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別哭了!”顧時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躁亂,聲音恢復沉穩。
他把還在抽噎的顧辰放回沙發上,蹲下身,雙手扶着兒子的肩膀,直視着他的眼睛。
“顧辰,你聽爸爸說,仔細聽。”
他的語氣很嚴肅,目光銳利,“這個阿姨,周瀅,還有喜寶妹妹,她們是你真正的媽媽和妹妹。
三年前,有人做了壞事,把你們分開,周晴從你媽媽那裏偷走了你,騙爸爸說她是你媽媽。
爸爸被騙了,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她們。”
他盡量用孩子能懂的語言解釋:“但現在,爸爸找到真的了。
那個騙爸爸的壞人,叫周晴,她不是你媽媽,她是偷走你,欺騙爸爸的壞蛋,辰辰,你明白嗎?”
顧辰的哭聲小了些,紅着眼睛瞪着爸爸,臉上寫滿了不信和抗拒:“你騙人!媽媽對我那麼好!她每天都陪我!給我買好多玩具!她才是媽媽!這個傻子什麼都不會!”
“她對你好,是因爲她偷了你,她心虛!她想利用你欺騙爸爸的感情!”
顧時年語氣加重,“顧辰,要學會用眼睛看,用心想。
你想想,如果她真是你媽媽,爲什麼她總是背着我教你一些不好的話?爲什麼她從來不敢帶着你和爸爸回老家?爲什麼從來不敢讓爸爸見到喜寶和你親媽?”
顧辰被問住了,呆呆地看着爸爸。
他想起周晴確實總在他面前說爸爸工作忙不愛回家,說爸爸心裏沒有他們母子,還教他要在爸爸面前多哭鬧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以前他沒覺得有什麼,現在被爸爸點出來,心裏忽然有點怪怪的。
顧時年見兒子情緒稍緩,轉向喜寶。
喜寶還窩在媽媽懷裏小聲啜泣,小臉哭得通紅。
顧時年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聲音放得極柔:“喜寶乖,不哭了,是哥哥不對,哥哥還沒明白過來。
喜寶最大度,最勇敢了,我們給哥哥一點時間,好嗎?”
喜寶吸了吸鼻子,濃密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她看着爸爸,又看看對面繃着臉的顧辰,慢慢止住了哭聲,用力點了點頭:“嗯……喜寶不哭了,爸爸不要生哥哥氣,哥哥頭還疼……”
小姑娘自己還委屈着,卻先惦記着哥哥的傷。
顧時年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揉了揉喜寶的頭發,然後看向顧辰:“你看,妹妹這麼小,都知道關心你。
你呢?你剛才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顧辰咬着嘴唇,扭開臉,不肯說話。
讓他跟這個土裏土氣,還帶着個傻媽的小丫頭道歉?沒門!
喜寶卻從媽媽懷裏掙脫出來,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走到顧辰面前。
她蹲下身,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小兔子,再次仔細地拍掉灰塵,然後雙手捧着,遞到顧辰眼前。
她臉上還帶着淚痕,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
這笑容有點可憐,卻又無比真誠。
“哥哥,小兔子不髒了……送給你。
媽媽說,抱着軟軟的東西,傷口就不那麼疼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顧辰,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哥哥,你喜歡嗎?”
顧辰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明明剛被自己狠狠罵哭,卻轉眼又湊上來討好自己的小丫頭。
再看看她手裏那只醜得別致的布兔子,心裏那股邪火不知怎麼的,發不出來了。
他別扭地地瞥了那兔子一眼,然後猛地扭過頭看向窗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硬邦邦地說:“醜死了……誰稀罕。”
話雖如此,他卻沒再說“滾開”,也沒再推開。
喜寶眼睛亮了亮,把兔子輕輕放在顧辰身邊的沙發上,小聲說:“那……那喜寶放在這裏,哥哥想要的時候再拿。”
顧時年看着這一幕,心裏鬆了口氣。
“好了,都餓了吧?爸爸去做早飯。”
他轉移話題,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顧辰立刻嚷道:“我要吃荷包蛋!要糖心的!還要牛!”
“家裏沒有牛了,只有粥和雞蛋。”顧時年邊往廚房走邊說。
“沒有牛怎麼行!我每天早上都要喝牛!媽媽說了,不喝牛長不高!”
顧辰不滿地嘟囔,又提到了周晴。
顧時年腳步頓了頓,沒接話,徑直進了廚房。
他突然意識到,或許顧辰習以爲常的東西,喜寶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喝過,用過,玩過。
他真的虧待周瀅和喜寶很多很多。
周瀅拉着喜寶去衛生間洗漱。
顧辰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着身邊那只安靜的歪耳朵兔子,又看看緊閉的廚房門和傳來水聲的衛生間,小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喜寶很快洗漱完,先跑了出來。
她看到顧辰額頭紗布邊緣隱隱有點滲出的淡紅色,想起自己神奇的靈泉水。
她悄悄去倒了杯溫水,背過身,意念一動,在杯子裏加入了一些靈泉水。
她端着杯子,小心地走到顧辰面前。
“哥哥,喝水。”她把杯子遞過去,大眼睛清澈見底,帶着純粹的善意。
顧辰正心煩,看都沒看就想揮手打開:“不喝!拿走!”
喜寶卻執拗地舉着杯子,聲音軟軟的,帶着點懇求:“哥哥,喝一點嘛,喝了水嗓子就不了,是甜的哦。”
顧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杯普通的水。
甜的?騙鬼呢。
但不知怎的,也許是哭鬧了半天確實渴了。
也許是小丫頭眼神太淨,他鬼使神差地接過了杯子,皺着眉頭抿了一小口。
咦?
真的是甜的?清清涼涼,很好喝。
順着喉嚨滑下去,渾身都舒服了些,連額頭的悶痛都好像減輕了一點。
他驚訝地抬頭看喜寶。
喜寶見他喝了,立刻開心地笑起來。
眉眼彎彎,笑容像雨後的太陽:“哥哥喝了喜寶的幸運水,傷口就好得快啦!等哥哥好起來,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顧辰看着她的笑臉,那句習慣性的“誰要跟你玩”卡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他別扭地移開視線,沒吭聲,卻仰頭把剩下的水都喝光了。
心裏對這個小丫頭的討厭,好像……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早飯是簡單的白粥、饅頭,還有顧時年煎的三個荷包蛋。
顧時年把蛋分好。
顧辰、喜寶和周瀅各一個。
顧辰拿起筷子就要去戳自己那個完整的蛋。
喜寶卻先把自己碗裏的半個荷包蛋,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分成兩半。
一半給顧時年,另一半放到了顧辰的粥碗裏。
“爸爸、哥哥吃。”她小聲說。
然後低頭喝自己碗裏的白粥,就着一點鹹菜,吃得很香的樣子。
顧時年和顧辰同時一愣。
看着碗裏多出來的半個蛋,又看看喜寶碗裏只剩白粥和鹹菜。
顧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周晴從來教他的是。
好東西理所當然是他的,從來沒人教過他要分享。
他悶頭扒了一口粥,含混地說:“……你自己吃。”
“喜寶吃飽了。”喜寶抬起頭,對他笑笑,嘴角還沾着一粒米,“哥哥受傷了,要多吃點好的。”
顧辰不再說話,默默地把一個半荷包蛋都吃了。
蛋黃流心,很香。
但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顧時年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口有些堵得慌。。
喜寶懂事得令人心疼。
他把荷包蛋夾回到喜寶碗裏,柔聲說:“喜寶吃。”
“謝謝爸爸!”喜寶甜甜地應道。
早飯在一種安靜的氛圍中吃完。
顧辰沒再吵鬧,但也沒給喜寶好臉色,只是不再像刺蝟一樣見她就扎。
顧時年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收拾碗筷時,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開始了。
接下來的磨合不會太輕鬆。
但至少,他們一家人,終於坐在了同一張飯桌上。
這就夠了。