搖曳,在黑曜石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

那神龕由整塊雞翅木雕就,形制古雅,包漿溫潤。龕內階梯層層,黑底金字的靈牌靜置其上——上刻“林府”,旁列“亡兄林正”、“亡嫂林 於藍”等小字。金絲楠木牌位在燈下泛着啞光,前方宣德爐中,三柱芽莊沉香靜燃,青煙筆直而上,至頂端匯作祥雲狀,再徐徐散開。

林弋跪在左後側,隨林端夫婦行三拜九叩之禮。

“弋琛,今天當你父母的面,說說準備什麼時候回公司。”林端閉目合掌,頭也未回。

“過了十五就去,下一部戲也快開機了。”林弋垂首跪坐。燈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窩裏,辨不出情緒。

“胡鬧!”林端聲量驟提,“林正集團是你父親心血,終歸要由你和雲開接手。你在娛樂圈這些年,也該玩夠了。”

看來,增資稀釋股權的布局已接近尾聲。

“哥不是快回來了嗎?公司那些事我本不懂,去做什麼?”林弋的語氣把握得恰到好處——若再倨傲一分便顯得刻意,再誠懇一分又過於認真,他就卡在這令人無可奈何的微妙分寸上。

“集團副總裁的位置一直給你留着。雲開回來後你可以跟着他學,實在學不會掛個名也行。這麼多叔輩都看着呢。”

“那我該以什麼身份進公司?是演員林弋,還是林家二少林弋琛?哪位叔伯認得現在的我?去了也不過是占着高位沒有實權,平白惹人笑話。我不去。”他說着索性向後一靠,懶散地癱坐在跪墊上。

伯母不動聲色地瞥了眼一時語塞的林端,默然合上雙眼。

“自然是以弋琛的身份。”林端聲線平穩,每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當年不讓你用本名,難道要讓你頂着林正之子的頭銜在娛樂圈拋頭露面?這些年來公司雖經多次增資擴股,你仍是重要股東。等雲開回來,我會宴請全體集團高層並召開新聞發布會,一則爲你們兄弟鋪平道路,二則將股權對應的投票權與管理權正式交還給你。後推舉雲開進入董事會,出任集團總裁,還需要你這一票的支持。”

“哥要回來當總裁了?那正好。他好好經營,我也能多分點紅。”林弋這才提起些許興致。

林端回過頭,卻見他早已低頭玩起了手機遊戲,頓時氣結。

林弋從決定回國的那一刻起,就對二叔林端的爲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踏上歸途,不爲認親,只爲打一場硬仗——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那個男人,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想從這世上抹去。

他至今記得二十二歲那年,剛下飛機就被接回林家大宅。林端笑容滿面地遞來一份文件。

"弋琛啊,這些都是你爸爸當年爲你設立的家庭信托,籤個字確認一下,以後每年按時領錢,我也好跟你爸媽交代。"

文件封皮上確實印着"家族信托資產確認書"幾個燙金大字。但林弋早已把林端這些年的手段研究透徹。他不動聲色地翻到關鍵條款——那分明是一份精心僞裝過的股權轉讓協議。一旦落筆,他在林正集團的持股將大幅縮水。

"二叔,"林弋合上文件,輕輕推回對方面前,"這份文件,我得請律師看看。"

林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之後不久,林弋便遭遇了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深夜歸家途中,一輛無牌卡車如暗夜中的巨獸,迎面直沖他的座駕而來。所幸他早有戒備,提前改道,堪堪躲過一劫。

他太了解林端的作風——若不能掌控,便徹底清除。

正是這次與死神的擦肩,讓林弋做出了令所有人愕然的決定——進軍娛樂圈。

"你瘋了?"當時唯一知情的肖羽難以置信,"林家的少爺,跑去當演員?"

"正因爲是'娛樂圈',才最安全。"林弋冷靜剖析,"不僅能麻痹那只老狐狸,更重要的是——活在聚光燈下,成爲公衆人物,反而是最好的符。如果我突然'消失',會引來太多關注。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搬出林家大宅。"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對林端的招。

二十歲那年,林端曾在海外精心導演了一場"公司危機"——數個重要接連爆雷,資金鏈驟然斷裂。隨後他緊急召開家族會議,痛心疾首地提出唯有"集中股權、統一決策"才能挽救公司。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場危機的真正目標,正是他這個持股最多的年輕繼承人。那段時間,明槍暗箭接踵而來——公司元老臨陣倒戈,財務數據蹊蹺泄露,連他在校園時代的舊事都被翻出,大肆渲染。

關鍵時刻,幾位受過父親恩惠的叔伯站了出來。他們或明或暗地支持他,聯手頂住了壓力,最終揭穿了這場"危機"背後人爲作的痕跡。

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早已淬煉成他骨血中的烙印。選擇在娛樂圈蟄伏,從來不是退讓,而是將利刃藏於鞘中,靜待出鞘的時機。

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

暗流已開始轉向,真正的對局,即將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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